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心合上抽屜,李明瑛也推門走進來。
“怎么不開燈啊,這么黑!”李明瑛伸出手去,在墻壁上摸索。
“媽,別開燈!”江若心猛然站起來,趕緊阻止,她希望月色能替她掩飾,已經(jīng)興奮加嬌羞所形成的紅暈。
這一向以來,都是她所保守的秘密。每一封信,每一張相片,都是由明楚紅轉交,應該沒有向媽泄漏半點風聲。
李明瑛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窗外,也便生起一絲浪漫之心。是啊,在這月光如銀的時候,來談人生,來談感情,來談個人問題,是多么的適合啊。當年,她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銀光匝地,樹影婆娑,江山綽綽,人跡緲緲。
沉悶多年的李明瑛,已經(jīng)滿懷敞開心扉,一吐而快的沖動。想不到,女兒的長成,也讓她仿佛回到那虐心,但是,卻又十分美好的時刻。
“媽,你坐!”江若心讓出自己的凳子,側身面對著媽。
“你坐吧!”李明瑛很準確地從書桌的邊上拉出一根凳子來,端起來,用手拂拂,再吹吹,猶豫了一下,終于坐下去。
江若心也坐下來,盯著李明瑛,月光下看人,果然有著不一樣的感覺。突然之間,江若心發(fā)現(xiàn),母親居然年輕了,有風韻了。
但是,接下來,兩人卻都沉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原野。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足足過去十分鐘。
此時,原野里已經(jīng)升騰起一絲絲、一縷縷的青煙,如云似霧。
“若心,你覺得,龍叔這個人怎么樣?”李明瑛試了好幾次,瞅了一眼江若心后,終于說出口。
江若心如夢初醒,轉過頭去,看著媽的剪影,不太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對于江若心來說,她心里只有那名穿軍裝的男人。龍成飛像個陰影一樣的糾纏只能呆一小會兒,然后很快被她的意識擠壓到陰暗的角落里。
“龍叔……他……”江若心的意識無法迅速跳躍,只能結巴著應付。
李明瑛一聽江若心如此反應,便又轉過頭去,望著原野,但仍然用余光瞟著江若心。江若心不知就里,所以,一直盯著李明瑛側臉。
過一會兒,江若心還是主動地道:“龍叔,其實,也不錯?!?br/>
“真的?”李明瑛轉過頭,眼睛反射著月光,顯得特別的明亮,與她的實際年齡完全不同。
“真的,媽!”江若心回答道。
“我發(fā)覺,龍叔已經(jīng)變啦?!崩蠲麋男闹械哪堑篱l門,終于破開一條縫,“今天,我一直在注意他,真的,我發(fā)覺,勞改過后,特別是這兩年,他的為人,已經(jīng)發(fā)生很大的變化?!?br/>
“是啊,我也覺得?!?br/>
“真的,你也感覺到?”
“是的,媽!”
“那你說,現(xiàn)在的他,跟你以前的爸相比,是不是有些像呢?”
“這怎么會呢?他跟爸,是不同類型的人?!苯粜囊幌蛞詠?,對于別人的思想,都缺乏必要的洞察力。
李明瑛的眼光暗淡下云,她的頭,不自覺地朝下垂了垂,生怕正眼與江若心的眼神相遇。
江若心一見,覺得李明瑛的表現(xiàn)應該是有深意,而自己沒有能理解到,便立即加上一句話:“我的意思,不是說爸與龍叔誰好,誰不好,而是說,他們的性格與為人處事的風格,完全不一樣?!?br/>
李明瑛抬起頭來,想了想,問:“那你說說,他們到底有什么不同?”
江若心略一沉思,便道:“我也說不好,只是覺得,區(qū)別還是很明顯的。爸講原則,事事總找自己的原因。而龍叔,辦法多,敢想也敢做。我覺得,龍成飛就有些像他,心中沒有一點規(guī)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明瑛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道:“我也這樣認為。所以,你爸一輩子,規(guī)規(guī)矩矩,沒人找他的麻煩,他也不找別人的麻煩,大家都很尊敬他。但是,龍叔雖然點子多,敢想敢做,但是,卻讓自己的人生摔了一個大跟斗,永遠都洗脫不干凈?!?br/>
“你是說龍叔勞改過?”江若心問。但當她話已出口,再看媽的眼神時,便知道自己又錯了。
李明瑛再次把頭轉向了原野。
江若心也把頭轉向了窗外。
江若心已經(jīng)被母親的表現(xiàn)吸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母親為什么突然之間會談到龍叔。難道,龍叔有什么問題嗎?
江若心知道,龍叔憑著小聰明,已經(jīng)成為本地小有名氣的富翁。雖然此時的富翁都還是那么低調,但是,已經(jīng)令人仰慕不已。江若心也向往富裕的生活,但是,她并不清楚富裕后,會過上什么樣的生活。對于她來說,兒時母親所講的那些童話故事,才是她追求的目標愿景。
白雪公主與白馬王子的故事,讓她刻骨銘心,那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物質上的富有,再怎么,也抵不了一個愛人的愛撫與呵護。
她當然知道那是童話,但是,她也相信,除了神奇的本事外,童話里人物的思想應該完全與真人一樣。
“你爸,死得太早啦?!崩蠲麋蝗秽卣f道。
江若心的心一顫,是啊,這么多年,虧了母親的辛苦,才把她養(yǎng)大。看看就要工作,能往家里拿必須的生活費,江若心當然也十分的興奮與滿足。
媽,也該享享福啦!江若心這樣告訴自己。
“媽,謝謝你!”江若心道。
“什么?”李明瑛居然沒有能聽清楚。
“媽,我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會怎么樣!”
