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折桑行事果斷狠辣,上午抓了吳待發(fā)幾人,下午,余下的作亂乞丐和“二進宮”的馬三等人都被綁進衙門。
她動作快,也沒避著誰。要建善堂的事也不知被誰傳了出去,百姓們一路跟著捕快衙役到了衙門,等親耳聽到溫折桑的話,有人喜有人嘆。
半日的功夫不到她就處置了那群乞丐,馬三幾人難以訓(xùn)誡,不知悔改,統(tǒng)統(tǒng)吃了板子,也算殺雞儆猴。
再之后,開建善堂的事被提上日程,這事她卻不需要親自看著,只管做好計劃,吩咐下去便可。只是這些事要考慮的東西太多,樁樁件件也頗為費神。
緊緊湊湊的一日過去,溫折桑累的頭疼,冬雪這時候就給她端來熱茶。蔥白的指尖按在她的太陽穴上,緩慢揉按,幫她化開疲憊。
“大人職責(zé)所在的事該做的都做了,何苦還要這么逼自己?若是老爺知道了,指不定會多心疼呢?!?br/>
“心疼?”溫折桑眼里突然凝了些說不出是譏諷還是痛苦的東西,她忽而垂眸,斂去所有,“是該心疼我的,若沒了我,溫家也就走到頭了?!?br/>
似是聽出了弦外之音,冬雪猛地想到了什么,閉口不言了。
外頭天色已暗,白日里青翠欲滴的枝葉在夜色掩映下,褪去美好無辜的外表,張牙舞爪地顯露出漆黑的惡意。那些虬枝剪影,便成了夢中之魘。
“嘶——外頭下雨了,冬雪快關(guān)下窗,春寒料峭的時候夜雨最冷?!苯磿勛蚤T口走過,突然倒了回來,掛著一張笑臉湊近?!按笕诉@么晚還沒睡吶?真辛苦??!”
江未晞敢摸著良心說,他這話真是出自真心!雖然他來衙門的時間不長,可因為不能言說的原因,他時時刻刻關(guān)注著溫折桑,這人確實、實在是用命在當(dāng)官。
不佩服都不行。
冬雪給嬉皮笑臉的江未晞倒了茶,“這茶可是頂好的,給你喝啦,真是牛嚼牡丹?!?br/>
冬雪心里哀哀,沒奈何這人碰上大人心情最低迷時,且他又慣會哄人,只要他能哄得大人開心,半盞茶又算的了什么?
江未晞聽了,急匆匆抬手的手臂放緩了動作,竟還真的小口品著,只是姿態(tài)怪異,神情忸怩,叫人覺得好笑。
溫折??吹弥恍?,這人平日里看起來積伶積俐的,怎么這會兒泛起了糊涂,“冬雪誆你的,只是尋常的粗茶,你愛怎么喝便怎么喝。”
“?。堪パ轿揖驼f,就是普通茶味兒嘛!”江未晞一拍大腿,“噗嚕嚕”飲盡一杯茶。他手臂一伸,沖冬雪道,“勞駕,再來一杯?!?br/>
冬雪白他一眼,“喝喝喝!晚上喝多了茶水,當(dāng)心睡不著!”
“嘿,小氣!”江未晞撇嘴。
院子里枝椏被風(fēng)吹得搖曳,屋里卻明晃晃,燭火晃動的光里,謝貽寇碰巧來了。
“江未晞?不睡覺你瞎跑什么?怎么還來打擾大人休息?”謝貽寇高大的身姿幾乎遮住的門口的光。
“我這……”江未晞詞窮,抓抓臉,道,“我來陪大人解悶兒,說說心里話?!?br/>
謝貽寇不信,邁步走進屋子,一腳踹在江未晞屁股上。江未晞罵罵咧咧換了個凳子坐下。
謝貽寇顯然不滿意他的動作,“你有個屁的心里話,滾回去睡覺?!?br/>
“大人!大人你要為小的做主??!”江未晞撇嘴,求助于笑著看熱鬧的溫折桑。
溫折桑對他攤手表示愛莫能助,萬般無奈下,江未晞只得嘀嘀咕咕溜了出去。
三人靜默中,冬雪一個勁的給謝貽寇使眼色,可奈何那二愣子的目光壓根就沒放在自己身上過。冬雪氣得直翻白眼,謝貽寇靠不住,還得她自己找話題。
“大人心情不好?”在冬雪找到話題之前,謝貽寇直接捋上了虎須。
“我很好。”溫折桑認真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是純粹都黑,里面有像星光似的燭火的光,“你也看到了,我從人人喊打到百姓愛戴,只用了一個月。雖然尚家之流的富戶還沒解決,但善堂已在按計劃籌備。往后我還準備興修學(xué)堂,讓孩子們能有安身立命之本。清豐縣只會越來越好,我也很好?!?br/>
謝貽寇想,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會法術(shù),不然他現(xiàn)在怎么就像一只蠢笨難看的蛾子,為著她眼里的一點點火光抓狂。
嘖,換了個干凈身份后,他好像也染上了點酸臭味。都怪宋寒書那個迂書生,天天嘮叨什么“之乎者也”。
“是很好?!敝x貽寇張口,在溫折桑逐漸沉淀下去的神情里,他又說,“清豐縣會很好,但我覺得你不會。明天有集市,很是熱鬧,大人不妨也去看看。就算再怎么想為百姓謀福,也不能整天待在衙門,早晚的積勞成疾?!?br/>
溫折桑看著他,不知怎么應(yīng)了個“好”。她眼里有了帶憂的笑意。
