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太后的神色越發(fā)低沉,在她剛要開口斥責(zé)之時,聽得景帝憤怒的將茶盞丟出,說道:“混賬東西,母后面前也容得你撒潑使橫?榮兒,帶了你母親回去?!?br/>
這般處罰倒算不得什么,若是竇太后開口只怕栗姬難逃以下犯上的宮規(guī)處置??衫跫s不如此想,起身將茶盞踢到一旁,又推開了上前試圖拉住自己的兒子,神色不悅的盯著景帝,似是受了極大的不公。
這頓飯因栗姬的吵鬧并未繼續(xù),竇太后厭惡的神色不加掩飾。
檀木香緩緩升起,正殿里雕龍畫鳳的柱子上輕紗微揚,燭火燈籠伴著細(xì)風(fēng)也有些許搖曳。宮娥檢查了一邊窗欞,才將窗幔拉好。待做累了,竇太后才讓人扶了自己進(jìn)寢室。
長信殿之外,突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帶了急促卻下意識的放低聲響,原是景帝身邊的得用的尚志。宛兮讓人將手里的安神湯送進(jìn)殿里,上前問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搓了搓手,今日風(fēng)大,這四月初倒還帶了些涼氣,而尚志穿的卻是只比夏日多了曾的外罩,可不是被吹得發(fā)僵。等手搓的有了知覺,才捂在了臉頰上,忙說道:“可不是嘛,栗夫人回去又發(fā)了一通脾氣,皇上是擔(dān)心她再鬧起來,讓您和竇嬤嬤照看著點?!?br/>
宛兮還待要說什么,就聽得里面身著桃粉色宮裝的小宮娥匆匆跑出來,帶了為難道:“宛兮姑姑快進(jìn)去瞧瞧吧,太后她老人家又不愿用御醫(yī)給開的安神藥了,這會兒子竇嬤嬤也不在,奴婢實在沒辦法了?!?br/>
微微曲腿示意,足下轉(zhuǎn)了方向向內(nèi)殿而去。
“哀家再不愿喝這什么嘮子的湯藥了,”接著就是碰的一聲瓷片碎裂。
深紅色的高梁玉柱,在青銅燭臺燈火的映照下露出一段段黑影,復(fù)又將夜明珠的光芒掩蓋。殿內(nèi)的極為昏暗,卻還是能透著紅紗幔帳瞧到坐在榻上的竇太后滿臉的不耐和憤怒。宛兮輕輕嘆息一聲,太后自得了眼疾,常年服藥調(diào)養(yǎng),今日又得了梁王欲入京的消息,只怕心中是極為糾結(jié)的。想來是太后不愿梁王威脅陛下的統(tǒng)治,卻又思念久不見面的幼子,加上今日與栗姬等人的不歡而散,這才發(fā)了脾氣。
踩著腳步走近,能發(fā)作也是好的,總比憋壞了身子好。
“太后,您該用藥了?!闭f著示意一直跪在地上請罪的宮娥去再取了一份湯藥來,“您若是不用藥,別說陛下會怪罪奴婢,就是阿嬌翁主也要不高興的?!?br/>
低聲呢喃幾聲,竇太后突地攥住宛兮的手,就連往日里一直渾濁的雙眸都帶了幾分清亮,視線移在宛兮面上,待其他人都離開了,才緩緩道,“又有何用?就算哀家的眼疾好了,又能阻止什么?”
宛兮凝眉,像是明白了什么,剛要開口,就聽竇太后疲倦的聲音響起:“下去吧,哀家一會兒自會用藥。”
“那奴婢讓人進(jìn)來收拾干凈。”扶著竇太后半靠在榻上,又給她拉開一旁的薄毯蓋在身上,抿了抿唇。
沉寂片刻,竇太后閉上眼,嘴中輕輕哼起自小教阿嬌唱的那段民歌。帶了褶皺的蒼老手指關(guān)節(jié),隨著輕快的調(diào)子輕磕在腿上打著節(jié)奏,眉目舒緩,似是帶了懷念和追憶。以至于竇嬤嬤自外面回來,都未曾進(jìn)入內(nèi)殿打擾。
“嬤嬤......”
捧著烏紅色托盤的宮娥見竇嬤嬤立在門前,似是帶了笑意,輕聲叫道。一般還想前探探腦袋,似是想知道嬤嬤在這里干什么。
伸手虛點了那宮娥的額頭一下,也不說話,接過托盤問道:“你宛兮姑姑可還在里面?”
