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星夜靡說著，拿起旁邊桌上的手絹，替司徒槿擦去已經(jīng)流出嘴角的肉汁，又笑道：“你都幾歲了，吃飯還總像個小孩子?！?br/>
    司徒槿不悅地將油膩膩的手往他的俊臉上抓去：“誰叫你們這里的烤肉都切那么大一塊？我嘴巴小，可比不得你的肥腸大肚。”

    “真是不要命了，”星夜靡一把抓住這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佯怒道，“本來還打算今天帶你去轉一圈透透氣的，再鬧，我可就不要帶你出去玩了?！?br/>
    司徒槿一聽，馬上便乖了：“你要帶我出去玩？還是說宴會的事兒？”

    星夜靡饒有興味地望著她閃爍的水眸：“你對哪個比較感興趣？”

    “只能二選一，不能都去？”司徒槿的臉上立時陰了下去，就好像夏天草原上的天空，一會兒就變了天。

    星夜靡好笑地捏一捏她的小臉蛋，道：“你為我做什么，可以讓我高興一下的話，我就考慮看看。”

    她馬上抬起手圈了他的脖子，湊到他的耳旁，輕咬著他的耳垂問道：“那么……你想要我為你做什么？”

    這里可是宴廳，不是她或者他的房間。

    星夜靡淡然一笑，一手將司徒槿攬入懷中，抬起了她細致的下巴道：“你說呢？”

    她抬起墨黑的瞳子，映著如雪的肌膚，分外有種悅目的感覺。漂亮的水眸眨巴眨巴，純凈的眼神好似一點心機也無，仿佛在對他說：怎么辦？我就是不懂哎……

    于是趕緊松了她軟若無骨的身軀，無事一般地轉了眼，道：“想出去的話就快快吃飯，吃完了，我?guī)愠鋈??！?br/>
    “我已經(jīng)飽了，”她一聽可以出去，哪里還有心思吃飯，轉身就往門外走去，“我去將暖爐換暖一點?！?br/>
    星夜靡一把將她拉了回來，稍稍惱怒地道：“你忙什么？飯都不吃飽，等下外面的北風一吹，你就又倒下了躺床上好幾日也爬不起來。”

    司徒槿在他的手臂里掙扎了道：“我才沒有那么嬌氣呢！”

    “沒有？”他反而更加擁緊了她道，“這秋天你都大病了兩趟了?？磥?，我根本不該提這個事兒，冬天你就該好好地給我呆屋里，否則你都要見不著明年春天的太陽了?！?br/>
    “誰要見不著明年春天的太陽？我才不是那種過不了冬的女人！”她有點惱怒地嚷起來，“這兒也沒比中原冷多少，你別以為我……”

    她的話說到一半，突地意識到自己講錯話，忙噤了聲，忐忑地望向星夜靡的俊臉。

    所幸，他的面上并無什么特別的神色，只是再攏緊了她的身子道：“別尋那么多借口了，今天薄霧，天冷，我們不出去了。明兒天若能是個晴天，我再帶你出去。”

    雖然面上是什么也沒有表現(xiàn)出來，但是他擁著她的時候，稍加了點氣力，已經(jīng)令她明白了他的態(tài)度……不許提中原，更不允許說出“祈胤”或者“皇宮”之類的話來。

    司徒槿沒再掙扎，默默地忍了那個痛，可是她也就此變得悶悶地，雖然靜默地吃了飯，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星夜靡想要抱她到一邊去玩兒，她都不理，自己轉回房間去了。

    夜了，司徒槿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星夜靡最近一直都很早睡覺，但是今晚，他卻這么晚了都沒過來。

    她不由得想著他可能終于厭倦了只對著她一個女人，又到水殿的那邊尋歡作樂去了……雖然算不得很意外，可是心里還是悶的難受。一會兒，又想起了白天的不歡而散，心情更糟了。

    終于，她深呼吸一口氣爬了起來，披上斗篷揣了暖爐，拉開門走了出去。

    本來只是想要到花園前透透氣的……沒想到，路過星夜靡的房前時，居然看到里面有燈光透過門縫射出來。

    她怔了怔，不相信星夜靡居然會在自己的房間里。

    手忍不住顫了一下，暖爐差點兒沒離手。

    她想到的第一個可能居然是……除了她，他不知又抱了那個女人進自己的房間。

    可是，里面并沒有什么聲音。

    她不由得將耳朵貼近了門去聽，還是聽不到什么。

    伸手推了門，探了臉去看。

    床上并沒有人……旁邊的書桌上，星夜靡正對著一卷書，看得出神。

    聽到響動，藍色的眸子搖曳著火光抬起頭來。他見是司徒槿，便道：“進來。外面冷?！?br/>
    司徒槿看見星夜靡手上的羊皮紙卷，有點不敢置信地道：“你……看書？”

    她本來想要說“你也會看書”，但話到嘴邊覺得會被星夜靡痛扁，于是臨時改了口。一邊說著，乖巧地掩了門，走到他的面前，看他手上的那本書是什么。

    “中原的智者很多，學習，也是一件需要持續(xù)去做的事情?！?br/>
    雖然她改了口，但星夜靡怎么可能聽不出來？但他并不介意她居然這樣看扁他，將書合上，遞到她的面前。

    司徒槿接過來，翻到最前面一看，只見抬頭寫著“始計篇”，往下便工整地抄寫著蠅頭小字，都是中原的漢字，于是順次地念了起來。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jīng)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期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br/>
    她讀到這里，不由得一怔，道：“孫子兵法？”

    這一下，輪到星夜靡的眼睛閃了閃，問她道：“你也看這種書？”

    然而，司徒槿已經(jīng)被這本書吸引了去，沒有理會他的問題。

    她繼續(xù)柔聲往下念道——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民不畏危也。

    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

    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

    吁了一口氣，她合上書卷，幽幽地說：“好久不讀這個。當年感嘆萬分，這天時地利人和，歸根究底終是一個王者的為君之道。懂得為王之道的人，自會聚集智者名將，若能用人得當，賞罰分明，政略公道，就會軍心統(tǒng)一，深得民心。再加上謀略得當，凡事多知多算，自然可以屢戰(zhàn)屢勝……”

