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城?獨?家?發(fā)?表
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便首先沐浴了一番。
換了身衣服清清爽爽的走出來時, 婢女歸娣正端著早膳過來, 抬眸見到高大健碩,氣宇軒昂,因剛沐浴過而更顯爽俊的男子,她趕緊又垂下了眼簾。
了解世子的人都知, 他素來性格清冷寡欲,不僅不近女色, 也較厭惡身邊有人對他起心思, 因此這挑選婢女費了不少功夫。歸娣能被挑中,自然是個識趣的。
裴律是武將, 一日三餐吃的都頗多,遂這桌上擺的點心不少。
正是他用著早膳時, 歸娣道:“稟世子爺,昨晚深夜時, 莊姑娘來了一趟?!?br/>
裴律手下筷子微頓了下, 淡應了聲:“嗯!”
歸娣未再語, 福了個身后,退到了門口候著, 不想抬眸就見到莊映兒亭亭玉立的身姿進了院子。
莊映兒見到屋門開著, 便知裴律是回來了的。本是迫不及待想見到大表哥的她,此刻莫名有些躊躇著, 心中忐忑極了。
她站了好一會兒, 才一鼓作氣跑進了屋子, 見到正在用膳的裴律,嬌嬌柔柔的喊了聲:“表哥?!币蛐闹杏形?,語中不由起了絲哭腔,聽著讓人覺得倒是怪可憐的。
裴律抬眸應了聲:“嗯!”
莊映兒倔強了這么久,好不容易決定服軟,卻見到他仍是不咸不淡的對待她,便更是委屈的落了淚,過去就挽住他的胳膊:“表哥,你不要娶那杜四姑娘好不好?你覺得我哪里有錯,我改就是。以后我都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氣了?!?br/>
裴律擱下筷子,道了聲:“別鬧?!彪m然在面對莊映兒時,與面對別人似乎無異,都是這般冷冷淡淡的模樣,但細心點,還是不難發(fā)現他語中難得的一絲無奈。
莊映兒拭了下淚,道:“表哥都要娶別人了,我如何能不鬧?”
裴律:“我遲早得娶?!?br/>
莊映兒咬唇,提高了聲音:“那娶我就不行?”
裴律的臉終于有些沉:“我說過,你只是妹妹。”
“我不是?!鼻f映兒是裴律從小寵到大的,在他面前總是要嬌縱些,她不由有些怒了,“我只是表妹,表哥究竟是怎么了?”
她始終不信他不喜歡她,才會至今都不肯嫁,等著他開口,可等到她如今滿了十七,卻仍是等不到他的主動,便只能自己主動。未想到她的主動不僅遭了拒絕,還得到他要娶別人的消息。
不僅她覺得他喜歡她,很多人都覺得他喜歡她,包括二表哥裴延。如此,便就真的是她哪里做錯了。
裴律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奈何她固執(zhí)的不肯松手,他便使用另外一只手在她的胳膊上輕點了下。莊映兒的手瞬間失了力,不得不任他輕而易舉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裴律站起身:“你需要好好冷靜下。”言罷他邁步就走。
莊映兒捂著自己被點過穴的胳膊,倔脾氣不由又上來了,邁開步伐越過他,就先一步跑出的院子,憤怒又委屈的扔下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br/>
裴律頓住腳步看著她的背影,薄唇抿了抿,無聲的嘆了口氣,他也沒有再繼續(xù)用膳的心思,便打算就這樣去裴老夫人那里請早安。
當下安妙院中,已用好早膳的裴老夫人正品著剛泡好的茶,眉目間似有些思索之意。沉默了會,她便問被陶嬤嬤喚過來的易管家:“昨日可有發(fā)生什么事?”
易管家哈腰道:“昨日世子與汪家表公子表姑娘出去后,一直到今早才回。據打聽,世子他們昨晚是去了千百莊的夜會,后來莊姑娘也過去了?!?br/>
“映兒?”裴老夫人擱下茶杯,神色稍嚴肅了些,“發(fā)生了什么?”
“世子在千百莊遇到了杜四姑娘,一起游玩,莊姑娘找了過去,又哭著離開了?!币坠芗乙仓皇鞘芘崂戏蛉说拿睿嚓P注著世子的事,具體也不太清楚,只能派人打聽到些皮毛。
想到莊映兒,裴老夫人也覺得頗為槽心的,她微微嘆氣時,正見到裴律踏了進來。
裴律行禮:“祖母?!?br/>
因裴律捎了消息,裴老夫人知道他昨晚一晚都是待在城外兵營的,知他是累了,不由慈和道:“來祖母身旁坐坐?!?br/>
裴律便過去坐下。
裴老夫人瞧著她這一表人才,被譽為人中龍鳳的長孫,心里是又驕傲,又心疼。能者多做,這孩子注定與他父親一般,是歇不下來的。
她問:“用過早膳了?”
