萬安十一年，隆冬。

    紫菱跪在冰冷地青石磚地板上，棕綠色比甲上落滿了雪，地面的冰寒滲入膝蓋凍得她生疼，紫菱卻仍不放棄地再一次把頭磕到地上。

    “二夫人，小姐好歹也是您血濃于水的嫡親妹妹，如今她病得重了，眼看就要熬不過去了，您再多的怨恨不滿也該消了，您就大發(fā)慈悲過去看看她，了了她的心愿，讓她去得心安些吧……”

    華杋坐在鋪著絨毯的羅漢床上，牡丹紋紫檀矮桌旁立著枚鑲金繡屏，她正仔仔細(xì)細(xì)一針一針地繡著，聞言，停了手，嘴角輕翹，“心安？她倒是可以無牽無掛、心安理得地去了，可我還要活著就算……就算我失了二爺?shù)男?，我也還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謙哥兒還等著我教養(yǎng)，二房的中饋還得靠我主持，他抬姨娘納妾室還得要我給他張羅……”

    說到這，她語氣驟冷，“我活得這么痛苦，憑什么要讓她去得心安！她做過那么多腌臜事，你覺得她還能心安得起來？她會(huì)有這個(gè)下場，全是她咎由自??！我不把她沉塘就已經(jīng)很顧念姐妹之情了，現(xiàn)在……就連她的凄慘樣我也不想去看了！”

    紫菱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蒼白而絕望的臉整個(gè)兒都在顫抖，“二夫人，您要相信小姐，小姐真的是人被陷害的，她那么善良的一個(gè)人，怎可能做出那等不知羞恥、罔顧三綱禮常的事來。自老爺過世后，小姐就一直在吃齋念佛，平日連門少出，怎有那閑隙去勾引二爺并嫁禍給您呢。”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鑲金繡屏就被華杋推倒在地，她冷冷地脧著紫菱，“你是她貼身的婢女，她就算做了天大的壞事你也會(huì)替她瞞著兜著！”

    旁邊丫鬟香蓮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給她順氣，“夫人別動(dòng)氣，莫要傷了身子?！?，香芹也連忙遞了杯熱茶給她，華杋看也不看就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到她腳下跪著的紫菱臉上，紫菱蒼白的臉頰頓時(shí)紅了半邊，她卻只咬了咬唇，仍滿臉期盼地看著華杋。

    華杋逼近紫菱，緊扣住她的下巴，眼神說不出的譏誚，“她善良？她善良就不會(huì)明知我喜歡他還費(fèi)盡心機(jī)地跟我爭！更不會(huì)仗著父親的寵愛，不把我當(dāng)?shù)战?，處處與我作對(duì)！就連我嫁到靳家，她還要陰魂不散地跟來，不就為了能跟他朝夕相處嗎？”

    紫菱眼淚噼里啪啦往下落，嘴里不斷地說：“不是的，不是的，小姐不是這樣的人……”

    華杋無動(dòng)于衷，她放開紫菱，神情漠然，“如今她使了腌臜手段，得償所愿被抬了姨娘，日日與他耳鬢廝磨，如膠似漆，反倒是我這個(gè)正室落了個(gè)被他厭惡的下場……”她自嘲地一笑，“現(xiàn)在她要死了，我不拍掌叫好就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你還想讓我去見她？”

    罵過之后，她也冷靜下來了，又坐回了羅漢床上，神色說不出疲憊，“你走吧，我不想見她，你幫我給她帶句話，”，她看著花房新送上來的盆景，一字一句地對(duì)紫菱說：“就說，我沒她這個(gè)妹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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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槿光腳站在銀裝素裹的院子里，神情木然地看著院里兩株開得正艷的紅梅，她以前最愛的就是紅梅了，凌霜傲雪，冰心玉骨，嬌艷欲滴，可惜以后她怕是沒什么機(jī)會(huì)再看到了……