    星夜靡聽到這里，突地一把將司徒槿攬入懷中，低低地重復了方才的問題：“你會也看這種書？這可不是女人該看的東西。”

    她的臉上立時紅了紅，想起來以前每次鉆去司徒楻的教室，都會被太子太傅說個不停，甚至有時連課都停了下來，只為了勸她這位公主離開，因為這些都不是她該學的東西。

    可是……她就是覺得這些有趣嘛。

    為君之道，用兵之道，治國之道……這些東西都是最聰明的人在想的事情，都是古往今來無數(shù)英雄豪杰經(jīng)驗的精華，令她贊嘆不已，也喜歡得不行。

    她身為女兒身……如果國泰民安，她便可以從高官子弟中選一個合眼緣的招為駙馬，日子過得逍遙，如果國運不好，她最凄慘的也莫過于和親或者被派為人質，這是她身為公主應該擔當?shù)氖姑?br/>
    所以，當初知道自己要被派著嫁給那個四十多歲的老頭兒時，她雖然跟母后和皇兄這樣鬧法，也只是一時意氣，其實心里很明白，自己一個人的犧牲，可以換來整個國家的安全……她不是不明白道理，只是那樣的事情到了跟前，實在太可怕。

    司徒槿想到這里，幽幽地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身為公主，那個逃家的夜晚，實在是失職了。如果不是金碧輝攔住了她，又藥倒了她，真不知她如今已經(jīng)怎樣后悔著自己一時意氣了。

    于是，悶悶地答道：“只是看過而已，不懂得多少。不讓我學這種東西的?！?br/>
    星夜靡微微一笑，伸手又去絞她的頭發(fā)：“中原最講究禮法規(guī)矩，都說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身為公主，當然更應該學習以德服人，以身作則才對。學這些殺戮算計，自然無用。”

    皇宮之內(nèi)，才沒有不懂算計的女人吶……那些什么賢妻良母，都是裝出來的。

    司徒槿生生地將這反駁的話吞回肚子里，撅了嘴巴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懂得多少?！?br/>
    他看她這樣不悅，反而笑了，捧起她的小臉道：“但是你感興趣，對不對？”

    他輕易就看穿她的想法，令她的心里沒來由地一顫。

    司徒槿避開了眼，小心地答道：“喜歡不喜歡，與該或不該，本沒有什么關系?！?br/>
    “的確如此，不過……”他故意誘惑她，“在我這里，該與不該，是我說了算，隨我的高興?！?br/>
    司徒槿心里愈發(fā)地飄搖，悶了聲不說話，垂下長長的黑色睫毛，小刷子一樣地落下參差的陰影，印得一張嫩白的臉龐艷麗多姿。

    星夜靡低頭在她的前額印下一吻，將她抱到自己的膝上坐好，道：“你以前學到哪兒？我接著給你往下講。”

    司徒槿再也忍不住了，錯愕地抬起晶瑩的眸子道：“你給我講？講……孫子兵法？”

    “嗯，反正我也只是溫習而已。這本書，早已讀過千萬遍的了，早就倒背如流。”

    星夜靡故意答非所問，繼續(xù)地吻過她的臉頰和耳根。低沉而性感的聲音在司徒槿的耳旁響起，如此地魅惑難擋，令她全身都起了一陣輕微的戰(zhàn)栗。

    她好容易才張了口，嚅嚅地問道：“……你不是說，女子學這些殺戮算計，沒有用處的么？”

    星夜靡垂眼欣賞她面上云霞一般的緋紅，無聲地笑了道：“你剛剛那點點心得講得不錯，令我覺得你會是一個有趣的學生。學以致用自然是對的，但你沒這樣的舞臺，僅只學來娛樂一下而已，其實也無妨的?！?br/>
    她頓時紅了臉，咬緊了下唇……要知道，以前司徒楻的太傅可不是這么跟她說的。

    他嚴厲地叫她離開教室，去讀列女傳之類的書，還說什么如果她再偷聽這種課，就要稟報太后之類，氣得她直跳腳，大罵對方重男輕女，然而完全無效。沒想到，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卻有人開明地對她說，這些東西學了其實也無妨的……

    她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人家不停地告訴她，她應該這樣做，不應該那樣做……總之，她如果真的要規(guī)規(guī)矩矩地聽話，她便完全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希望她變成的樣子。她一直都覺得在皇宮里很悶氣很悶氣……就是因為她每天都不得不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

    直她一直認為遇上星夜靡是一件很倒霉的事。直到現(xiàn)在，她才突然意識到，他這里可能有，以前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她的鼻尖不由得有點酸，澀澀地問道：“你……真的教我？”

    其實她真的很想好好學完這本書……曾經(jīng)偷偷地叫小宦官幫她弄了個抄本，可是光自己讀，不能理解其中的深味，總覺得一知半解，不久還被太后發(fā)現(xiàn)了，又挨了一趟訓，還連帶著那個給她找書的小太監(jiān)都被治了一頓，搞得她以后再也不敢招出奴才來了。

    星夜靡愈發(fā)往緊里摟住了她的身子，低沉的聲音徐徐地在她的耳邊道：“嗯。所以你先告訴我，以前……你都學到哪兒了？”

    司徒槿的心忍不住小鹿亂撞般地跳了起來。

    她這樣慌了半刻，才緩緩地道：“我完全沒學過，以前都是只言片語，根本連不成章節(jié)?！?br/>
    “原來如此，那么我們就從最開頭開始好了?！毙且姑业?。

    司徒槿不禁訝異地道：“……現(xiàn)在？”

    他不是自己在看著的么？怎么舍得就此打住，轉而花時間在她的身上？

    “我正好看得累了，換個思路也好……”他的藍眸微微地瞇了起來，“怎么，你不想？”