裴律:“嗯!”
裴老夫人:“祖母聽說昨日你陪彩和去千百莊玩了?”
裴律:“嗯!”
知他沒事從不會多說一個字,裴老夫人只嘆了口氣,道:“話說回來,映兒是又找過你吧?祖母只希望,你可別為映兒阻了你與杜四姑娘的路,那姑娘,祖母瞧著,確實不錯的,就算你現在不喜歡,以后也是會喜歡的?!?br/>
杜四姑娘是好還是不好,裴律從未想過,只覺得終究是要娶一妻,便就娶了。或許杜四姑娘是好的,可他卻從不覺得自己真會有哪天會喜歡她。
他唯一確定的,就是不能再給映兒希望,繼續(xù)耽擱了她。
望著沉默的長孫,裴老夫人越發(fā)覺得選杜青寧是選對了,只希望哪天能因為杜青寧而在他身上看到些人氣。
知他是該歇息了,裴老夫人抬手拍了拍裴律的胳膊:“去睡會吧!”
“嗯!”裴律起身告辭,“孫兒下去了?!?br/>
裴老夫人微微頷首,看著裴律離開的身影,直到見不著了才收回目光,對身旁的陶嬤嬤道:“你覺得,請杜四姑娘來玩玩如何?”
陶嬤嬤附和道:“年輕人多接觸接觸,倒是有利于產生感覺?!?br/>
裴老夫人覺得也是如此,便道:“那就挑個日子讓她過來一趟吧!正好我也想與她說說話?!被顫娏胬墓媚?,總歸是讓人更喜于接觸。
這時,陶嬤嬤想到什么,又道:“之前老夫人讓奴婢派人打聽二公子的事,得知二公子似乎買了那千百莊的序月水淵,大多時候,二公子都是住在那兒?!?br/>
裴老夫人對這次孫素來疏于關注,甚至只當他不存在,若非上次無意見到,她都不會想到他。她只隨便讓陶嬤嬤打探打探,甚至忘了問結果,倒是沒想到,他竟會在外面有了另外一個“家”。
對于裴延的事,裴老夫人表現的興趣缺缺,只淡淡的“嗯”了聲。
他想如何,都隨便他,本就是個廢人,怎么開心怎么過。只要他繼續(xù)行事低調些,莫給他們武平王府繼續(xù)抹黑便好。
想到裴延,裴老夫人就不由想起他那槽心的娘,文玉大長公主蔚溪。這對母子,都是不讓人省心的。
陶嬤嬤還想繼續(xù)說裴延的事情,裴老夫人打斷了:“行了,扶我去歇會。”
陶嬤嬤暗暗嘆了口氣,壓下了對二公子的心疼。她知道老夫人因為對文玉大長公主有偏見,以至于對二公子也有了偏見。后來二公子廢了腿,更是一無是處后,老夫人便更是嫌這不能光耀門楣的二公子多余。
畢竟,裴家時代精良之將,無一例外,偏偏到了二公子這里,多了個人人所認為廢物,老夫人自然嫌棄其丟了裴家的臉。
關于杜青寧要與武平王世子相親之事,杜青雨心中的驚訝久久不能平復。她雖極少出門,對外面的世界卻是極向往的,時常聽到姑娘婢女的提起外頭的人,其中就有裴律,那可是許多姑娘暗中的向往,身份、樣貌、本事……無一不是拔尖的。
就是年齡似乎大了點,思及此,杜青雨又對杜青寧道:“我聽說武平王世子二十有五了,可是真的?”
“二十五?”杜青寧手里拿了顆桂花糕,正欲往嘴里塞,聞言怔了下,“我倒是不知道他有二十五了?!蹦遣皇潜人蟮娇焓畾q了?
