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P-3392型號空天飛機里,一名穿著考究的清瘦男人坐在客艙座位上,臉色沉重地在一塊不到半厘米厚的、貼上防窺膜的玻璃上敲著手指,玻璃屏幕上隨之出現(xiàn)一個個數(shù)字和字符??团摾锏某丝蜔o不安靜地系著安全帶坐著,或是處于睡眠中,或是盯著手里的手機。為了在地球大氣層內(nèi)減少能耗,P-3392型空天飛機保留了地球信息時代的固定翼式飛機造型,還裝有折疊機翼和尾翼;因此,在靠近中間座位的舷窗外,能看到一塊流線型合金與機身垂直伸開。
經(jīng)過剛剛一陣高溫與火焰的洗禮,這架空天飛機順利進入大氣層。在迅速而準確的姿態(tài)調(diào)整后,飛機的舷窗打開。透過那一小塊橢圓形丙烯酸類樹脂,可以看到,大股的水在空中四處潑撒。
毫無預(yù)料地,“轟隆”一聲和耳機里的通話提示音一同響起,再加上一道擦著舷窗閃過的閃電,把男人驚得差點把手里的掌上電腦丟出去。不過,他很快恢復(fù)了常態(tài),按下屏幕上的接聽鍵。
“陳博士,我們這邊接到消息,卡波拉卡研究所里的幾個犯人被押送到卡爾市了。”
可視電話一接,玻璃屏幕上赫然顯現(xiàn)出一個年輕人臉,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一串流利的世界語急促地通過骨傳導(dǎo)式藍牙耳機傳進陳博士的聽覺中樞。隨后,延遲的全語種翻譯系統(tǒng)將其蹩腳地翻譯成不通順的漢語,和原句的后半段重疊在一起,讓人無以分辨。陳博士眉頭一皺,動動手指關(guān)閉了翻譯系統(tǒng)。
“沃夫,你剛才說什么?這語言翻譯系統(tǒng)太不成熟了,真是麻煩?!?br/>
于是沃夫更急促地重復(fù)了一遍。
“我知道。我現(xiàn)在就在去卡爾市的航班上?!?br/>
“博士,這我也知道。但是,我好像看到道姆·伯洛斯帶著幾名精英部隊羅斯洛的成員做保鏢,去參加審訊。”
“知道了?!标惒┦侩S口一說,但隨即醒悟過來,大喊道:“什么?!”
見鄰座的上流人士向自己投來鄙夷的目光,陳博士連忙壓低聲音。
“伯洛斯去那兒干什么?”
“誰知道啊?!蔽址蛞惨苫蟮?,“不過,能引起他關(guān)注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只有那群孩子中的先鋒能滿足這個條件。”陳博士冷靜地分析道,“能被押送出來,說明些孩子是有反抗之心的。而且,這些孩子的品質(zhì)極好——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可能進行反抗行動。照著看來,他們可不會屈服于伯洛斯的威脅。這樣一來,他們是處在生命危險之中的——伯洛斯親口說過——”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成為敵人,就要消滅’?!?br/>
“沒錯。”
“博士,你的意思是——?”
“你趕快集結(jié)隊伍,準備營救他們?!?br/>
“博士,這可不能草率?!?br/>
“我用源代碼發(fā)給你一個位置。你在網(wǎng)頁查看就行。我下飛機后,會直接趕往那里。我擔心隔墻有耳,到地方再詳細說?!?br/>
“好的。”
“那就開始準備吧?!?br/>
但沃夫并沒有立刻掛斷電話。耳機里清凈了五秒鐘,電話那頭又響起詢問。
“博士,我聽說,‘二月’行動那邊出了點兒問題?“
“是啊?!标惒┦苦?,目光不覺間轉(zhuǎn)向舷窗。
雨珠剛剛在窗上劃出痕跡,就被氣流沖得散碎,卻讓回憶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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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烏的云半遮著天,時大時小的雨斜拉著粗細的線。
在一處城市的郊區(qū),停在懸崖山路的一輛車旁,兩個身著黑衣的男人撐著老式可回收塑料雨傘,靜靜立著。盡管顏色有些許對比,但兩人的神色與之確乎無異。
通過其中一人頭頂?shù)倪B衣帽,能看出兩只貓耳的形狀。此人率先開口,打破了靜寂。
“老陳,這次去太空,把‘二月’好好搞著。這可是能造福不少被占家園的無辜群眾的事業(yè)?!?br/>
“可是,你們現(xiàn)在的危險形勢,遠比‘二月’緊張!”老陳一針見血,“我不能在你們——我的朋友們——戰(zhàn)斗的時刻,在安逸的太空實驗室里逃避!”他說得如此激動,以至于黑衣的連衣帽都振下來,露出半白的頭發(fā)。
“不,老陳——”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組織的最后。但是,為什么我這次不能和戰(zhàn)友們并肩作戰(zhàn)?!”