    “不，也不是……”司徒槿活這么大第一次有人肯給她講這樣的書，當然想要忙不迭地答應下來，可是……馬上就打了個哈欠。

    天，對啊……現(xiàn)在都三更半夜的了……

    她不禁有點汗顏，抬了詢問的眸子望著星夜靡，卻發(fā)現(xiàn)他的眼中分外認真的味道，忙收了打退堂鼓的心思，咽了咽，道：“那……開始吧?！?br/>
    “嗯?！?br/>
    星夜靡并不多言廢話，就此將書的最開頭打開攤在桌子上，開始一字一句地給司徒槿講解其中的道理和寓意。

    天窗之外，可以看得到浩瀚的星空……今夜，是一個沒有月亮的繁星之夜。

    夜愈發(fā)地深沉，然而屋內(nèi)并無冷意，因為兩具身軀在相互取暖，還有跟前搖曳的燈火，和懷中的暖爐。

    司徒槿本來是將頭靠在星夜靡的懷里的，讀著讀著，身子逐漸地立了起來，探了脖子往書的跟前湊去，纖長的蔥指對著上面的字句，問得愈來愈細。

    星夜靡淡淡地笑著，時而伸手穿過她的三千青絲撫弄一陣，時而凝眉思考，面容嚴肅地回答和解說著……

    司徒槿對著鏡子望到自己的容貌時都嚇了一跳。

    她……何時變成這樣了呢？

    墨黑的瞳子眨巴眨巴，還是覺得有點過于意外。

    鏡中的女子梳著烏孫特有的盤發(fā)，一溜細細的麻花辮子在頭頂盤了一圈之后隨意垂下，而前面留了自由的劉海，自臉頰兩旁垂下。又帶了琳瑯的頭飾，脖子上卻是只掛了細細的金鏈子若干層，完全不會喧賓奪主，搶了那枚祖母綠的風頭。

    她的青絲烏黑油亮，肌膚卻是如凝脂般地細嫩雪白，櫻桃般豐盈的小嘴載滿誘惑，一雙柳葉眉挑起的高度剛剛好，多一份則現(xiàn)兇，少一分則無神。一雙明亮的水眸晶瑩剔透，轉盼多情，神情閃爍多變，猶如猜不透的兩溏深潭，挑引著人的深思。

    活脫脫，就是一支出水芙蓉，一池溫軟青蓮。純真之中，帶著一點點的妖嬈，不弄不淡，就像是恰到好處的桂花香，最是引人……

    司徒槿不覺對著鏡子，悶悶地靜了半晌。

    她記得不久之前，自己還是穿著粉紅色的紗裙，面上一臉稚氣的。雖然已經(jīng)挽上發(fā)髻，卻總被人看成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如今，這張臉卻再也找不到當時的那種奶味兒了。

    她已經(jīng)……不再是個孩子了。

    她默默地想。

    一瞬間，竟然有落淚的沖動。

    此時，身后卻出現(xiàn)了一個身著藍色罩衫的壯實身影，下一刻，她所熟悉的手臂便環(huán)了過來，她所熟悉的那個聲音跟著響起：“想什么？”

    她怔了怔，才做出個無心的笑臉，應道：“沒什么?！?br/>
    “這樣很適合你?！?br/>
    星夜靡一語雙關，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猜到了她心里想的事，還是只單純地夸獎她今日的裝扮，總之，司徒槿聽得眉心擰了擰，差一點沒攢起淚來。

    她垂了眼，一會兒才道：“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去中宮？”

    “現(xiàn)在。”

    順從地站了起來，立到他的身旁。她的身形與他相比，差別明顯，令她又有點兒自己其實是個小孩的感覺，然而，再望一眼銅鏡里面，卻發(fā)現(xiàn)，雖然她確實顯得愈發(fā)地嬌小，然而……完全沒有孩子的感覺了。

    完全不像是大人跟小孩站在一起。

    她不再是小孩了……

    星夜靡見她這樣怔怔地望著鏡子出神，低眉笑了一下，突然俯身將她一下抱了起來。

    司徒槿忍不住驚叫一聲，手圈上星夜靡的頸脖，口中已經(jīng)罵出了聲：“做什么！你會弄亂我的衣飾?！?br/>
    “多愁善感只是傷身而已，何必為難自己……”星夜靡攏緊她的身子道，“我們該走了。”

    司徒槿一時無語，又不想承認，只好沉默以對，摟緊了星夜靡的脖子，由著他將自己抱出門去。

    司徒槿到了中宮之后，才知道這里辦的是一個很大的宴會。

    巨大的宴會廳內(nèi)，燈火通明，從上往下順次擺滿了桌椅，堆上美味的食物。侍從們都穿上了喜慶的服裝，往來穿梭地引領和服侍各路客人。

    新昆莫坐在正席上，下面分別是星夜靡，越海靡和希羅靡。不只是四王到席，連沙耶、達龍這樣的文武棟梁，也一并被邀請過來，濟濟一堂，大家歡聲笑語。司徒槿知道新昆莫帶來的幾個兒子都隨著他坐上了主座，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但……雖然狼王是一臉慈善，不知為何他的幾個兒子看起來都不怎么討人喜歡。

    女人和小孩的席位卻只在宴會廳的一角，一方地毯，擺上了矮桌，便是所有女眷共用的地盤。這里并沒有昆莫夫人又或哪一位妾室的區(qū)別，隨便擇地而坐，自己拿東西吃。司徒槿對烏孫這個地方女人的地位已經(jīng)很了然，倒也對這樣只有男女之別的事情看得很開了，覺得即使這樣也不錯。她離了星夜靡，就自己在毯子的一角找了個能拿到食物的角落，坐了下來。

    新昆莫的右夫人是一位開朗，話多的中年女子，司徒槿在秋獵的時候就見過她了，帶著兩男一女兩個孩子，是個忙里忙外，一切能打點得井井有條的賢內(nèi)助。其余的人，有的見過，有的初見，姿色各有上下，也有又老又丑，讓司徒槿很難想象究竟在座哪一位達官貴人居然愿意娶這樣一個女人的。

