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麗云把早市從頭逛到尾，又從尾逛到頭。

    糧店這個時間還沒有開門，但肉鋪已經(jīng)開了，國營肉鋪賣豬肉的男人態(tài)度很不好，姜麗云站在一邊，看到他都不許客人挑揀，客人想要一小塊肉，他還會給切一大塊。

    好在除了國營肉鋪，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私人賣豬肉了，那人的態(tài)度就很好，以至于被一大群人緊緊圍著。

    姜麗云在跟人聊天中，了解了面粉、豬肉還有大豆油的價格，按照自己上輩子的經(jīng)驗，算了一下做煎餃的成本。

    她會想到做煎餃，是因為她會做。

    她上輩子離婚后，就在學(xué)校門口賣粉絲湯、五香豆干、油炸臭豆腐干、蘿卜絲餅。

    這些是他們這里自古就有的吃食，今天的早市上就有人賣。

    賣這些掙不到大錢，只能掙個辛苦錢，她就琢磨著要賣點新鮮的吃食。

    正好那時候姜麗萍跟她說北方人過年都吃餃子，她又看到有人賣生煎包，就開始賣煎包和煎餃。

    她的煎餃因為在鎮(zhèn)上是獨一份的，賣得非常好。

    最初的時候，她每天一大早就起來搟餃子皮做餃子。

    后來生意太好，自己做做不過來，那時候她還癱瘓了，就開始買機器做的餃子皮包餃子。

    現(xiàn)在市場上沒有機器做的餃子皮賣，她做餃子要自己搟皮，但這樣的餃子，更受現(xiàn)在的客人的歡迎。

    機器做的餃子皮太薄了，不容易吃飽，自己搟面皮做的餃子更實在。

    皮薄餡大的餃子不僅不管飽價格還高，二十年后的人喜歡，現(xiàn)在的人卻不會喜歡。

    擺攤是需要本錢的，姜麗云知道自己手上的那點錢肯定不夠，好在她可以跟人借一點。

    姜瘸子手上，就有個一兩千。

    這幾年他們家三個人上班，每個月交給姜瘸子的錢，加起來能有一百多，雖然家里開銷大，但還是能攢下一些的。

    姜瘸子和吳小春，其實一直在努力攢錢，想給姜利海娶媳婦。

    但現(xiàn)在他們這里娶媳婦，怎么都要蓋兩間磚瓦房，打點家具，光這就要好幾千，女方家一般還會要求男方買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

    姜瘸子手上的錢連賣磚瓦之類的建材都不夠，他遲疑來遲疑去一直沒蓋房子，到今年年底，姜利海就跟自己的第一個對象黃了。

    姜麗云花五毛錢買了兩個咸菜豆腐干餡的包子當(dāng)早飯。

    她一邊吃熱乎乎的包子一邊往沙發(fā)廠走，到沙發(fā)廠的時候，正好是沙發(fā)廠上班的時間。

    沙發(fā)廠上午七點半上班，十一點半下班，下午一點上班，五點下班，也就是上午下午各工作四小時，加起來八小時。

    工廠占地面積還可以，就是房子全是平房，所以廠房并不是很大。

    姜麗云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味道。

    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甲醛的味道了。

    廠房的地上鋪了厚厚的塑料布，上面堆著各種用來做沙發(fā)的原材料，一些男男女女坐在原材料旁邊聊天說話。

    廠長還在抽煙！

    怪不得幾年后，沙發(fā)廠就開不下去了。

    這時候的集體工廠，混日子的工人挺多的，生產(chǎn)效率極其低下，然后生意就被私企搶光了。

    姜麗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做沙發(fā)了，她以為自己會做不了，但她來回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能做。

