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大雪幾乎封了整個行宮，枝頭的紅梅大片大片如同煙云的時候，兆惔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辛追的時候。

    那時他對她，是沒有什么印象的。身為溧陽王府的公子，在天下紛爭不亂的時代，能夠引起他注意的，也只有國家興亡、戰(zhàn)亂兵荒。

    雖然被父王幾日催促之下來了楚宮，但也卻是不怎么上心的。理所當(dāng)然的，對于那日站在華容道盡頭，身形肅殺的白色身影，也是沒有什么記憶的?？v然之后又送了請?zhí)膊淮笞咝?，也記不得那日少女如同春風(fēng)化雨的好嗓子，以及嗓子里面忐忑說出的那句：“如果我這般答應(yīng)公子的求親，公子會不會覺得我太過于隨便，失了女兒家的姿態(tài)？”

    兆惔對于辛追有些具象的印象，是在他生辰的宴會上。

    溧陽王府的公子出行大楚，雖然只是個番候使臣，但為了表示大楚一家親，君上項羽還是實打?qū)嵉慕o操辦了這件事情。

    又雖然君上為了體現(xiàn)自己的架子和威儀之風(fēng)，酒還未過三巡就由司行官扶著走了，但也并未影響到這個宴會的氛圍。反而更加隨性起來，開懷暢飲甚是熱絡(luò)。

    戲臺上正演著一出巾幗女英雄的大戲，其中又略帶些悲情。不少文臣武將都是攜了家眷前來，看到悲情時刻又是一場梨花帶雨。故臺上是悲情戲，臺下是伉儷情深的戲，兩場戲還難得相宜起來。

    兆惔來來回回已經(jīng)喝了不少酒，但素來酒量深，這點酒水還喝不出他的淺薄。大楚民風(fēng)相對豪放，若是女子看中了男子，即可折一支桃花相送。繞是此時大雪封路，也絲毫沒有擋住這些女子炙熱且豪放的心。竟是拿了不少的錦緞桃繡前來。

    一時之間，兆惔面前稀稀拉拉的已經(jīng)有了數(shù)十枝，擺在面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正想尋個借口脫身，就見大門口，逘地來了一位素裝美人。

    這位美人臉上帶了絲尷尬神色，似乎因為遲到有些不妥，整個人都走在了穿著紫衣服的侍女身后，紫衣侍女身形略微胖了些，能夠正正好好擋住素裝女子。

    待走到他旁邊不遠(yuǎn)處的席間空位，素裝女子極其小心的看了眼四周，確定周圍無人注意的時候，才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經(jīng)的坐到了空位上，若無其事的跟著拍手叫好。

    兆惔扶了扶手臂，又松了松手中的茶盞，才將作勢要起的身形轉(zhuǎn)了個倒茶的動作。

    臺上此刻正在演繹的是悲情時刻，巾幗女英雄被手下翹了墻角，偏偏手下還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山里丫頭，頓時讓女英雄心下嚴(yán)重受挫，竟是有了削發(fā)為尼的心思。

    兆惔離她僅是幾步之遙，能夠清晰的聽見女子容貌，心中才微微一個撩撥，嘴角淡扯起一抹笑容，竟然是她，沒想到她真的來了。旁邊侍者以為兩人不認(rèn)識，進(jìn)退有度的介紹，說那是帝的義女，辛追。

    緊接著便聽得辛追感嘆道：“有這么一身功夫，若是心里不舒坦，大可上去揍那個手下一頓，自己心寬才是正經(jīng)阿。這么一英姿颯爽的人，怎么能夠因這受傷，可見天道不公?！?br/>
    緊跟著的發(fā)小兼貼身侍女淮襄瞥了她一眼，撥開她的手：“英姿颯爽的人就不會受傷了？幾年前你這是遠(yuǎn)遠(yuǎn)見著那位公子，還不是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頓了頓，又道：“這女將軍真是錯看了那個手下，沒料到從大山里面來的人，心機(jī)都是如此深沉。這幾日娘娘正欲幫你選幾個丫鬟，我得去盯著點兒，這年頭山里面的人都已經(jīng)不在純樸。”

    辛追將手中茶盞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得五息，才說：“摯友，這顯然是個誤會。大山里面的人還是純樸的多，這不是偶爾也會出現(xiàn)一兩個敗類。就像壞人中總會有個好人一樣，大山里總歸是要出來一個反面人物來反襯善良的人們不是？”

    估計是覺得她說的太有道理，淮襄足足沉默了半盞茶時間才嘆氣：“自從聽你說公子與你求親的事情，我的心里便七上八下的。我知曉你縱然是睡著也能夠笑醒，但這事兒，還是要多多注意點兒好。怎得你今天來到這兒，不去試探一下公子的口風(fēng)，反倒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

