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了彩頭,我的范百齡的萬金賭局便正式開始,我們兩個在大石棋盤旁的石凳上坐下來,先在棋盤上擺好四枚座子,然后就猜先,我猜到了白棋,古代圍棋和現(xiàn)代的黑先白后不同,先行的是白棋,嘿嘿,運氣不錯啊,要知道中國古代圍棋可是不貼目的,能夠先行,那就等于是白占了五目棋以上的便宜,古代圍棋比較粗糙,習慣了大砍大殺,對這五目可以不在乎,但對于精細的現(xiàn)代圍棋,這五目棋的便宜可就實在太大了
我兩根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輕輕的放在左側星位之下,范百齡抬頭看了我一眼,感覺有些意外,第一手棋不掛角而拆邊,這在中國古代圍棋中是很少見的招法,也難怪他驚訝
范百齡略作思考,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第一步黑棋按座子棋的最標準走法對我的星位棋子來了個小飛掛,我的第二手棋又出乎他意料之外,啪的一聲,拍在了四九位上,對他的棋子來了個二間高夾
嗯?范百齡的身子一下子就坐直了,手捻胡須,瞪著我左看右看,好像是在說,你小子會不會下棋,因為對于星位的掛角,二間高夾是中國古代圍棋沒有的走法,
這盤棋如果真是讓三子的指導棋,他說不定已經(jīng)張口罵人了,但現(xiàn)在這盤棋卻是平起平坐的分先對局,還涉及到一萬兩銀子這樣的大輸贏,他只能耐心應對,思考了幾分鐘之后,決定點三三進角取實地
這就形成了一個實地與外勢的轉換,現(xiàn)代圍棋已經(jīng)對星位二間高夾研究的相當透徹,創(chuàng)造出很多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定式”,但現(xiàn)在范百齡卻必須自己來應對這個全新的變化,這就不可能處理的很完美,結果他因為貪圖吃子,被我趁機采取棄子戰(zhàn)術,將他的棋完全封鎖在角里,最終他實地雖然撈了不少,但卻讓我的外勢過于雄渾
第一次的局部接觸戰(zhàn)告一段落,范百齡面有得色,因為吃掉我?guī)讉€子而沾沾自喜,卻沒想到按照現(xiàn)代的圍棋理論,他在這個角上實際上已經(jīng)是虧損嚴重
我將新筑起了的外勢和第一手拆邊的白子配合起來,在下邊一帶構起了可觀的模樣,隨著布局的一步步進行,范百齡古代圍棋缺乏大局觀的痼疾愈發(fā)暴露,才不過下了二十余手棋,范百齡已經(jīng)是局面大壞
如果我面前的坐著的是現(xiàn)代棋手,面對這種局面,他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形式不妙,早早就會發(fā)動絕地反擊,但是古代棋手對于局勢的判斷卻不可能這么敏銳,形式判斷是圍棋最復雜的課題之一,需要時刻都對敵我雙方實空的增減變化了然于胸,中國古人的數(shù)學普遍很差,現(xiàn)在中學生都能熟練應用的數(shù)學技巧,對于很多古代棋手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雖然范百齡是逍遙派弟子,很可能精通奇門數(shù)算,數(shù)學說不定比現(xiàn)代人還強,但那也是枉然,因為一個時代的棋藝是這個時代無數(shù)棋手共同智慧的結晶,光靠少數(shù)幾個數(shù)學高明的棋手閉門造車,是創(chuàng)造不出高明的算空技巧的,無法改變中國古代圍棋形式判斷差的大局
因此中國古代棋手下棋都是跟著感覺走的,不太計算實空,范百齡也正是如此,在他的意識里,他覺得我棋路不正,而他自己下的都是好棋,所以形式一定是他占優(yōu),因為是涉及到一萬兩銀子的大賭局,既然他感覺自己形式好,自然就下得穩(wěn)穩(wěn)當當,如此也正合我的心意,棋盤上一直是波瀾不驚,平平淡淡