    至于希羅靡的新夫人若蘭……則確實是一名出眾的女子。她是尋常烏孫女子的特征，頭發(fā)是亞麻色的直發(fā)，看起來是東部人士，究竟如何跟身在西北的希羅靡遇上，卻是不得而知。不過，雖然生的溫文俊秀，今夜她的精神卻不是很好，面色蒼白不說，還一直犯困似的搖搖晃晃。一會兒，她又突地犯了嘔吐，并就此退了席。奇怪的是旁的女人都不介意她這樣失態(tài)，都口口聲聲地恭喜她，司徒槿在旁看得好生納悶。

    不過，旁的人都是名正言順，她司徒槿卻是唯一一個，以奴隸的身份來到這里的女人。即使她是身為四王之一的星夜靡?guī)淼娜?，畢竟只是一名奴隸，即使旁的女人都盡量地什么都不說，免得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司徒槿還是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跟上次秋獵的時候不同。

    不只如此，她們也不跟她說話。

    不過，司徒槿本來就不指望自己能在這些女人堆里混到怎樣的程度。反正，她不過是個“奴隸”，本來就不該指望能跟這些“尊貴”的夫人們搭話。更何況，平日是不能步出水殿一步的，即使走出去，也必然是星夜靡?guī)缀跄_不沾地地將她帶出去……她被他抱在懷中的模樣，早就被內(nèi)城大多數(shù)的人都見識過了，到如今，大伙兒都早已見怪不怪。

    于是，她非常心安理得地吃她的東西，專心致志地看她的表演，自娛自樂……反正她來這里的目的就是看表演吃東西來的。星夜靡坐在上座，面對著她，視線時常往這邊轉過來。司徒槿不喜歡他這樣將自己看得牢靠的感覺，但是也拿他沒辦法，于是只當作沒看見。

    夜晚的表演，果然如星夜靡所說的一樣，非常精彩。先是幾個大漢表演吐火和吞碳，又有小娃兒壘了高高的石凳做高空驚險表演。然后，數(shù)名美麗的舞娘飄然上場，樂者在旁邊奏著異國的音樂，舞姿豐滿誘人，全場喝彩。司徒槿看得高興，也積極地鼓掌，因為這是給伶人最好的回報。

    不知不覺，酒過三巡，人們就開始活動著聊起天來。畢竟不是特別正式的國宴，于是往來敬酒之人絡繹不絕，大家都聊得開心。再過幾天就是除夕，這一聚后，個人都要回家去跟家人共享天倫之樂，所以人人的臉上，都是祥和歡欣的表情。

    司徒槿終于得了機會，離開那張?zhí)鹤?，避開那些從上往下看人的女人們，往大殿的四角去觀察地形等等?？腿藗冎饕诖蟮畹闹行幕顒樱吘壸邉拥木椭饕鞘虖暮图遗?，司徒槿裝扮華麗，不知道的人也當她是位地位尊貴的夫人，對她行很大的禮，令她有點哭笑不得。

    司徒槿眼角掃見新昆莫的一個兒子，跑去騷擾之前表演過，如今站在角落里待命的那名美麗的舞娘，如此輕薄的嘴臉，令她不齒。正想上去替那名舞娘解圍，肩膀卻突然被人搭上了。

    她嚇一跳，飛快地轉眼望去，卻見到一張訕笑著的臉。

    是新昆莫的另一個兒子……

    司徒槿心中暗暗叫苦，不用等對方的下一個動作，她已經(jīng)心覺不妙，趕緊轉了身就想要開溜。

    “跑哪兒去？”

    手臂被一下攥緊，司徒槿腳步還未邁出去，已經(jīng)被一下子拽了回來。一聲尖叫，她撞入一具帶著討厭酒氣的胸膛，立刻開始奮力地掙扎：“放開我！”

    “一屆女奴竟敢這樣放肆，你知道我是誰么？我是烏孫的皇子查哈靡，現(xiàn)在坐在寶座上的昆莫大人，就是我的父皇。本皇子看得上你，就是你的福氣……還不快給我安靜下來。”這個面上滿是絡腮胡的男人，居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摟緊了司徒槿的腰，就想要親親。

    司徒槿看查哈靡神情恍惚，知道這個人醉了，恐怕醒來了都不知道自己做過些什么。她看他居然想要輕薄自己，立時發(fā)了狠，低頭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不留余力。

    嘴巴里頓時一陣血腥的味道，自然，環(huán)著腰身的手臂也頓時撤了去，她根本就不再遲疑，腳一踏上實地，就沒命地往前跑去，根本沒空回頭去管身后的叫罵聲之類，一路跑出了回廊，跑到外面的宮室里去了。

    因為司徒槿今日是客，她這樣跑出去了，倒也無人阻攔，但她自己跑了一陣之后，緩緩地停下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碩大的宮殿里不知跑到了什么樣的角落。

    今天，中宮里里外外的人，都已經(jīng)忙得暈頭轉向，最重的警備也都設在宴會廳附近，別處都缺乏人手，所以旁的宮室，竟然幾乎都是一片冷清的景象，前后連個人影都不見，只有火炬隔了段距離便是一把，跳著火星燃燒著。

    司徒槿從驚慌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后，又開始后怕萬一再回去宴會場中，會不會會碰上那個討厭的查哈靡，再被他拽住了做些過分的事情?？墒侨舨粫?，星夜靡一會兒找不著人，恐怕又不知會不會暴怒。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該怎么辦好。

    遠處傳來音樂的聲音……宴會還在繼續(xù)。她有點怔，這樣呆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似乎還可以選擇回去水殿。

    才剛剛抬起頭來，就突然聽見急急的腳步聲。

    司徒槿再吃了一驚，以為是查哈靡，正想要轉身再逃，卻突然在長廊的轉角，望見了一個身姿颯爽的，她所熟悉的身影。

    腳下立時長了根似的，再也跑不動了。

    裙根飄動，漾起一汪青絲的墨波，細碎的細軟聲音響起，然后便是掠過耳旁的細微風聲……

    司徒槿輕顫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回廊中響起：“星夜……”