“你是我的女兒,我當然應該要照顧你,把你養(yǎng)大成人?!?br/>
江若心把身體靠到李明瑛的側面,鼻子里已經(jīng)扯起了風箱,那過去的艱苦歲月,莫名地化作酸味。
“如果你爸在,我們一家三口,就算再窮,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br/>
李明瑛的話再次將江若心朝情感的深處推去,她的眼淚,不停地落下來。
李明瑛扶住江若心的肩,江若心嬌小的肩,開始輕輕地聳動起來。
李明瑛很后悔自己把話題扯到這個上面,對于自己今晚的表現(xiàn),她也十分的迷惑。
“你爸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別傷心,若心!”
李明瑛勸著江若心,自己卻也流下淚來。
李明瑛一向很理性,就算男人死后,就那幾天,就算流淚,她也會躲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更不可能讓女兒看見。
兩個女人抱頭輕哭,她們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想要表達什么,只是想哭,想什么也不想地哭。
夜真的深了,月亮一偏西,那月影變方向,原野里便黑了很多。那原本充在空氣里的霧靄,反而更淡,感覺空氣,就是空。
天氣已經(jīng)到清明,但是,到下半夜,露水一下,還是有些寒意。
“睡吧,若心!”李明瑛抹抹眼睛道。
“媽,你也休息吧!”江若心也抹了抹眼睛。
李明瑛站起來,扶著江若心,走向床,再輕輕地替她掀開被子一角。
江若心躲上床,輕聲道:“媽,你也睡吧!”
“我知道,你睡好,我馬上就睡?!?br/>
看到女兒躺好,李明瑛慈愛地望著女兒映在月光里的朦朧的臉,那臉,顯得更加的精致,也更令她感覺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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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心在里屋,李明瑛在外屋,都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們都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么浮躁。無法理清的情緒一直糾纏著她們,令她們的大腦里,像一團亂麻,既有期待,又有反感,還有沉重的壓力。
就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這種情緒一直持續(xù)著,使得母女倆突然有了更加強烈的親敬感覺。相依為命,互相關愛,從來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沖擊人的內(nèi)心。
然而,就在這段時間里,曹陽卻做出了她成人以來最重大的舉動。第一,她把的姑姑,附近中學當音樂老師,介紹給了龍貴云。龍貴云雖然已經(jīng)富裕,但是,在高雅的音樂老師面前,他還是自慚形穢。但是,經(jīng)不住曹陽的游說,與音樂老師的主動,兩人很快好上。幾天后,他們開始像年輕人一樣同居,并很快傳遍四鄉(xiāng),形成了兩種尖銳對立的觀點。但最終,卻成了有先富起來的人的佳話。
李明瑛沒有聽到傳說,因為她與周邊的人交往很少,但她卻親眼目睹了龍貴云與音樂老師出雙入對。
李明瑛失落了,就算是她的那些觀點,也難以把失落撿拾起來。
這樣的感覺,讓她更加有意識地封閉自己,甚至再不愿與任何周邊的人打交道,更不愿與他們從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因為她怕這些人的眼神,會污染了她的靈魂。
人心不古,不但是年輕人,就算是上了年紀的人,也開始瘋狂起來,這是什么世道!
江若心更早知道了這件事情,但是,她卻無以為意,因為龍叔,其實,本就跟她們家沒有任何的關系。雖然龍成飛曾像狗皮膏一樣纏過她,也不過只在清明節(jié)那段時間里,對他有過一絲的好感。
每天,龍成飛都會早早地等到幼兒園外,接到曹陽后,兩人不是到曹陽家,便是到龍成飛家。
兩人的親熱樣子,讓所有的女孩浮想聯(lián)翩。曹陽變了,變得溫柔,龍成飛變了,變得溫馴。
“男人,女人,都是賤人?!泵鞒t道。
江若心明白,這明楚紅擺明了是嫉妒,但是,她卻沒有心情去管這件事。
不管人家怎么樣變,或者變得怎么樣好,那始終都是該別人操心的事情,不用羨慕,更不用嫉妒,堅持好自己的夢想,那才是最真的。
“你也會這樣的!”江若心道。
“你倒是灑脫,如果,你不是這樣驕傲,也許,那個女人就是你。男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但是,有,總比沒有強。得到,總比被別人搶走好。你知道,男人,找了女孩兒,那就會少一個?!泵鞒t說得很直白。
“女孩兒也少了一個,競爭自然就小啦?!苯粜牡?。
“那是好的,我指的是好的男人,不是那些一般的男人。你看,曹陽,比我強?比你強?人家就先下手為強,占到先機。”
“那也不一定,遲開的桂花,更香!”
“歪理!等你老啦,看誰還要你。”
江若心當然不會擔心,因為在她的心里,早就裝著一個人,而在那個人的心里,也是就裝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