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柜的開了個酒坊,桂花酒釀可是聲名遠播十里飄香,人人都夸掌柜的酒釀的好,左鄰右舍長街夜巷只要是愛酒之人,沒有一個不惦記著酒坊后院里的百壇好酒。
要這掌柜的,也是個可憐人,不過呀!自古以來都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是這掌柜的還就一點不可恨,不僅不可恨甚至是可敬。
掌柜的原名叫賽風華,人如其名掌柜的年輕時候當真是風華正茂,才情橫溢,就連文墨都要賽過當時遠在京城太傅他老人家。賽家當年在冀州也算是世家大族,生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只是后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賽家三百六十一被一夜間滅殺,唯獨當時在外游歷的賽風華逃此一劫。
卻這日年過半百的賽掌柜如往常一般開門做生意,天色尚早還有些朦朧昏暗,尤其是在這巷深處,賽掌柜正想回到柜臺撥動他那一副老舊的算盤珠,誰知這在這時一個婦人走進來,懷里還抱著一個三歲半的孩。孩子瞪著烏黑圓溜的眼睛直直看向賽風華。起先賽風華也沒在意,只當做是食客,婦人見賽風華低著頭不在看向這邊,一時猶疑倒不知該如何動作,幸得懷里的孩子一聲娘親,將婦人喚回神。
婦人心翼翼的將孩子放在地上,拉著孩子的手走向柜臺處“我想住店,”賽風華“先交一兩銀子做定金,”婦人聽后有些為難,賽風華見對方沒有話,有些懶散的抬起頭看著面前婦人。婦人一時窘迫不知如何是好,賽風華見著眼前婦人,心想定是哪家夫人淪落至此,又是個命苦的人,何況還帶著個孩子。
賽風華見著這母子二人,一時竟然沖動的“不然你們先住著,房錢日后再。”婦人感激的看著面前高瘦風清的男子,不知為何竟然有絲絲縷縷入懷的心思。
至此后婦人便住下了,婦人名叫章落婷,孩子叫程笑賢。本是京城秦王殿下的二夫人,偏偏被正房驅趕出府,母子兩人一路向北,因著路途花費,到了這冀州身上早已沒了錢財,不得已才來到這巷處,剛好見一門店開門,這才試著進來詢問。
又是一年中秋節(jié),賽風華面色蒼白的坐在院內,看著紫羅蘭花,眼睛不知是霧還是更深的露,濕潤的眼眶竟是如此的悲涼。不同往日一般,后院的酒零散的遺落在別處,不但沒了酒香就是連開封的壇都是清幽的水幕。賽風華拿起酒瓶,自顧喝著,眉間的憂愁不減反增,店內本就一個跑堂,一個大廚,外加兩個釀酒的學徒,還有就是章落婷母子。
店內的人都對自己掌柜的很是了解,更清楚中秋節(jié)掌柜的需要安靜,所以他們趁著節(jié)日也都早早回家團圓。只是今年這中秋節(jié)有些特別,酒坊留下的卻是三個人。章落婷在房間里對著面前的一把古琴有些失神,那一日他問她需不需要一把琴,她訝異的看著他問“你怎么知道我會琴,”他驀然一笑,卻是俊逸清秀,而后沒幾日他將琴送于她“這把琴是我在前街的店里買的,雖然不是很名貴,但想來是可以與你消遣,就當作打發(fā)這難悶的時光吧!”完將琴遞給她,而他又去做了那個滿身酒香的釀酒人。
因著月朗風清的夢,有些人醉死在夢里,有些人醉生在人世,只是??!所有人都忘了,年復一日和日復一年又有何不同。
一首《青梅熟》響起歸家的路,年少的孩童手挽手,曲中的譜人心的情,都流在指縫中。樓中人手指翩飛,琴弦撩動,樓下的人思親故夢。兩人不言不語,一個彈琴一個飲酒,彈琴的人用了情,飲酒的人動了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樓內更有一孩童,懵懂無知入了眠,酣然淋漓享福田。
這一夜誰都沒有提起,誰也都沒有刻意深想,日子不緊不慢的過著,酒坊更是因著酒香,名聲遠揚。章落婷母子自從在這里落腳,已然過了兩個春秋,笑閑也到了啟蒙的年齡,賽風華依舊是那副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的慘淡模樣,只是酒香掩蓋了他的苦澀,又或者早在一年多前的那個中秋夜,心變得厚重,只是不愿意去面對那樣柔水般的真情罷了!