    那個身形簌爾已經(jīng)到了跟前，星夜靡一把將司徒槿揪到跟前，蹲下來上下反復仔細地打量，手撫過她身上的各處裸露肌膚，嘴唇緊緊抿著，一雙藍眸幾乎要燒出火來。

    司徒槿全身繃得緊緊，垂著眼睛，由著星夜靡將自己怎么擺弄，直到他滾熱的手掌將她的臉捧了起來，她才不得不抬眼去看他的臉。

    那雙湛藍的眼睛帶著刺般，幾乎要就此刺穿她的心底：“……為什么？”

    星夜靡的聲音，一字一句都硬邦邦地敲在司徒槿的神經(jīng)中樞。

    “……為什么讓他碰你？”他的手指愈發(fā)地用力，幾乎要將她的骨頭都捏碎了。

    “不是我愿意的……是他突然之間……”司徒槿纖細的蔥指爬上星夜靡的手掌，奮力地想要扒開他霸道又暴戾的手掌。

    他見她這樣，便愈發(fā)地捏得更緊：“誰準你到處亂跑的？”

    她疼得眼淚都滾了出來：“疼……不要這樣……”

    “不疼一點，你怎么會知道錯？”司徒槿愈是求饒，星夜靡便愈是使勁，“還是說，你以后還打算再犯？”

    司徒槿心中覺得自己冤枉，身子又被星夜靡這樣霸道地拽得半騰了空，脖子都要被掙斷了，一時惱得不行，抬腳便一腳往他的腿上踹去。

    星夜靡雖然被踹個正著，卻根本不為所動，俊眉一蹙，反手將司徒槿一下子攔腰挾在腋下，抬手就狠狠一巴掌往她的小屁股上打過去，不似平時那樣留著半分力氣，立時打得她慘叫了一聲。

    “你這個不講理的野蠻人！”她氣得滿臉通紅，在他的手臂里拼命地掙扎，“我明明就是被他輕薄了，怎么會是我的錯！他這樣做，根本是他不把你放在眼里，為什么你不去找他的麻煩，反而來治我？”

    “你不先找自己的錯，卻有空挑別人的不是？”星夜靡聽得咬牙，抬手又是一下，“如果你乖乖呆在我要你呆著的地方，就沒有這種事。怎么會不是你的錯！”

    “你……??！”

    司徒槿正想反駁，星夜靡卻再也不給她這個機會，直接又狠狠打了一下，讓她忙著慘叫，他則繼續(xù)將話接著往下說去。

    “你也不懂得口下留情一點！竟將查哈的手臂咬成那樣，從此往后怕是要留疤了……被一個女奴咬出一輩子的痕跡，還是在那種顯眼的地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你以為他會就此善罷甘休嗎？還是說，你以為區(qū)區(qū)一個奴隸的身份，竟可以跟烏孫的皇子慢慢講道理，討論誰是誰非？”

    他的聲音已然變得平和許多，并不是滿腔氣話，而是實實在在地講述眼前的形勢。

    司徒槿聽了這話，這才靜了下來，一雙水眸搖曳著晶瑩的水花，怔了半晌才道：“我……咬得很重？”

    她之前只是情急之下，不由分說就咬了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咬得有多重，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口中一陣惡心的血腥味，胃中立時一陣翻涌，干嘔了幾下，差點兒沒將剛吃下去的晚飯都吐出來。

    星夜靡冷哼一聲，這才將她放到地上，又攬手抱了起來，將她腳不沾地地抱回中宮的宴會場去。司徒槿小心翼翼地四下望去，之前輕薄她的那個查哈靡卻早已不知所蹤。現(xiàn)場是一片混亂之后，好容易平復下來的那種場面，大家的視線都朝著她這邊過來，閃爍不定。

    她簡直無地自容，又心知就算叫星夜靡放自己回地上也無濟于事了，干脆將臉埋入他的頸脖之間，鴕鳥政策應對。

    星夜靡將司徒槿一直抱出了宴會廳的大門，走到外面的廣場的水池前，將她一把扔到水池邊上，指著水池邊的那眼泉水對她厲聲道：“漱口！給我淑一百次再進來見我。我會站在門前看著，你休想給我耍什么花招?！?br/>
    司徒槿被人摔到冰冷的石板地上，又聽說居然要她在這樣的大冬天，拿冰冷的泉水漱口，還要漱口一百次，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也顧不上這件事究竟是誰對誰錯了，對著星夜靡的背影就大聲罵了起來：“你這個混蛋，那么喜歡漱口，為什么自己不來漱??？！”

    星夜靡簌然回轉身來，目光冷得能將她凍成冰人：“你給我好好地做，不然，看我回頭怎么收拾你。”

    司徒槿的胸口都要爆炸了，覺得星夜靡這樣實在太不近人情，但又不敢再加嘴罵他，怕他馬上就沖過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再打她的屁股……她只好狠狠地瞪著他。

    兩人這樣默默地對峙了一陣后，星夜靡俊眉一蹙，冷然轉身離去。

    司徒槿憋了一肚子的氣，可是她才剛剛犯了事，若再惹急了星夜靡，真不知接下來他會不會直接將她扔給那個查哈靡處理。

    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再做一回孫子……誰要自己現(xiàn)在這種處境！

    于是她氣呼呼地蹲下去，真的對著泉水漱起口來……反正，那血腥的味道也真是難受，不漱干凈了，她自己也覺得很惡心。

    星夜靡果然站在宴會廳的殿門前，雖然與過來尋他說話的人應對如流，一雙藍眼卻是不是地掃過來，監(jiān)視著她。

    司徒槿被他這樣盯著看，心里愈發(fā)地覺得不舒服，而且那泉水冰涼徹骨，她才漱口不到十次，已經(jīng)覺得嘴巴被凍得麻木，非常擔心自己是不是漱完口這一百下之后，嘴巴會直接都變成死肉。