    這種開在村子里的小廠，壓根不需要工人有多么厲害的技術(shù)。

    要知道她當(dāng)初主動來幫忙，幫了一段時間之后，就能進廠工作。

    七點半，鬧鐘準(zhǔn)時響起。

    廠長把煙扔地上，用鞋底踩滅，關(guān)了鬧鐘招呼大家開工。

    他們做的沙發(fā)，框架是木頭的。

    工人們先做好木頭框子，然后在里面固定彈簧，加入填充物，最后用背面粘著厚海綿的皮革將之包裹起來。

    姜麗云負責(zé)的是最后一步。

    她要用皮革包裹整個沙發(fā)，然后用一種帶花紋的圓圖釘把皮革釘在木頭框架上。

    這工作干的時候需要細心一點，但難度不大。

    她慢慢地干起來，而她身邊，有人在干別的工作。

    她的一個女同事在嘴里含了一大把小釘子，時不時往手上吐一個，然后往沙發(fā)上釘。

    姜麗云記得自己上輩子也這么干過，那時候她竟然一點沒覺得這么干有問題，還覺得用嘴含著釘子更省時間還能解放雙手挺好的……

    這時候車間真的讓人一言難盡。

    不過這種手工沙發(fā)質(zhì)量并不差，她結(jié)婚的時候謝家買了一個，用著還挺好。

    “麗云，你覺得謝祖根咋樣？”那天和姜麗云一起去看電影，把姜麗云帶到謝祖根身邊的女人問。

    姜麗云看到這個女人，有點恍惚。

    這是她在沙發(fā)廠的時候，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她跟謝祖根鬧離婚的時候，這人是站她這邊的。

    不過這人跟她一樣，婚姻不順。

    她丈夫做生意有錢之后，就跟她離婚了。

    不過她過得還可以。

    她離婚的時候沒帶走女兒，后來她女兒接手了她丈夫的公司，買了大房子給她住。

    她閑著沒事，就去當(dāng)志愿者消磨時間。

    “張姐，我暫時不想結(jié)婚?！苯愒频溃@個同事姓張，叫張小杏。

    前天晚上，姜麗云跟謝祖根聊天的時候挺熱情的，可不像是暫時不想結(jié)婚的樣子……張小杏知道姜麗云多半是合計過了之后，覺得謝祖根不合適。

    但她覺得謝祖根挺好的：“麗云，謝家條件可好了，他們家收音機電視機電風(fēng)扇一樣不缺，還能天天吃肉，嫁到他們家，就是去享福的……那天你跟他不是聊得挺好的嗎？”

    姜麗云上輩子也覺得謝家好，但現(xiàn)在……姜麗云低聲道：“張姐，我其實是覺得他個子有點矮。長相我無所謂，但那天看完電影站起身，我發(fā)現(xiàn)他比我矮……我想找個比我高的?！?br/>
    據(jù)姜麗云所知，謝祖根在她之前，曾被好幾個人拒絕。

    對此謝祖根耿耿于懷，跟她結(jié)婚后，還張口閉口說那些女的沒眼光。

    但他并沒有去找那些女人的麻煩。

    那些女人挺幸運的，不像她，離婚了都還被糾纏。甚至被撞癱瘓。

    她這輩子，只想當(dāng)謝祖根的一個前相親對象，不想嫁給謝祖根。

    姜麗云其實有點想去舉報謝祖根的父親，畢竟對方從磚瓦廠貪了不少錢。

    但這個時代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那些人相互之間還包庇遮掩……她不實名舉報的話，大概率沒用。

    實名舉報又太過危險。

    她還是要先保全自己。

    得知姜麗云不愿意是因為謝祖根太矮，張小杏也沒招了，只能絮絮叨叨說一些謝祖根條件好，姜麗云答應(yīng)的話可以多要彩禮，給姜利海蓋房子娶媳婦這樣的事情。

    姜麗云聽得好笑：“我爸媽不會拿我的彩禮。”

    姜麗萍嫁到鎮(zhèn)上沒要彩禮，上輩子她結(jié)婚的時候，她爸媽就也沒要。

    謝母一度覺得她倒貼并為此沾沾自喜，還以此為理由跟人說謝祖根魅力大之類。

    她得知此事，在謝家拍桌子讓他們補彩禮，不然她馬上回娘家……那之后，謝母就不敢亂說了。

    沙發(fā)廠的工作很枯燥。

    廠里也是有午飯的，做飯的是廠長的媽媽，但姜麗云從來沒在廠里吃過。

    她中午回家吃飯，家里的菜是蒸黃豆和蒸冬瓜。

    “爸，晚上你蒸四個雞蛋，我們一人一個，”姜麗云看向姜瘸子，“咸菜你也蒸一碗，再炒一點南瓜子。”