“宛兮姑姑剛剛?cè)セ鹕狭耍f是要給太后熬些細(xì)粥。”
點點頭,她是知道的,自先帝去后,太后只愛喝宛兮熬得粥,其實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太后想念故鄉(xiāng),而宛兮恰是隨太后一同逃難鄉(xiāng)親家的遺孤。
竇嬤嬤進(jìn)內(nèi)殿之時,太后正閉著眼眸養(yǎng)神,也就是此時方能瞧出她刻意掩藏的淡然和通達(dá)。這便是便隨著文帝登上王位的女子,是一手將景帝扶持到如今的女子,也是在大漢朝政上舉足輕重的女子。也許世人都不知,如今手握滔天權(quán)勢的太后,不過是向往悠閑的老人。
格子窗,黃紗帳,竇太后猛然睜眼,似是眸光清明,看了一眼竇嬤嬤,道:“是該用藥了。過了今年生辰,梁王也該回京了......”
是該回京了,如今已是前元六年,她的身體也不若往年那般堅朗,有些事還是在她活著的時候處理了比較好。抬起右手放于眼前,輕呵一聲,都說十指連心,作為母親哪個都疼,但作為太后她從來不曾有過別的選擇。
沒一會兒,宛兮回來臉色因冷風(fēng)吹的極為蒼白,見太后已然在竇嬤嬤的伺候下睡了。趕忙吹滅遠(yuǎn)處幾個青銅燭臺上的火光,只留了一小盞燭燈,以備太后有吩咐。躡手至雕為獸頭的紫銅摟金香爐前翻了翻里面的香灰,確認(rèn)滅了明火,才回神跪坐到踏腳之上。微微側(cè)身示意嬤嬤前去休息。
隔著床幔,宛兮想到剛剛看到的場面,本是發(fā)現(xiàn)一個宮娥鬼鬼祟祟的走在長壽殿前,擔(dān)心有什么不好,跟上去卻不想那宮娥在長壽殿前埋了布偶。
微弱的光讓人看不清宛兮的神色,但那暗淡的雙眸可見她是猜出了什么。之前在長壽殿的驚恐早已被壓在心底,可這話該如何跟太后娘娘回稟呢?巫蠱之術(shù)想來不容于世,歷朝歷代凡有涉及者非殺必誅,而這次涉事之人,卻逃不過椒蘭殿。
天空忽然閃過一道光,緊著響起一聲空雷,宛兮心中猛地升起一陣驚恐。抬頭盯著窗紗,半晌也聽不見落雨。春日里本就難于雷霆,如今莫不是上天要警示什么?
遠(yuǎn)處的宮殿淹沒在黑夜之中,紅墻高閣,飛廊宮瓦,玉柱雕欄,便是那渡了金的牌殿都暗淡絲毫無光。浮雕艷爛精美,拱樓俯視便是宏偉壯麗,若此時有人,定贊一聲不遑為帝王宮室。然此時,這宮中卻處處詭異。尤其是椒蘭殿的,栗姬立于一片碎片狼藉之中,向著椒蘭殿的方向露出一個常人不懂的表情。跪在她腳邊,早已被瓷片劃破雙膝的宮娥打了個冷顫縮著身子顫抖不語。
本已歇下的劉榮被閃電晃了一下神,嘆口氣起身行至窗前,借著微光伸手撫過一把落了塵埃的長琴。自從做了太子,他便在不撫琴,也不再讓人為自己擦拭這綠蕪。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墜河而死,當(dāng)奈公何?”輕聲呢喃,卻不知這話到底要說給誰聽,他這一生,一愛阿嬌表妹,二喜撫琴談笑??缮诘弁踔遥荒苁諗苛艘簧頌⒚?,甘心束縛,哪怕早已預(yù)料到母親的跋扈定會引得父皇不滿。
無人可見本是溫潤豐朗的栗太子,滿心的無奈和懨懨,就像沒人會發(fā)現(xiàn)身在堂邑侯府的阿嬌,是如何被這一聲空雷驚醒,久久無眠。
摸了摸枕下的金釵,阿嬌閉眼數(shù)著,這已是她重生第五十幾個夜晚。指甲剮蹭這金釵的尖銳,也不知是何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睡覺之時必要將一件利器置于枕下,否則總會被噩夢驚擾。
今日府里來了一位老先生,自己雖不曾聽聞他的大名,但父親和母親卻是以貴賓之禮相待,必定是當(dāng)世大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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