    她越漱口便越是火大，一邊忍著要吐出來的沖動，真恨不得變一大桶生姜熱水出來，照著頭將那個惹禍的查哈靡淋個痛快。

    簌爾，身后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司徒槿一下子便警覺了起來，然而不敢輕易地回過頭去。

    這個腳步聲……似曾相識，然而令她在意的卻是，這個人的步子，非常地輕……可見，他練過相當功力的輕功，就算不能踏雪無痕，也應該可以輕松地飛檐走壁了。

    這是誰？

    她不覺有種心寒的感覺，漱口的動作也緩了下來。偷眼望了一下星夜靡那邊，卻突然發(fā)現(xiàn)星夜靡已經(jīng)不在宴會廳的門前了。

    真是的！死星夜，需要你的時候，你就不出現(xiàn)了……如果這個人是那個查哈靡派來收拾她的，我的小命就涼過冰水了！

    司徒槿忍不住在心里一陣臭罵，卻實實在在地冷汗了一把，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究竟是該裝作無事地繼續(xù)漱口好，還是該站起來逃命的好。

    那個人走到她身后距離摸約三步的地方，緩緩地站住了。

    司徒槿連背脊都僵直了，心咚咚地跳得飛快，面上一陣緊張的滾燙。

    也許，下一個，身后這個人就要對她下殺手……

    “……好久不見?！?br/>
    突然，一個她記憶中有印象的嗓音響起。

    司徒槿的心猛地一縮，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飛快地回過頭去。

    黑色的天幕之下，是熊熊的火把的光。

    火光映出一張俊美過人的面孔，一雙閃亮的鷹眸帶著銳利的眼神，細致的唇角浮著淡淡的笑意。并非奴隸的粗麻衣服，也并非侍從的織布衣服，但是又不是豪華的綾羅綢緞……他身上一襲淡青色的織錦褂子，將斯文的氣質襯托無遺。

    他的腰間掛著一管竹笛，看起來，似乎有可能是今天來這里演出的人，但是司徒槿完全沒有注意過在旁邊演奏的人們，注意力一般都在中間表演的舞娘或者雜技者身上。

    司徒槿看著看著，不禁有點呆了……這個人，長得好漂亮！

    然而……隱約之間，又覺得脂粉味道似乎有點太重了。星夜靡雖然五官也很精致，但是輪廓深刻，半點兒沒有女子的味道，眼前這個人，卻讓人覺得，只要稍加喬裝，便可以以假亂真地變作一位絕代佳人了。

    不過，問題的關鍵還不在這里。

    關鍵是……她司徒槿并不認識這個人！

    雖然他的腳步聲和他的聲音她都覺得似曾相識，可是眼前這張俊逸的面孔，她無論如何是第一次見到。

    但是，這個人卻對她說……好久不見了？

    司徒槿不覺有種張目結舌的感覺。

    “這些天來，一直在想，要怎么才可以走到你的面前相見……我很想念你?！?br/>
    這個溫和的聲音，毫不保留地訴說著思念之情。

    司徒槿聽了，水眸越睜越大——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啊！

    “你……是誰？”她緩緩地自池邊站起身來，眼角掃過宴會廳的門前，還是見不到星夜靡，不由得一股怨氣又積在心頭。

    “你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嗎？”

    這一名美男子依舊溫和地微笑著，卻緩緩地將自己的一只手抬起，亮到司徒槿的跟前。

    司徒槿只看了一眼，便立時失聲叫道：“你……是你！”

    男子的中指上，環(huán)著一枚閃亮的戒指。那枚戒指不知是什么金屬制成，特別地光滑亮眼，在火光之下閃著別致的光。

    司徒槿見過這樣的東西一次。那也是一枚戒指，因為尺寸很大，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戴過，只收藏好了放在自己的房間里……而，給她那枚戒指的人，聲音就是眼前的這個聲音，腳步聲，也就是方才的那個感覺。

    是的，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人沒錯。

    那一名她在赤谷城的集市上遇見的賣藝男子，曾經(jīng)教訓了誣蔑了她的小偷，又謝她發(fā)現(xiàn)了偷他錢財?shù)膲娜耍再浟怂幻断∑娴慕渲浮?br/>
    司徒槿記得他的名字叫做藍迪。

    可是，他的樣貌，卻又跟那個時候完全不一樣……雖然一樣是俊美無雙，但是完完全全就是兩張不同的臉，而且現(xiàn)在的這個樣貌，明顯比那張年輕的臉，要老成上好幾年。

    于是，司徒槿叫完那一聲“是你”之后，還是忍不住睜大了訝異的眸子，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名英俊的男子。

    他的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你該是行家……我以為你只需稍加細想，就能明白緣由的?！?br/>
    司徒槿還是不解，水眸流轉，視線掃過他的全身上下……她的眼睛突然明暸般地閃了閃，開始注目在男子的臉上，細細地看。

    “莫非……你……”她的臉，慢慢地紅了起來，“莫非你居然會……”

    男子淡淡地微笑著，并不搭話。

    司徒槿的一雙素手，慢慢地抬高，觸到男子的臉頰，再順著他兩旁的下頜骨，緩緩地往耳際探去。

    果然，有她熟悉的那一種手感……

    “你……”她的聲音微微透出不敢置信的味道，“你果然會易容術……可是，為什么？”

    下意識地，她往兩旁看了看，這一次卻是看有沒有人在附近，聽得見他們講話。幸好，這廣場冷冰冰空蕩蕩，沒有誰有興趣到這種地方來。

    這么說來，這個人真的就是那個藍迪……

    “你想問為什么我會在這里，還是想問我為什么會易容術？”藍迪微笑地問道。

    司徒槿遲疑地望著他幽黑深邃的眼眸：“……你哪里學來的這種易容術？”