杜青雨想了下,道:“其實想想,大點也好,聽說大的會疼人。何況我聽說他房里至今都沒有半個人,是個潔身自律的?!?br/>
杜青寧嚼動著嘴里的桂花糕,看著杜青雨,眼里布滿笑意:“三姐,我們只是去見一見的,還說不到那么遠,瞧你上心的?!痹掚m如此說,她的心里卻是覺得甜滋滋暖烘烘的。
“不見得是說遠了?!倍徘嘤觌y得堅持自己的想法,“既然都決定見面了,自然都是將對方的底子打探好了的,十有八.九會定事?!?br/>
杜青寧若有所思的微微點了下頭:“或許是吧!反正我相信爹的?!毕雭淼彩菍Ψ降牡鬃哟蛱胶昧恕?br/>
說到相信三叔,杜青雨難得松了口氣。是啊,有三叔在,阿寧一定能嫁個好人家,如此她也放心了。
巳時末,侯府大門口,韓在駕著馬車緩緩停下,撩開車簾,一身緋色官服的杜栩踏了下來,不緊不慢的走入侯府。
二夫人佟氏與其女二姑娘杜青南大概也是剛從外頭回來,恰巧走在他前面,聞聲便回頭看了過來,見是杜栩,母女倆便一起停下行禮:“三叔?!?br/>
說杜栩是杜家的頂梁柱也不為過,自然是就算嫂子見了,姿態(tài)也得端低些。
佟氏為二房杜康的發(fā)妻,雖有四十歲,但保養(yǎng)得宜,配上這一身錦羅玉衣,仿若也才三十幾歲似的。本是偏于銳利的神態(tài),在杜栩面前不動聲色的散了去,只余端莊柔順。
杜栩也停下腳步微微頷首:“二嫂?!?br/>
佟氏問道:“三叔如何回的這般早?”
杜栩:“有些事,便提前回來,二嫂告辭?!彼麩o與佟氏多言的意思,再頷首示意后,邁步離去。
看著杜栩的背影,佟氏冷哼了聲,領著身后一直未說話的女兒杜青南朝后院去了。
杜栩回到肆意軒時,杜青寧早就已將自己打點好。
見到他的到來,她連忙迎了上去,在他面前轉了一圈,笑盈盈道:“爹,今日的我好不好看?”穿的是之前挑的那身,清新簡潔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更顯出了她輕盈靈動的氣質。
杜栩嘴唇輕勾:“好看?!彼呐畠簳r刻都是好看的,關鍵是他樂于見到她歡快的模樣,光是看著,心情就會不由變得好起來。
得到父親的認可,杜青寧尤其開心,過去挽住他的胳膊:“爹去換衣服吧!我在這兒等你?!睂τ谌ヒ娔菑奈匆娺^的,極有可能會和她定親的人,姑娘家家的終歸是有些期待的,誰讓周圍的人都將那裴律說的那么好呢!
褪下官袍,杜栩換了身水色寬袍,風度翩翩,衣袂輕擺間,更是襯出他那透著灑脫隨意的氣度。
看到氣宇不凡的父親走出來,杜青寧不由又看的移不開眼,待到他離得近了,就道:“我在想,那武平王世子的長相比爹差多少?!痹谒磥?,很少有人的品貌能比得過她爹的。
杜栩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腦:“怕是差不了多少?!彼故遣粫t虛。
杜青寧不由笑了起來:“爹知道我喜歡好看的人,定然不會給我挑個不好看的?!弊龈赣H的不會謙虛,做女兒的也不知道害羞為何物。
父女倆并行著走出肆意軒,杜青寧打量著杜栩,眨眼道:“爹的白發(fā)似乎又多了些呢!”
杜栩:“無礙?!?br/>
自打她第一次見杜栩起,年紀輕輕的他頭發(fā)就白了一大半,多年來,白發(fā)日益增多,如今乍一看,似乎已全白。她不知道年紀不老的爹為何會如此,每每提到他的白發(fā),他都敷衍而過。
這次,她亦識趣的未再就著他的白發(fā)多說,她扯了些別的話題,父女倆閑聊著離去。
這時后院醉安堂中,帶著女兒過來請安的佟氏與杜老夫人也是在閑聊,后來無意中談到杜栩提前回來之事。
杜老夫人聽了,端著茶杯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佟氏:“哦?你可問他為何早歸?”
佟氏其實也沒有什么想法,不過只是隨意說說而已,話語中倒沒什么其他的深意,只老實道:“三叔想做什么,哪會與我說呢!當時我問了,三叔直接告辭就走了?!?br/>
這確實是他做事的風格,繞是杜老夫人自己,也不是能隨意過問他的事。依照前科,想也知道他提前回家的原由十有八.九與杜青寧有關。
正是杜老夫人心有不悅時,申嬤嬤進來在她耳邊說起杜栩與杜青寧出門之事,她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莫不是他刻意放下公事回來帶那丫頭出去玩?
這事做的也未免太過沒有分寸。
佟氏見杜老夫人的臉色不好,便問道:“老夫人這是因何事而心有不快?”