“老陳。”貓科動物基因改造人沉著道。他黑色的虹膜,此刻正反射出炯炯的光,直向老陳射去?!暗拇_,在當今這個階段,我們的工作形勢極為嚴峻。經(jīng)歷這個階段是必然的;我們戰(zhàn)友的犧牲也是必然的。但我們的努力,我們的犧牲……都是為了最終的勝利。而你,有更為重要的任務(wù)——”
“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老陳吼道,“老趙!老張已經(jīng)犧牲了,小莊也在被沸丁全國追殺——”
“老陳,你理智一點——”
“你讓我拿什么理智!”
“陳利鋒同志!”老趙把聲音調(diào)整到足以蓋過老陳的響度,“這是組織的命令!”
老陳忽然停止說話了。
“老陳,這是組織開會表決的。交給你的任務(wù)也并非不艱巨!”老趙抑揚頓挫道,“你要清楚,你的任務(wù),是為組織奪取未來的制天權(quán)!”
“可是——”
“你當這任務(wù)是一般人能勝任的嗎?別說在組織了,全聯(lián)盟的TBSM專家,用一只手都能數(shù)過來!就我這博士學(xué)位,想去搞研究,聯(lián)盟都不能讓我通過第一層海選!”老趙語氣半是不滿道,“你當誰不想干似的。”
陳利鋒垂下了頭,雨稍微傾斜了些。最近一個月,聯(lián)盟基因改造右派的爪牙忽然加緊對他們的搜捕和殘害。不少同志因此鋃鐺入獄,備受折磨;有些同志不甘投降,壯烈地反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比如老張……
“老陳,我知道你擔心同志的安危,你不想在后方呆著,我理解你。”老趙語重心長道,“可是,第一,我們要服從組織安排;第二,你在太空所作的也許將會影響到組織的前途,系關(guān)組織乃至人類的命運?!?br/>
老陳嘆了口氣,緩緩抬頭,目光向遠方看去,透過雨的叢林,依稀可見天邊之日?!澳阏f的這些,我都明白。咱們幾個從小一起玩到大,我太熟悉朋友們了。我不想你們有什么閃失?!?br/>
“誰都不想??墒?,我們的事業(yè)必然會出現(xiàn)犧牲。必有某一天,我們也將化為灰燼,散為虛無。但我們的后輩,也必將接過接力棒,繼續(xù)實現(xiàn)我們的愿望!”老趙慷慨激昂道,臉上洋溢著希望。他總是這樣,能說出一些確實振奮人心的話,而又真的令人充滿希望,不自覺感染上樂觀。
老陳笑了笑:“哈哈,老趙,你這老黑客不去要個文學(xué)博士證明,真是可惜?。 ?br/>
老趙搖搖頭,笑道:“我自己有這文采,你們知道,就夠了,不必再弄什么文學(xué)博士看著開心。有那功夫,還不如寫個BlackCatIII病毒,把我賬號余額翻個1.618倍。之前整那地理學(xué)博士,純粹是為了混進卡波拉卡?!?br/>
“你不去當凡爾賽王子都可惜了。就憑你那小技術(shù),咱省的電力系統(tǒng)分分鐘得廢。”
“這倒確實?!崩馅w點頭微笑道。
空氣凝固了三秒,但也僅有三秒,便響起老陳的聲音。
“老趙,我明白了?!崩详惡龅卦掍h一轉(zhuǎn),“我會干好組織給我的工作的?!?br/>
“那是當然?!崩馅w拍拍老陳的肩膀,“別忘了,你可是組織將來的第二領(lǐng)導(dǎo)??!”
說著,老趙把老陳送進車里。老陳不算麻利地把雨傘合上,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老趙早已做好成仁的準備了。
“老趙——”
“不用擔心我們,做好你自己的事!”老趙說著準備關(guān)上車門,“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阿藝的?!?br/>
“不,老趙——”
“今日,興許是你我所見的最后一面了。記住,正義就是正義,無論如何,永遠都是?!崩馅w頓了一頓,“走吧,再不走,就趕不上去‘二月’的P-3389了?!?br/>
隨著輕微的滋滋聲,車門在老趙的輕輕一點下緩緩自動關(guān)上。
雨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密。透過擋風玻璃,老陳的視網(wǎng)膜最后一次成出印著老趙面孔的像。
那深沉不露又堅定不移的黑眸,從此只能出現(xiàn)在陳利鋒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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