謝貽寇走后,溫折桑讓冬雪也下去休息,從隨手擺放的一只匣子里取了封信出來,她冷靜地看了一遍,最后拿來蠟燭,將其燒成灰燼。
他爹還是一如既往的……
第二日一大早,謝貽寇果然來催促溫折桑出門了。
“我都和宋師爺說了,今天衙門里大小事他都會看著,放一萬個心吧。”
“真的,集市上熱鬧得很,大人知道糖人武嗎?他今天就在街上,上趕著找他捏糖人的都快把隊伍排到衙門了。我有先見之明,讓江未晞辰時不到就去排著了。”
謝貽寇心里補充道:但是他左等右等沒等到人,已經(jīng)讓了后面好些個人了。剛才碰到巡邏的捕快,哭著喊著要回家補覺呢——然后被我拒絕了。
“縣里那家‘真味居’大人還沒去過吧?那里……”
溫折桑打開門,頗為無奈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昨日只是說說而已。”
謝貽寇看她已經(jīng)穿戴好,眼下有點青黑。他說:“大人也是人,勞累一個月也該放松放松了。這里集市上的東西大人可能也看不上眼,但勝在人多,人多熱鬧,而且大人來了這么久,也沒怎么和百姓接觸吧?就當(dāng)是體察民情。”
冬雪遠遠地聽到了他的話,忙跑進屋里給溫折桑收拾東西。她別的沒拿,就拿了幾張銀票出來。
“大人只管開開心心地玩兒,咱們有的是銀票?!倍┱f。
“你們這真是……”溫折桑笑著搖頭,臉上卻沒有怒氣,她像是經(jīng)歷過起起伏伏滿心滄桑的旅人,不悲不喜,但心懷熱忱。
她自然沒辦法拒絕謝貽寇和冬雪。
溫折桑早就說過,清豐縣百廢待興,這也體現(xiàn)在集市上。一個地方的集市,最能體現(xiàn)出那個地方的經(jīng)濟水平,民風(fēng)民情。
清豐縣百姓傳統(tǒng)地從事農(nóng)業(yè),買賣的產(chǎn)品也以土貨居多。周圍又靠山,便有了進山打獵的獵戶。只是之前山匪猖獗,誰也不敢輕易上山。
所以在集市上見到山里的野味時,溫折桑還有些驚訝,但等她認出百里頌,就什么都明白了。
真味居二樓雅間里,百里頌嗅著氤氳茶香,抬眼看到溫折桑,未語先嘆,“好在咱們些個弟兄住慣了山,多少會些打獵的手段,要不然,清豐縣一山頭的樹可就都保不住皮了?!?br/>
北郊田地的事溫折桑知道有些對不住百里頌等人,但那里的田地確確實實都屬于百姓,她做為一方縣令,必得以百姓為重。
見她只顧著喝茶,百里頌繼續(xù)嘆氣,“可憐啊,現(xiàn)在剛開春,正是動物繁衍生息的時候,可不巧被咱們弟兄逮住,唉,真是……”
“咳咳……”謝貽寇輕咳兩聲。
百里頌還要繼續(xù)作怪的一聲“唉”卡在喉嚨里,哽得他翻白眼。
“這事原是我考慮不周,勞頓百里大人了?!睖卣凵V苯诱J了錯。
這叫百里頌徹底沒了脾氣,況且她還一口一個“先生”,讓百里頌這個自詡讀書生的山匪心情舒暢。
“在下知道大人也不容易,但無論如何,還請大人給我那些弟兄們一口飯吃?!卑倮镯炧嵵氐?。
溫折桑頷首“這是自然,而且我已有了計劃。”
“哦?大人可否說來聽聽?”
“縣里正在籌備善堂,用的是一位秀才留下的宅院,大修倒是不必,那宅院只是沒收拾好,其他的倒十分結(jié)實。只需要將漏水透風(fēng)的地方修葺一遍,再添些家具器物。如今我只排了幾個衙役做這事?!?br/>
溫折桑輕描淡寫略過了抓了一溜乞丐的事。然而百里頌聽到此處已經(jīng)收斂了臉上的漫不經(jīng)心,“大人的意思是……”
溫折桑直說了道:“如果先生愿意,便需要你們幫忙修葺宅院,一切打理好后,就可收納老弱病殘,當(dāng)然,善堂也需要有人幫忙做事,且善堂的一應(yīng)支出都由衙門擔(dān)著,萬不會讓大家做了活還倒貼銀子進去?!?br/>
“這、這是好事??!”百里頌幾乎確定,這確實是個能讓弟兄們安下心來的好活計。
“可是霞青山有百來口人,哪能全塞進善堂?”他嘆了口氣,覺得不太現(xiàn)實。
溫折桑說:“的確不行,但北郊還有些田地?zé)o人認領(lǐng),暫且被我歸置成了公家的,等善堂建起來,那些田地就歸給善堂。到時候就需要身強體壯的莊稼漢了?!?br/>
不光選用山匪,還愿意把田地交給他們——雖然算得上是暫用。但百里頌還是佩服溫折桑敢為人所不為。
“只是百姓與山匪交惡已久,即便你們與老鷹寨沒關(guān)系,我也擔(dān)心你們不能與百姓好好相處?!边@是溫折桑最擔(dān)心的一點。
百里頌不以為然,神情嚴肅:“大人只管放心,我早已約束好弟兄們,絕不會給清豐縣百姓添麻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