那一天酒坊門外來了許多人,看上去像是護衛(wèi),直到一人踩著朝靴入門,賽風華才難得正視著堂內的人。有幾分熟識,又有幾分陌生,像是在哪里見過,又像是重來沒有遇見過。男子見著賽風華,似笑非笑的眼眸里多的是戲虐,賽風華不知這男子是何人,但見這陣勢也知是個大人物。只是不知為何來了他這酒坊,賽風華抱拳行禮“不知這位大人所謂何事?”
男子徑直走過凳子前坐下,衣擺撫平帶著三分笑意“我來是接妻兒,所以還請掌柜的將人放了,”賽風華心思一轉,想來他便是落婷的夫君了,點點頭向著樓上去??粗o閉的房門,賽風華有些猶豫的敲了門,門內的人不一會將門打開,四目相對無語話言。正在兩人都有些愣神之時,笑閑跑過來抱著賽風華的腰身“賽叔叔,你又是來帶我和娘親出門游玩的嗎?”賽風華蹲下身看著眼前的孩童,不由得摸著他的頭“今日叔叔就不陪笑閑了,你的爹爹在樓下等你,隨我下去可好?”笑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倒是身旁的落婷“你且等我們一會,我收拾些行李?!辟愶L華“好?!?br/>
不一會站在門外等待的人,看著面前女子肩上背著包袱,右手牽著笑閑,如來時一般,又或者不是來時一般。
三人來到樓下,坐著的男子看著自己的妻兒,眼中有疼惜但又顯得不著痕跡。賽風華看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離開,心不知為何,竟然有些裂開,仿佛這樣的場面是重現。此時一個跑堂的少年走過來“掌柜的你怎么就這樣讓婷姑娘和笑閑走了,這兩年你和婷姑娘怎么也是有情有義,怎么好端端的就走了呢!”賽風華看著門寂靜的街道“他是她夫君,自然要隨他而去,而我只不過是她平生的過客。”跑堂不解的問“可是我覺得婷姑娘不是無情之人,剛才我還看見她一直看著掌柜的呢!只是掌柜的你視而不見?!辟愶L華心突然顫抖了一下,自語道“我視而不見了嗎?”跑堂的還想什么,店內突然來了一位客人,跑堂的少年身形靈活的過去照顧客人。徒留賽風華一人站在柜臺邊,神情恍惚不得明心。
轉眼春去冬來,冀州長安巷尾賽家酒坊發(fā)生了一件趣事,聽酒坊不再釀桂花酒,改釀了竹葉青,這竹葉青不但不清香,甚至帶著燒刀子的烈陽味。雖然依舊有些愛酒之人光顧,可是因著酒氣太重,愣是客人減少一半,再就是酒坊的掌柜的不知怎么回事,整天埋在后院釀酒,柜臺更是交給了自己的徒弟打理。離章落婷母子離開已經過了三年,賽風華的記憶越來越差,有時會將釀好的酒參水,有時又會將多余的酒送于客人,總之是每天都在走心。
有天店里來了一位客人,這個客人很奇怪,進店不要酒,喝的是自己帶的酒,不但如此,還點名要賽掌柜作陪。賽風華聽后只是微微一笑,便會一會那個自居多寡之人。賽風華坐在酒客對面看著他問“不知這位客觀為何得要見在下?”酒客看著賽風華問道“莫非你不記得我了?”賽風華疑惑的搖搖頭,酒客突然苦惱的“是??!你連她都不記得如何會記得別人,要怪就怪當年那一杯參了忘憂的桂花釀。”賽風華不解的問“莫非你知道我那些不記得的事情!”酒客像是思考著什么,忽而大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乘風御劍江湖遙,歸客怎知中秋薄。佳人樓中念青瑤,樓下兒郎貪杯少?!辟愶L華聽此,心中不知為何悲慟不已,不出是何滋味,甚至比那燒刀子還要灼人心肺。酒客走了,留下的是跑堂的不解和賽風華心衰。
湯還是昨日的湯,藥已經不是昨日的藥,改朝換代天下大赦,窮寇乞兒都成了過街老鼠。那一日酒坊里有些客人談論著近些日子發(fā)生的大事,要其中一件,那便是二十多年前的賽俯,是前不久皇上不僅找到了滅門的兇手,還還了賽家門人榮華富貴,只是這榮華都歸了賽家旁支。