    辛追重新握了茶盞望天，頹廢地：“我既然來到這里，那便是反應(yīng)已經(jīng)有了。若最后還是沒有什么結(jié)果，誠然那不是因為我的反應(yīng)夠不夠明顯，而是在于公子他，想不想娶?！?br/>
    淮襄揮手打斷她的話：“若是公子這次不娶你，不曉得你又要頹廢傷心到幾時。”她繼續(xù)打量眼前的戲臺子，自顧自下結(jié)論：“也不曉得天下竟有你這般癡情的人，只是幾年前遙遙的看了一眼，便就記著了幾年。這還不作罷，反倒現(xiàn)在義無反顧的想背井離鄉(xiāng)嫁了過去。阿追，你當(dāng)真是個烈性的女子。只是公子那邊，真真是難說?！?br/>
    辛追拍了拍她的肩膀：“淮襄英雄，你顯然低估了公子為國獻(xiàn)身的無私大無畏精神?！?br/>
    淮襄的心情已經(jīng)從悲憫中恢復(fù)過來了，笑罵了她一句：“你這小妮子，還沒嫁過去，就曉得這么護(hù)著了?！蹦抗馔蝗宦湓诓贿h(yuǎn)處遠(yuǎn)處停了幾停，開口問她：“那是公子？”

    辛追順著淮襄的視線看過去，就看見那個一身白袍，裹著白色大貂的男子。面前的酒杯微微傾斜，幾縷發(fā)絲遮住了眉眼，手中還握著一柄茶壺。

    旁邊坐著幾位姑娘，穿著華麗，打扮漂亮的不行。粉面桃腮，顧盼生姿的悄悄望著旁邊的公子。

    心中微微皺了皺眉，手含蓄的指了指那邊，說道：“你有沒有覺得公子……”

    淮襄也看了看，點頭：“你是覺得公子離那些女子太近了？我也覺得公子離那些女子是太過近了些?！?br/>
    辛追籠了籠袖子：“你有沒有覺得公子瘦了點兒……”

    淮襄：“……”

    巾幗女英雄最后以英雄犧牲告終，聽說這次的戲子乃是名角兒，平時只唱一出戲，今個好像特別給公子面子，一下就來了兩個，還是一出武戲一出文。

    戲臺子后頭傳來鑼鼓聲，下頭鬧哄哄的聲音突然靜了下來，文戲要開始了。眼花繚亂的人來人往中，傳出一個極柔極媚的唱腔。

    名角兒上回演少年女將軍是英氣勃勃，渾然沖鋒殺敵的巾幗不讓須眉之風(fēng)。這回扮了花旦，比女子還有柔媚幾分，身子骨柔弱纖瘦，可畏是媚入了骨子里，只是眼中卻沒有話里的情分。

    眾人也不由得往下看去，只見層層排扇打開，顯出一個宮裝打扮的名角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變?yōu)榻^世美人。

    扮裝美得無可挑剔，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當(dāng)真如帶了幾分醉意，越加媚到了極點，勾人魂魄，一舉一動間，都是說不盡的風(fēng)情。

    下頭看戲的人更是癡癡迷迷，連喝水嚼瓜子的都停了下來。忽地美人抬頭起來，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隨即又立刻一個旋身，穩(wěn)住身形，那動作難度極大，卻被她做得千嬌百媚，美不可言。

    淮襄拎著一瓜子包，便吐皮兒邊道：“這戲子演的倒是真不錯?！闭f著，又推了推旁邊正襟危坐的辛追：“唉你不吃食點瓜子？”

    辛追隔著幾步距離的走廊，看了眼不遠(yuǎn)處的公子，搖了搖頭：“有辱斯文，有辱斯文?！?br/>
    這會兒，又出來個一身皇帝戲服的人，身材高大挺拔，臉上濃墨重彩，卻掩不去他的俊美英偉。

    席間不由傳來一陣女子低低驚訝，縮坐在位的貴女們也紛紛一臉驚艷。

    但是此刻卻傳來一個嘈雜的聲音：“有刺客。”

    淮襄一個瓜子殼沒有吐出來，便嗆到了嗓子里，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原本雅致非常的宴會，瞬間人頭涌涌，人客四處亂竄，擠來擠去，只眨眼功夫，辛追就被人潮擠了開去。

    如果此刻她不動，就會被推擠的人群踩到地上，只好隨著人潮涌。那名戲角兒站在戲臺上，狹長的鳳眸里嗪著一絲笑意，看著席間里的白衣公子惔已經(jīng)被十?dāng)?shù)個蒙面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一個轉(zhuǎn)身消失在紅火的戲臺之上。

    公子惔卻并未受制，手指泛出細(xì)微的光芒，面前的矮桌突然崩裂，隨之一把閃著青色的長劍出現(xiàn)在虛空之上。白色的身影輕輕一點，便接住了那柄凌厲的長劍，如同亙古出現(xiàn)的劍芒，以勢不可擋的姿態(tài)劈開了周圍的三丈方圓。

    辛追正隨著人群擁擠，拉著淮襄的那只手早已經(jīng)在混亂的人群中滑落。因著今日出席穿的是正裝，難免繁瑣了一點兒，轉(zhuǎn)角處一個趔趄掛住了裙擺，整個人被擠到在了地上，狼狽的跌倒在人群中。