    天底下，會做這種面具，而且到以假亂真程度的，她只知道一個人。那個號稱永遠不會失手，卻不小心撞入她整人的圈套之中，結果一世英明毀于一旦的人……就是她的神偷師父，她所熟知的那一位奇人。

    但，師父明明對她說過，這是他的獨門功夫，絕不會再有旁人知道的……為什么眼前這個藍迪竟然會這個？

    不過，說起來，他這樣輕功的底子……

    莫非……

    司徒槿的眼睛越睜越大，簡直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藍迪莫非居然會是……

    藍迪輕輕地伸手，將司徒槿仍覆在自己臉頰上的一雙小手拔了下來，順便攥在自己的手中。司徒槿面上一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沒想到藍迪卻攥得緊緊，不肯放手。

    “……請不要這樣，男女授受不親?！彼悬c惱了，忿然地警告他。

    但藍迪無所謂地笑笑，反而愈發(fā)地攥得緊了。

    “我一點兒都不想要放開你。很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你，站到你的面前，我不想要再讓你從我的視線范圍內(nèi)消失?！?br/>
    “你……怎么說這樣的話……什么意思……”司徒槿羞得滿臉通紅，“放開我！”

    “你不明白嗎？我說的都是心里的話，”藍迪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聽一聽這顆心跳得有多快……自從那日一別，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一直在想念著你。今日終于與你重逢，我喜不自禁。”

    從來沒有人對司徒槿說過這樣情意綿綿的話，她一時不知所措了，更感覺到手上傳來的，熾烈而快速的心跳，頓時慌得連掙脫都忘記，就這樣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魅力十足的面孔。

    藍迪依舊沉靜地笑著，溫和的視線掃過司徒槿細致白嫩的面龐，這才幽幽地道：“雪上飛老前輩，也是我的師父?！?br/>
    這下，司徒槿連嘴巴也張大了。

    “師父……”她禁不住結巴起來，更加忘了自己跟他現(xiàn)在是怎樣的一種曖昧狀態(tài)，“他也是你的師父？可是……我沒聽說過……”

    雪上飛是她的神偷師父行走江湖時候，名震天下的稱號，藍迪既然身負絕代輕功，又知道這獨一無二的易容術，那么他的確應該真的是師父的徒弟。

    可是……

    藍迪笑著答道：“以前師父去過一趟中原回來之后，曾經(jīng)跟我說過，他在祈胤新收了一位半道出家的女弟子，雖然筋骨一般，并不適合修習武術，但是腦子靈光，手腳很快，還是能成點小的氣候?！?br/>
    “怎么可能……你竟然是我的師兄？我怎么沒有聽說過？”司徒槿不敢置信地道。

    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一個師兄……但是，藍迪的易容功夫和輕功修為都不是假的，這兩樣本身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證據(jù)，她無法反駁。

    藍迪的微笑帶著一股輕柔的暖意，他的體溫更順著司徒槿的手心滲入她的肌膚……

    “師父大約沒有跟你說過，其實除了我，你還有若干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其實我本來也不知道，直到你在集市上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敢輕易就此相信，卻也不敢輕易不信，于是便尾隨了你一段，更主動與你親自交談……”

    司徒槿想起那一天藍迪主動跟自己搭話，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安泰公主”，卻被自己冷冷打發(fā)掉的事，面上紅得更尷尬了，緩緩地垂下眼睛。

    藍迪在她的頭頂輕笑一聲，接著道：“后來，我又再多方確認之后，才終于肯定，你的確是我的那一位師妹。那一夜，我親眼見你被烏孫的鷹王親自從那個酒館中帶走，便跟著潛入了這個內(nèi)城，尋找你的下落。”

    司徒槿的心里一跳。

    那一夜，星夜靡將她帶離酒館的時候，是拿斗篷將她蒙得嚴嚴實實地帶走的，如果不是從她進酒館的那一刻就嚴密地監(jiān)視著，絕對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看來，那天跟藍迪分手之后，他根本就沒有真的離去，而是一直在暗中監(jiān)視著她。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司徒槿的心里不由得起了戒備之心，雖然說是自己的師兄，但是一方面從來不曾自自己的師父口中得到證實，另一方面對這個男子的背景又根本是一無所知，要她就這樣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事。

    這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還被藍迪攥在手里。

    “請你放開我的手再說話?！迸Φ貟炅讼拢瑓s還是沒有掙開，司徒槿不覺惱了，用力地再掙了道：“放開我！”

    “你不希望離開這里嗎？”藍迪攥著她的手愈發(fā)地緊了，“如果你希望離開這里，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

    司徒槿的動作突地完全靜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閃爍不定，她定了半晌才緩緩地問道：“你……是來救我的？”

    “我是為了你而來的?！彼哪抗夂驼f話的語調，都異常地溫情脈脈，“只要你想要離開，那么我一定會為你做到?！?br/>
    這樣漂亮的面孔在眼前說著這樣動聽的話語……司徒槿有種招架不住的感覺。

    她正在不知所措，藍迪的眼睛卻突地往旁邊轉了去，而后，那張俊美的面孔翩然一笑。

    司徒槿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天！

    星夜靡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到了宴會廳的門前，此時一雙銳利的眸子，正直直地望著這邊。距離太遠，司徒槿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

    她頓時如做錯事的孩子，被大人突然逮了個正著般，慌亂起來，趕緊地要從藍迪的鉗制中抽回自己的雙手，一邊緊張地道：“放開我……！”

    但，藍迪不但不放她的手，反而將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不慌不忙，低頭印下一吻。

    那種前所未有過的酥軟觸感……電擊一般，直直地傳到了司徒槿的心里！

    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過誰，這樣輕柔曖昧地吻過她的手……即使是星夜靡也不曾這樣做過……

    她頓時石化掉了，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br/>
    藍迪的唇貼著司徒槿的纖纖玉手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然后，他終于松開了她，果斷地轉身離去。

    司徒槿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睛望向藍迪的背影，甚至連手都還抬高著，仿佛他還握著她的手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長，也許很短……她的手突然被一只霸道的大手一下抓住，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她嬌弱的身軀已然卷入一個強而有力的懷抱之中。