賽風華不知不覺走到了賽府的門前,看著有些斑駁的門匾和荒草遍地的庭院,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年少的時光,那時的他和她還是孩童,卻是早已定下婚約。他從就護著她,不論她要什么,他都會滿足于她,他們一起讀書,一起受罰,一起聽著老夫子的念叨,更是一起在后院的桂花樹下蕩秋千。那時候的他們以為可以一直這樣,直到她嫁給他,他娶她過門??墒菫楹魏髞淼乃麄儩u漸少了相見的機會,多了隔閡的冷意,也許是她遠在京城的父親的原因,他們注定不能結為夫妻,只能做那青梅竹馬兒時的回憶。
那天她父親兄長來接她回京,跟隨而來的還有她要嫁的夫君,那時的他躲在人群中,看著她身穿紗裙傾城奪人,只是她眼里再也沒有了他。后來的她嫁人了,本該在十八的年紀嫁給他的,可是卻在十六的年紀成了別人的妻,他如何甘心?。?br/>
那一夜她大婚,他趕了三天兩夜的路,終究是到了京城,他跑到秦王府,終究是沒有趕得上她拜堂的那一刻。她在新房里,他在秦王府外,隔著層層門簾,卻是隔不住他的心灰意冷。不知是他入了魔還是他已瘋狂,那夜他闖進她的新房,揭開她的蓋頭看著她濃妝淡抹總相宜的姿容,默默哭了起來。她看著他即使有不忍卻是“你回去吧!一會他該來了,”他問“你可愿隨我走,離開這里,不要嫁給他,嫁給我可好?!蹦且豢趟行┆q豫,可是還是狠心的道“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一直以來我都是將你當做哥哥而已,我本就不愛你呀!”他看著她,大紅的喜燭和一身鳳冠霞披,終究是落寞的離去。
那之后他沒有回冀州,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當年那個才華絕世的賽風華去了沙漠之鷹的別國,又有人他可能是浪跡天涯做了俠客。再后來賽風華回來了冀州,只是冀州沒有了名門賽家,只有一室鮮血橫流的荒唐。
賽風華站在一棵枯萎的桂花樹下,看著破敗的秋千,雙手撫摸桂花樹的枝干,顯然還有一些刀刻的字跡。賽風華輕生念叨“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落婷會永遠愛風哥哥?!辈恢菧I還是雨,終究是打濕了樹下之人單薄的身軀,冷落了一地的枯草。
坊間傳聞當今天子正是當初的秦王殿下,當年的章尚書也一路榮升為現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舅爺。
皇城后宮里,有一女子常常對著院內的一顆桂花樹發(fā)呆,嘴里時常唱起一首冀州調《魂歸客》
那一日酒坊難得又來了個大人物,只是今日的來人比多年前那個大人物有禮的多了。這少年依舊是要見這里的掌柜的,可苦了那個賬房先生,愣是找了好久才將躲在后院哪個疙瘩里找出自家掌柜。賽風華此時已經不再有絲毫風華,滿頭白絲身著長衫,還算整潔的面容遮不住蒼老的氣息,雖然不過四十左右,卻是一副老者風氣,若不是如竹的身軀,想來定要顯得像是垂暮之年。
賽風華悠悠慢慢的來到堂內,等著他的少年見著他走來,面露喜色“賽叔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賽風華一時想不起眼前之人,有些疑惑的問“你認得我?”少年有些吃驚的“原來母后她的是真的,你真的不會記得我們。”賽風華笑著“你母后莫非也認得我,可是我好像不記得有過印象?!蓖瓯傅目粗媲暗纳倌?,少年一時有些幽怨,稍微過了一會少年“這一次你千萬不要忘記了,我是程笑閑,當今皇上的落婷。而你是我的賽叔叔,我母后的風哥哥,你莫要再忘記了?!辟愶L華見著面前的少年略帶哀求的神色,不知為何心中有些鈍痛,尤其是那少年的眼睛,仿佛像極了一個人,那個一直在自己夢里卻又不知是何模樣的人。