    周圍人紛紛都只想逃命，那里來得及管的住腳下？辛追奮力的想站起來，但都是無果。就在她以為要受著滅頂之災(zāi)的時候，一雙強(qiáng)有力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然后感覺騰空升起，她被那人帶著，在她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之時，已經(jīng)落在了一個房間里面。帶她來的那個人，迅速的消失在房間內(nèi)。

    辛追腦袋放空了半晌，才回神打量了起來這個地方。素雅的房間內(nèi)，一株海棠盆栽下，一個錦衣男子依坐在海棠下的青石上，面如桃花，唇紅如朱，細(xì)長的眉眼像是描繪出來的，手托著腮像是正思考著什么。

    他聽見聲音，抬眼起來，眸子如凝了一汪秋水，他身后海棠頓時失了顏色。

    “不知閣下是？”辛追微微怔了怔，不可否認(rèn)的是面前的男子，當(dāng)真是媚入骨子里。與公子那般素雅之美乃是兩個極端，一個覺得讓人遙遠(yuǎn)，而另一個則像是朵毒花。

    她的驚容落在他的眼里，他嘴角輕揚，眼里卻漸漸化開一抹媚然戲笑，柔婉地聲音故意拖長，似乎在感嘆地：“想不到大楚除了石蘭那女人，還有這般傾城的人兒?！?br/>
    辛追只是一驚之后，就想到方才的刺殺。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絕不是來這里參加宴會的，不然以這般引人注目的臉，不會讓人沒有印象。

    此人出現(xiàn)在這里，一定和方才的刺殺有關(guān)系。辛追向他略點了點頭，算是見過禮，又客客氣氣的道了聲謝：“多謝方才公子讓人出手相救，改日登門致歉?！?br/>
    說著，便仍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去。實則她心里跳的厲害，但還不得拿出一個穩(wěn)重的派頭，看起來頗為有氣勢的朝著門外走。

    她轉(zhuǎn)眼就恢復(fù)鎮(zhèn)定，反而讓男子有些意外，男子略為沉思，三步并兩步地向她追上去，伸出手?jǐn)r住她的腳步：“姑娘都不知在下家住何處，又何來登門致歉一說？”

    他凝視著辛追，秋水般的眸子極是誘人。如果辛追是個貪戀男色的小姑娘，看見這般姿態(tài)，必將暈頭轉(zhuǎn)向。但好在她心里穩(wěn)了三穩(wěn)，還是保持住了神智。微微垂下眉眼：“公子救人，應(yīng)是不會只為圖個恩惠所說。辛追不知身上有何東西令公子心神馳往，但確確實實沒帶值錢的東西?！?br/>
    男子順手拉過身邊花枝，聞了聞上頭花香，笑比花嬌，道：“姑娘認(rèn)為自己不值錢？”

    “你……”

    這人可是刺殺公子的嫌犯之一，若是在這里與他糾纏，將來傳出去，整個楚宮外加君上都脫不了干系，將來寒的可是天下人的心。

    正欲開口想個招數(shù)擺脫，卻從外面進(jìn)來個黑衣男子。長了一雙丹鳳眼，說不出的俊秀，又夾雜著一絲不羈。他對著人比花嬌的錦衣男子咬耳朵說了幾句。不知說了什么，只是下一刻辛追便感覺眼前一黑，隧沒有了知覺。

    黑衣男子嘆：“想不到這兆惔的速度如此之快，這般速度的處理掉了我們的人?？磥砦覀兿惹靶∏屏怂?，現(xiàn)下得趕緊離開?！庇滞送乖诘厣系慕^代佳人，搖了搖頭：“利滄，這可是我爹千算萬算，在臨死之前給你算出來的未來媳婦兒。下手怎可這般沒有輕重，若是有了什么毛病，將來不還是你給擔(dān)著？”

    被稱為利滄的錦衣男子，聞言嘴角攜了一絲笑意，將手中的一支紅色海棠，輕輕放在了辛追的發(fā)鬢上。才施施然向門口走去，邊道：“云起澈，你爹的占卜之術(shù)當(dāng)真準(zhǔn)得？”

    被成為云起澈的黑衣男子松了松手中的劍柄，若有所思的回了一會兒神，才道：“自是準(zhǔn)得。你又不是不曉得，當(dāng)年你年幼時候，我爹說你會有天災(zāi)，結(jié)果第二天你便掉進(jìn)了水里?！?br/>
    利滄臉色黑了黑，腳下一個踉蹌摔在了門檻上：“還好意思說？當(dāng)年若不是你爹把我推水里，會有這所謂的天災(zāi)？”

    云起澈摸了摸鼻尖，干咳了一陣：“意外，意外?！蹦┝?，又覺得不太甘心，補充道：“誠然我爹這次算得是準(zhǔn)確的，我為你將這美人趁亂擄了來，你卻這般不解風(fēng)情?！?br/>
    利滄道：“這是強(qiáng)搶民女?！?br/>
    他反駁：“你還妄圖刺殺溧陽王府的公子呢……”

    利滄沉吟了半晌：“最多咱倆不相上下?！?br/>
    云起澈拉住了他的腳步：“怎能不相上下，我爹會算，你爹又不會?！?br/>
    利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