如此又下了五十余步,因為我們兩人都下的安分守己,雙方各自圍空,沒有什么大的戰(zhàn)斗,局面很是簡明,很快就進入了收官階段,這時候范百齡才第一次計算實空,卻見他嘴唇微動,慢慢的清點著自己的目數(shù),越算越是神情緊張,悠然自得的微笑,從他臉上消失了,待得目數(shù)算完,他的頭上已經(jīng)冒出了冷汗,此時他的實地至少落后十五目以上,幾乎成了必敗的局面
范百齡一臉難以置信,抬頭看看我,又看看薛慕華,卻見薛神醫(yī)也是一樣的臉色凝重,薛慕華的棋藝看來也是不差,這時候也同樣算清了目數(shù),知道范百齡形勢危險
范百齡的黑臉變成了豬肝色,手里亂擰著胡須,嘴里不住的嘟囔著:“見鬼了,這不可能”,先前還夸口要讓我三子,結果卻在區(qū)區(qū)數(shù)十手內就莫名其妙的成了敗局,這讓他的老臉實在掛不住了,冥思苦想了小半個時辰之后,突然將一顆黑子狠狠的砸在棋盤上,他終于要拼命了
這時候才想起來拼命?太晚了吧,我心里暗笑,就現(xiàn)在這個局面,就算是李世石,古力來了,也未必能夠撈回去,早早認輸才是上策,還下個什么勁?我很是不解,忽然想起,是了,中國古代圍棋相當粗糙,喜歡大砍大殺,局面經(jīng)常就像過山車一樣的大起大落,對于古代棋手,落后十幾目棋還真的不算什么大事,他們不在乎先行的貼目也就是這個道理了
呵呵,那就讓他見識一下現(xiàn)代棋手的領先必勝法吧,面對范百齡的拼死反撲,我從容應對,每一步都下得穩(wěn)健扎實,滴水不漏,這就是現(xiàn)代競技圍棋,棋細藝精,絕不會和古代圍棋一樣毛躁,忽好忽壞,只要讓現(xiàn)代職業(yè)棋手有那么幾目棋的優(yōu)勢,他們就會用最簡明最安全的下法,穩(wěn)穩(wěn)的將優(yōu)勢保持到最后,連一點機會都不留給對方,我雖然還不是職業(yè)棋手,但卻最擅長收官子,在保持勝利這個技術環(huán)節(jié),還是很有一些職業(yè)棋手特有的神韻的
范百齡在后半盤拼盡了全力,每一步棋都要思考很久,下的又狠又兇,但那又如何?就算我略略退讓,安全第一,讓他占點小便宜,他也還是不夠,十五目以上的盤面優(yōu)勢讓我實在太從容了,相比于范百齡在棋盤上的垂死掙扎,還是他身體的變化讓我印象更深,看到范百齡的頭頂最后竟然像蒸籠一樣冒出絲絲白氣,我暗暗心驚,心想當年聶衛(wèi)平用腦過度就得吸氧,而內功深湛之士卻可以用內力將大腦的運算能力強行開動到極限,武功即使在智力方面也同樣是妙用無窮啊
這盤棋一共下了二百余手,當棋盤上只剩下最后幾個單官的時候,我的優(yōu)勢還有十目左右,范百齡看看再沒有任何挽回的可能,終于還是低頭認輸了,我一把將棋盤對面押著的一萬兩銀票搶過來塞進口袋,大笑道:“范先生,真是承讓了”
范百齡和薛慕華神色沮喪,一時間都是呆若木雞,便在此時,忽聽得我身后有人說道:“小友的棋藝真是精妙無比,讓老夫眼界大開,老朽精研圍棋多年,只道除先師之外已經(jīng)不做第二人之想,卻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我回頭一看,一個枯瘦矮小的白胡子老頭,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立時醒悟,這定然就是蘇星河了,急忙起身見禮,一揖到地,說道:“小生趙青,拜見聰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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