    所有人都以為是她對(duì)不起華杋，是她不知廉恥地爬上了自己姐夫靳東棹的床，讓他不得已納自己為妾，可誰又知道她心里的苦。

    她曾經(jīng)愛慕靳東棹不假，為了嫁他更是費(fèi)了不少心思，可自從父親怒火沖冠地叱責(zé)她不知廉恥，癡心妄想，并不顧她的感受把華杋嫁給靳東棹以后，她就已經(jīng)絕了自己的心思，對(duì)靳東棹再無非分之想。

    別說是見他，就連聽到他一丁點(diǎn)兒的消息她都覺得厭煩，又怎可能自取其辱地追入靳府，惹人閑話呢。

    那是爹爹臨終前把她托付給靳大人，靳大人親自把她帶回府的，她縱使有百般不情，萬般不愿，也不能違抗爹爹的遺愿啊。至于后來，靳大人把她安排到與華杋相鄰的院子，全是顧念著華杋是她的姐姐，想讓華杋多幫襯自己，卻沒想到會(huì)讓華杋誤會(huì)，是她央著靳大人要搬來梧桐苑，好近水樓臺(tái)先得月的。

    更沒想到的是，蒼天竟然跟她開了個(gè)天大的玩笑，靳東棹她的好姐夫竟然對(duì)他存有非分之想！她愛慕他時(shí)不見他有半點(diǎn)回應(yīng)，如今她死心了，他卻跑來告訴她，他其實(shí)是喜歡她的。

    那一夜……其實(shí)是靳東棹自己喝醉酒，闖進(jìn)了她的房間，強(qiáng)要了她，她拼了命的反抗，哭著喊著求他放過自己，卻都沒有半點(diǎn)用……紫菱為了救她，還差點(diǎn)被他掐死。

    見他一眼她都覺得是折磨，又何來耳鬢廝磨、逍遙快活一說?？尚Φ氖墙笕似讶岁P(guān)在梧桐苑的佛堂里給她懺悔，對(duì)外卻稱染了時(shí)疫，任何人不得探視，讓她不得不日日與他相對(duì)。

    他在佛堂一月，她卻如同在地獄中走了三年。食不能安，夜不能寐，只要一閉眼就是他猙獰地朝自己走來的身影，想到他還離自己這么近，她就覺得惡心異常。

    即使有紫菱不眠不休日夜守著，門外還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著，她還是覺得心悸，這種身心的折磨，讓她身子漸漸消瘦下去，等他出去時(shí)，她已經(jīng)病得不輕了。

    至于后來靳東棹為何會(huì)誤會(huì)華杋，就連她也不知道緣由……

    沒她這個(gè)妹妹。

    果真是恨她入骨了呢，連血濃于水的親情都可以割斷，連她最后一面也不愿見，她其實(shí)只是想在臨終前給她一個(gè)解釋，了了她的心結(jié)……

    紫菱拿了件棗紅色的織錦鑲毛斗篷出來披到她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暖爐，紅著眼眶在一旁哭求：“小姐，求求您別再看了，也沒什么好看的，外頭風(fēng)大雪大，天寒地凍的，您就跟奴婢回房去吧，您身子本就不好了，再受了寒那可就……”，那可就真沒幾日活頭了。

    華槿轉(zhuǎn)過頭看著紫菱，原本明艷動(dòng)人的她，此刻卻眼窩深陷，臉頰消瘦而又憔悴，白皙的脖頸上還留了三條疤痕，那是為逃脫靳東棹的魔爪而留下的……

    過了這么多年，一切都變了，紫菱卻仍那么忠心，如果當(dāng)年她帶走的不是紫菱，此刻就算她死了，也沒人會(huì)在乎吧？

    祖母去世了，父親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獄里郁郁而終，大哥和二哥也被外放了，母親向來不喜歡她……她才二十二歲，就已經(jīng)重病纏身，沒幾日活頭了。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么好留戀的，與其茍延殘喘行尸走肉地活著，倒不如去奈何橋找孟婆討一碗孟婆湯，忘卻所有……

    一陣風(fēng)過，滿樹的紅梅簌簌而落，像一陣飄零的紅雨……

    耳畔仿佛響起釵頭鳳里的一句詩——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