程笑閑走了,賽風華依舊是看著他的背影不言不語,只是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忘記那個來過的少年,和少年中的母后。
一年以后中秋節(jié),京城傳來消息是當今章皇后斃了,舉國白喪。賽風華坐在酒坊的后院里,喝著白日里跑了兩條街買來的燒刀子酒,若有似無嘴里哼唱著《青梅遙》不知是夢里還是夢外,賽風華突然看清了眼前的人,那熟悉的眼睛和愛笑的姿容,那一句句風哥哥叫的是如何的情真意切,之后就是那個叫他風哥哥的女子嫁人了,大紅喜袍眉間朱砂。再然后賽家血流成河,他無能為力,看著父母兄長幼妹問他為何不給他們報仇。
一陣陣猙獰的慘笑,一幅幅奪人的利器,賽風華突然醒悟,原來自己才是那個夢中人,為何不為你們報仇,是?。楹尾蝗统鹌埱彝瞪?。是為了再見她一面,還是寧愿背負著不孝的罵名和血海深仇棄之罔顧,也不愿那個愛慕的人失去父親,所以自己才會這般的偷生。唯有不去記憶,方能不知恨意,若是沒了恨意,愛慕也會隨風而去。桂花樹滿目狼藉,樹下的人更是瘡痍滿心。
冀州的人總是會在茶余飯后“如今這天下與其是皇上的,不如是章寅那老賊的。你們當年若不是他將女兒送來賽家做指腹為婚的兒媳,賽家怎會愿意與他聯盟,只是萬萬沒想到這章寅不但不遵守盟約,還卸磨殺驢。先不他投了秦王殿下,隨后更是與賽家悔婚,若最可憐的人還是當年的賽家公子賽風華。冀州城誰人不知他賽風華喜歡章落婷一人,更發(fā)過誓言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是沒想到章姐嫁給秦王殿下之后,賽家公子再也沒了往日的風華正茂,頹廢不堪銷聲匿跡。章寅竟是一夜之間派人將賽家三百六十余部殺害,怎一個殘字了得。倒是那章家姐不僅做了一國之母,她那皇兒更是被命定太子承襲儲君。女人心海底針,當真是富貴榮華比年少青梅更可貴?!?br/>
隨著時間的雕琢和歲月的腐蝕,遠遠站在冀州長安的街道,隱約能夠看見藏匿在巷尾的酒坊,只不過酒坊再也沒了賽掌柜,也沒了桂花釀,唯有遠遠的食客和忙碌的柜臺賬房。
君不見長安巷尾桂花香,古琴房曲意腔,心做愁容酒作殤,熟不知是青梅煮酒還是人婦為倡。那一日賽家院子里依然來了一個人,若是仔細看會發(fā)現那人不正是多年前出現在酒坊里帶走章家母子的人又是誰。
他此時站在桂花樹下,手依舊撫摸著那字痕,略帶自嘲的道“我終究是辜負了落婷和你風華,當年年少你在京城中的日子,我們把酒言歡暢談時事,也是那時你我為好友,只是我瞞了你身份。再后來沒想到京城一別,你我相見卻是落得一個仇敵沖冠,其實我是愛落婷的,要若不是那日在你房間看你畫的仕女圖,想來也不會那一瞬愛上她。以為娶了她以后,便可以得到她,想來世上大多女子不都是喜歡榮華富貴,更何況我還能許她一個母儀天下。本來我以為她真的是愿意嫁給我,后來才知?。∈钦乱昧四愀娜嗣饕獟?,逼迫她嫁給我。其實滅你門人的不是章寅,卻是我,你可知你萬萬是留不得的,不單你賽家門人,就單單一個你賽風華的才華聰穎,就讓我日夜不安呀!那日她得知冀州賽家滅門,以死相逼整日素服著身,我終究是不忍心,放了她和笑賢回了冀州。再后來我得到消息你還活著,便書信一封于落婷,若是要你活著那她便要隨我回京城。你為了你賽風華,她章落婷是不是就如任人擺布的玩偶。最后我給了她天下女人最奢求的位置,卻沒能留住她活下去的信念。那日臨終前她,若是有來生寧愿做賽風華酒坊里的婦人,也不要這母儀天下的福澤。世人的那么多,可唯有我知道你賽風華為何不愿留住她章落婷,因為你愛她,所以你放她離開,因為她愛你,所以她要你活著。若是在那邊你們重逢了,便不要用來世再見,更別喝了那孟婆湯忘記一切。而我注定要孤寡此生,不得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