    他們家養(yǎng)了五只雞，每天吃點雞蛋是沒有問題的，不過以前，姜瘸子總是會把雞蛋攢下來賣錢。

    但幾年后回頭看……這時候賣雞蛋掙的那點錢放幾年后夠干啥？家里有雞蛋還是他們自己吃掉養(yǎng)好身體更劃算。

    在他們村，大部分男人都不干家務(wù)，就像大部分女人不會下地干重活一樣。

    不過姜瘸子瘸了一條腿，干農(nóng)活的速度連姜麗云都比不上，吳小春身體又不好……這幾年家里的家務(wù)，姜瘸子沒少干。

    聽姜麗云這么說，他答應(yīng)下來。

    咸菜家里不缺，南瓜子的話……農(nóng)村人都會種南瓜，有時候當(dāng)菜吃有時候當(dāng)飯吃，他們把南瓜吃掉的同時，會把南瓜的籽留下來曬干。

    曬干的南瓜子可以炒熟了當(dāng)零食，就是農(nóng)家自己種出來的南瓜的籽個頭都小，吃起來沒什么肉。

    他們家有曬干的南瓜子，炒一下不費事。

    姜麗云吃過飯，就從家里離開了，去打聽煤爐和蜂窩煤的價格。

    不止價格要打聽，哪家的蜂窩煤好用，這也是要打聽清楚的。

    蜂窩煤制作起來很簡單，自從國家允許私人做生意，他們這里就有一些私人小作坊開始出售蜂窩煤。

    蜂窩煤是用煤炭加入一定比例的泥土做成的。

    泥土加得少，蜂窩煤就容易點燃，火也旺，但相應(yīng)的，燒得會快一點，成本也高。

    泥土要是加多了，就不容易點燃，也不好燒。

    買蜂窩煤也是一門技術(shù)。

    姜麗云打聽了一圈，發(fā)現(xiàn)自己上輩子買蜂窩煤的那家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制作蜂窩煤賣了，當(dāng)即決定跟這家人買。

    下午，姜麗云是踩點進沙發(fā)廠的，不過廠長沒說什么。

    畢竟在廠里，她已經(jīng)算是干活多干活快的了。

    五點下班后，姜麗云回到家簡單吃了飯。

    吃過飯，她用搪瓷杯裝了一杯子蒸咸菜，又用小布袋裝了一袋子炒好的南瓜子，再把她留著沒吃的雞蛋揣懷里，然后去螺螄灣找馮易。

    磚瓦廠的工作時間和沙發(fā)廠一樣，姜麗云到的時候，馮易也已經(jīng)來了。

    “吃過飯了吧？吃菜了嗎？”姜麗云問。

    “吃過了，菜也吃了?！瘪T易開口。

    昨天姜麗云叮囑過他，讓他不要省錢，買一份菜吃了飯再出來……今天的他是吃過飯再出來的。

    不過他沒有買菜吃，就吃了一點同事給的咸菜。

    這幾年，他其實一直都有偷偷攢錢。

    大家都知道他每個月領(lǐng)了工資只能到手十塊錢，他就借口自己想掙錢買衣服之類，幫人洗衣服或者刷鞋子，掙個一毛兩毛。

    此外，磚瓦廠加班是有加班費的，他有機會就加班，也能掙到一些錢。

    雖然他看著瘦，但干活挺利落的，零零碎碎，也就攢下了一百多塊錢。

    這是他給自己準(zhǔn)備的，去外面打工的路費。

    他原本打算等過了年，就坐磚瓦廠的拖船去城里打工。

    運輸隊的人說城里缺蓋房子的人，去城里打工掙得比在磚瓦廠要多。

    他的同事家在這里，不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出去，但他是愿意的。

    出去打工的話，到手的錢全是他自個兒的！

    不過現(xiàn)在他不想出去打工了。

    姜麗云想做生意肯定缺錢……馮易這次出來，把自己的積蓄全帶上了，打算給姜麗云做本錢。

    “吃了就好，你這個年紀(jì)要好好吃飯，補充營養(yǎng)?！苯愒普f著，把手上的咸菜、南瓜子還有雞蛋都給了馮易：“咸菜你留著下飯吃，南瓜子閑下來的時候當(dāng)零食吃，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雞蛋你現(xiàn)在就吃了吧。”

    上輩子馮易一直很喜歡吃南瓜子，他幾乎不吃零食，但時不時會去稱點南瓜子吃。

    馮易有些驚喜。

    姜麗云又跟小時候一樣，開始惦記他了！

    他把裝著自己全部積蓄的小布包給姜麗云：“麗云姐，你要做生意，這個給你做本錢。”

    姜麗云微愣，打開布包看了看，發(fā)現(xiàn)布包里零零碎碎裝了不少錢。

    這里面全是散鈔，一分兩分的硬幣都有不少。

    這布包里裝的主要是紙幣，并不重，但姜麗云拿著它，卻覺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