“沒事。”再如何那也是最疼的兒子,杜老夫人自然不會在兒媳面前說他的不是。她無什么興趣繼續(xù)閑聊,便將佟氏打發(fā)了去。
千百莊。
雨過天晴后的天尤其的藍,千百莊的花草樹木因被雨水洗禮過,一眼望去,感覺一片清透,賞心悅目。
裴老夫人與杜栩約好的見面地點是偏東北面的秋湖,所謂秋湖,其風景自然是應秋季而生,一切花木都是適合秋季盛開生長的,有秋的感覺,卻又不會覺得蕭條。
喜歡賞景的杜青寧很想慢慢游蕩著去秋湖,礙于約了人,便不得不盡量壓下自己那顆留戀路上風景的心。
秋湖之上亭中,裴老夫人與裴律已在那里候著。
裴老夫人六十多歲的樣子,一身紫棠色錦衣,雍容華貴,高貴大方。不愧是武平王府的老夫人,舉手投足間,難挑一絲瑕疵。就是那氣色似乎瞧著有些不好,大概是總歸是上了年紀,身體多少有些不行。
隨著身后嬤嬤的提醒,她抬眸朝杜栩與杜青寧走來的方向看去,一雙慧眼深不可測,倒是讓人有些難以摸透她在想什么。
裴律先一步站起身朝正走近的杜栩無聲行禮。
確實如外界所傳,裴律生的極好,劍眉星目,俊朗不凡。一身嚴謹的玄色衣裳裹著高大頎長的身體,挺如柏松,氣宇軒昂。
杜栩與杜青寧一道踏入亭中,杜栩朝裴律頷首后,向老夫人作揖行禮:“老夫人。”
杜青寧忙跟著福身:“老夫人?!绷T了難得有些拘謹的她,不由小心翼翼的朝裴老夫人與裴律看過去,心中滿是好奇。
笑容不知不覺爬上裴老夫人的臉,難瞧幾分真,她起身招呼道:“杜大人坐吧!”與武平王府比,靖陽侯府算不得什么大門第,但杜栩個人確實是位高權重,值得敬重。
“是你??!”這時杜青寧驚訝的聲音突然響起。
正要入座的杜栩轉頭看了過來,見她神采奕奕的看著裴律,眼里有著驚喜之色,便問:“阿寧認識裴世子?”
裴律本是沒有去看杜青寧,這回也看了過來,眸中波動不大。他這個人素來都偏于冷酷沉默,喜怒不行于色。杜栩出于多少了解他是什么樣的人,才未計較。
見裴家祖孫倆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杜青寧撓了撓頭,彎眸道:“去年清明那日,我與妹妹踏青,誤闖野林迷了路,是裴世子將我們帶出來的?!笨磁崧赡悄?,想來是早不記得她了,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裴律看著她,過了會,才點頭:“我有些印象?!甭曇艟腿缢娜?,線條音色偏于冷硬。
裴老夫人笑道:“原來見過,也是有緣。都別站著,先休息會,待會咱們一道去走走,這千百莊的美景果然名不虛傳?!睆亩偶腋概霈F開始,她就在不動聲色的打量杜青寧。
她也是好生打聽過,才覺得活潑的杜青寧適合他這個木訥的長孫。
事實上證明,確實挺合適,樣貌都是頂尖,性格互補,也不枉她放一次身段,畢竟她這長孫的婚事實在太讓她愁心,既然他好不容易聽話一次,自然得快些定事。
知道裴律是去年那個大哥哥,杜青寧心里歡喜的很,與杜栩一道坐了下來。
秋湖的對面,沈星推著裴延緩緩前行。今日的裴延身著藍灰色長袍,頭綁同色兩指寬的發(fā)帶,氣質上少了絲鮮亮,多了似淡泊深沉。
眸色微動間,他似有所感應般轉頭看了過來。
首先入目的便是坐在杜栩右手旁,似乎很是開心的杜青寧。
如此,裴家確實是個簡單好融入的家族。
她可以感覺的到裴老夫人總是在打量她,隱隱間透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銳利。畢竟是王府的老夫人,內里心思深沉些也正常。人家既然能瞧中她,還愿意放下身段來相親,自然不會太過不喜于她。
最重要的是,她對裴律很有好感,就是不知他這當事人是如何想的。偷瞄間,她仍是有些摸不透沉默如初的他,究竟是個什么想法。
不由的,她想到瞧中她的是裴老夫人,心里突然有些沒譜了起來。
裴老夫人與杜栩閑聊間,自然也瞧出小姑娘對自家孫兒是有意的,臉色漸漸更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