    星夜靡低沉的聲音帶著意料之中的冰涼味道，寒氣直透心脾：“……你今夜，就是故意要給我好看的，對不對？”

    司徒槿這才恍然從方才的震驚之中醒悟過來，慌亂的眸子迎上星夜靡燃著怒火的星眸，顫抖的嬌軀極力地掙扎起來：“我……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否認什么，可是本能告訴她，如果她竟然承認星夜靡此刻質問的內(nèi)容，等著她的，一定會是可怕的下文！

    “不是？”星夜靡將她的腰身挾得緊緊，大手幾乎要擰斷她的手腕，“當著這許多人的面，你先是給我惹是生非，然后又跟來路不明的男人調情取樂……你究竟還有沒有把我的臉面放在眼里？！”

    他的藍眸，燃著熊熊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似乎會跳出他的眼睛，將她一下子變作火人似的。

    “別這樣……不要這樣，星夜……疼……好疼！”

    司徒槿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樣求情還有沒有意義，然而她除了求情，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怎樣了。星夜靡這樣怒氣沖沖的樣子，簡直都可能現(xiàn)在就地把她擰死在此了……

    “疼？疼又怎么樣！”星夜靡越聽火越大，“知道會疼，你還做這種事？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你說！”

    司徒槿簡直要透不過氣來了，疼得眼眶里面眼珠子直打著轉兒，氣若浮絲地懇求道：“別這樣……別這樣……”

    她當然不可能說出來藍迪是誰，畢竟那是自己的師兄，怎么說也是不能輕易出賣的。只是她也不明白，為什么藍迪要對她說那些話，做那些事……他甚至居然故意當著星夜靡的面親吻她的手背，簡直就像是故意要惹怒星夜靡似的。

    “星夜，別這樣……”司徒槿理不清現(xiàn)在的狀況，只能先不住地求星夜靡放手，不要再折磨她了。

    “你居然不說？”星夜靡的藍眸中閃爍著憤怒的火光，然而下一刻，那種憤怒便被他刻意地壓制了下去……

    他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讓自己平靜下來，而且只花了短短一刻，他的表情便已然轉入無事一般的平靜。

    “……我回去再跟你好好算賬?！彼従彽胤砰_司徒槿，冷冽的目光掃過她黑白分明，漾著水光的眼眸，突地抬了手，替她輕輕抹去眼角的淚花。

    司徒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的轉變弄得懵了，然而她馬上便看到，星夜靡的身后的那一個，銀發(fā)飄飄的身影。

    “星夜靡大人，昆莫大人有請?！鄙骋穆曇?，平靜如水，仿佛眼前剛剛還拉拉扯扯的情景，根本沒有收入他的眼中。

    “知道了。”星夜靡淡淡地應了一句，便低頭在司徒槿的耳旁道，“你先回座席上去。我會叫艾果來接你?！?br/>
    司徒槿識趣地點點頭，并不留戀，馬上便側了身往殿內(nèi)走去，也不再回頭去看沙耶或者星夜靡，究竟在哪兒又低聲交談了些什么內(nèi)容。

    她回到女人們的那一席座位上坐下，也無心去理會旁的女人看著她的眼神都變得如何怪異，只專心地思考著今夜遇見藍迪的事情。

    那個兩次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卻不知真實面目的男子，居然自稱是她的師兄，又對她訴說他的思念之情，還說會帶她離開這里……

    看藍迪的樣子并不像是在亂開玩笑的，可是……他們只不過見了一面，他怎么可能就此對她什么朝思暮想的？她又不是什么傾國傾城的美女之類，哪兒來那么大的魅力。而且他明知她就是安泰公主，卻不通知她的皇兄，只這樣獨自潛進內(nèi)城，真不知他究竟是安著好心還是歹意……

    司徒槿綣起身子，伏在自己的膝上，越是想，心里便越是揪得緊緊。

    星夜靡推門進來的聲音，令司徒槿一下便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推門的聲音很大。

    司徒槿一睜開眼睛，就已經(jīng)完全明白，雖然在中宮的時候他不得不放過她，卻沒打算就此跟她不再計較。于是她強忍住身子顫抖的趨勢，靜靜地躺在床上，直到星夜靡來到床邊，沉默地坐下。

    他竟然，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

    司徒槿全身都繃得緊緊，牙齒都幾乎要咬碎了，眼角攢滿了晶瑩的淚水，好容易，才沒有哽咽出聲。

    她心中早已想過一千種星夜靡可能要拿她出氣的方式，更想過所有可能的他會質問她的問題，如今，只等著他一瞬間爆發(fā)開來，她無可選擇地只有默默地承受直到他的火發(fā)夠了為止。

    他心情好的時候怎樣都行，就算是撒嬌、搗亂、甚至胡鬧，他都不會計較……然而，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如一頭無情的猛獸，不問情由，將人傷得體無完膚。

    她當然知道今天自己跟藍迪站在水池邊上時，非常曖昧，甚至出界，就算不是星夜靡，換了任一個男人，即使象她皇兄那般好脾氣的人，也絕對不會高興到哪里去的。

    更何況星夜靡是那種獨占欲很強的男人……他既然一直把她當作他的私有物品，今天她前后兩次這樣的折騰，他肯定早就氣瘋了。

    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帶著一股沉重的壓感，司徒槿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她逐漸地有種缺氧的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手心都滲出了汗。

    聽得到星夜靡呼吸的聲音，并不算得冷靜，但是，也不是怒不可竭的感覺。

    他還是沒說話。

    如果不是肯定自己雙腿都已經(jīng)軟了，司徒槿真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從床上跳起來，逃出這個可怕的空間。這樣一觸即發(fā)的局面，她已經(jīng)無法再忍耐了。

    可惡——

    死就死吧……好過這樣被憋死！

    “……給我出去！”終于，她攢足了勇氣叫出聲來，面上滾燙滾燙，“這是我的房間，沒事的話，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