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炎榮光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讓他左右為難的境況,御翰的兵將眾志成城,個個摩拳擦掌,他們等這一天已經(jīng)太久了,而她呢,冰冷一如往昔,然而他卻能看見她眼里埋藏著的冰山下的火種,她究竟為何而執(zhí)著?
手中的密信瓔炎榮光捏了又捏,就差揉成團兒,可他不能只顧兒女私情,那是他的國家,他有責任和義務去保護他的子民,他以前從沒料到過,他這個只知道玩樂的逍遙王爺有一天也會因‘為國盡忠’而背叛他的愛情。
其實他不該為難,他根本就沒得選,瓔炎榮光將右手拇指和食指環(huán)成圈納入口中,吹起一聲響亮的口哨,在幽黑寧靜的山中繚繞回響。
不到半刻功夫,數(shù)十個暗部的屬下紛紛匯集,他將密信交給眾人,命令他們一定要盡快送到,收到命令的眾人紛紛散去,有的前往大金南部的各個邊境關口,有的回奏朝廷,還有的往燕云州,尋太子殿下而去。
瓔炎榮光為何為難,那密信若只是一封御翰要北伐的通風信也就罷了,但里面,他還詳細記錄了御翰的兵力狀況以及北上時的行軍路線和兵力分布,也就是說,當御翰起兵之時,等于就是羊入虎口。
瓔炎榮光黯然回身,山下軍營中點點火光攢動,在黑夜中異常光亮,然而卻照不亮他的前途。
他和她注定陌路,只是最后的時刻,容他守候在她的身旁。
此時待在營帳中的鐵心梅,正端詳著那道圣旨,反復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思,豈會如此簡單。
她雖然很想將大金國踏平,但卻并沒被仇恨沖昏頭腦,單憑她手里二十萬兵眾想要收回幽燕二十六州談何容易,即使百萬精兵也會是一番苦戰(zhàn),那時也只是血流成河、生靈涂炭而已……
正思之間,桌上燭火忽的暗淡下來,一瞬之后又恢復明亮,而營帳之中已多出一位身型消瘦著灰色緊身衣的男子,五官頗俊,氣質(zhì)如流云一般來無聲,去無跡。
“你是誰?”對突然而來的陌生人鐵心梅并不感到害怕慌恐,而是鎮(zhèn)靜的詢問起來人。
“屬下叫影,在此見過都督大人。”影沒有跪拜,只是躬身行一禮,他只向兩人跪拜過,一個是當今皇帝,還有一個便是眼前人的大姐——鐵心竹,對前者,他是因為那人的王者之風而敬畏,對后者,他是因她的率性爽朗、無怨無恨而敬佩。
鐵心梅也不在意他的禮數(shù)不周,畢竟要人屈膝于她,她還是比較喜歡別人心甘情愿,于是輕聲叫他免禮。
“皇上讓我將一封密信帶給都督大人,說大人看過就會明白?!庇皩⒚苄懦实借F心梅身前的桌案上。
鐵心梅展信,上面只有兩個字:佯攻。
一瞬間,心頭的疑惑全都解開,她就說嘛,皇帝沒理由讓二十萬人白白送死的道理,原來只是佯攻,至于為何要如此,她仍然不甚清楚。
“敢問,皇上還有沒有別的話對我說?!?br/>
影對鐵心梅賞已贊許的眼光,皇上說的沒錯,她是聰明的女子?;实塾醒栽谙?,給她密信后,她若什么都不問,那也什么都不告訴她;然她要問了,那就再對她說。
“皇上說,三個月,佯攻的時效只有三個月?!?br/>
“那三個月之后呢?”
“那時任憑都督大人做主,是進還是退,都由大人您定?!弊詈笠痪洌坝昧司凑Z。
再沒疑惑,皇帝果然是老狐貍,在試探她有沒有資格統(tǒng)領三軍,她若不問的話,大軍只是佯攻不會對御翰造成任何損失。
而既然告訴她三個月的時效,其實是想告訴她,三個月內(nèi),佯攻探敵虛實,虛則進,實則退。
可是,再進一步想,今日的大金仍然兵強馬壯,而且吞并幽燕二十六州后,實力更是雄厚,豈是昔日可比,這樣的大金會有‘虛’的一日嗎?然而皇上的舉動明顯是在告訴她,大金會有變,那么,到底會怎么變?這是一個未知數(shù)。
鐵心梅思忖間,影又對其道:“對了,都督大人有沒有什么話要對你的大姐說,我可以幫你帶個話?!钡劝堰@里的事情辦完,他還要去青州城,給那個他所敬佩之人傳達皇上的話。
“我……大姐,你的意思是說,我大姐她還活著?”鐵心梅猛的跳起身來,急步走到影的身前,扣住影的雙肩一陣搖晃,哪里還有先前的半點矜持。
“嗯,將軍大人還健在?!眲e晃了,他頭暈。
“我大姐她在哪里?”鐵心梅更加激動,搖得更厲害。
天啊,影在反省,早知道她會有這么強烈的反應,他死都不會開口。
“將軍大人現(xiàn)在受制在大金大皇子手中,怎么會這樣說來話長……”
“那你就長話短說?!?br/>
“……”
經(jīng)不住鐵心梅的央求,他將事情的經(jīng)過大致說了一通,其實他知道的并不多,只是知道將軍大人被大金的皇太子所救,寶親王爺也沒死,在王爺帶將軍大人逃離大金時被大皇子擒住,兩相失散,就這么多而已,至于其中的緣由、牽絆,他是一點都不知道。
瓔炎榮光回他的營帳時,竟見鐵心梅在他的營帳中,頓時有些欣喜加驚惶。
“你去哪里了?”
“去外面散步?!彼S意的撒了個謊,可是卻聽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似曾哭過,隨即又擔心的問她:“你怎么了?”
“讓我靠靠好不好?!彼鲃右蕾诉M他的懷中,她是喜極而泣,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找他分享她的喜悅,然而卻撲了個空,心里的失落自是不言而喻。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情愛,對他的感情也很淡薄,然而看不見他的那一瞬間,她覺得那種感覺是苦澀的。
瓔炎榮光將她環(huán)住,第一次,他感覺她真的好瘦小,個子才到他的肩頭,他的懷抱能容下兩個她,她畢竟只是一個女孩子,人前再怎么堅強,也有脆弱的一面,原來她也有那么一點點在乎他。
“今晚我睡你這里好不好?”她眷念這一份溫暖,不想離開。
瓔炎榮光將她抱起,吹滅營帳中的蠟燭,同她翻身上床,兩人和衣而臥,并未越雷池一步,他擁著她,好想就這樣一輩子都不放手,等她知道他的身份后,還會不會這樣,讓他做她的依靠。
這就是情么?好甜,又好苦。
睡夢中,鐵心梅囈語:“小榮兒……我……很討……厭……你?!?br/>
瓔炎榮光嘴角抽搐,她居然叫他小榮兒,他怎么說也是堂堂八尺男兒,身上有哪一個地方小了。
還有,她干嘛睡夢中也說討厭他,討厭干嘛還上他的床,還在往他身上蹭,這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吧。
因為鐵心梅說的含糊不清,所以瓔炎榮光聽到的只是其中的幾個字。
其實鐵心梅說的是:小榮兒,我覺得你很討人愛,百看不厭的人是你。
當然,瓔炎榮光聽到完整的一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