垛，其實就是小型土城的意思。

    敢叫南天垛，就知道地形的復(fù)雜，夾在山口之上，上面插著一支旗幡，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要與青云平齊。

    夕陽西下，群山盡染，層林疊翠，更添幾分壯美之色。

    “好地方！”陳玄烈不禁贊嘆，華夏山河一向壯麗，放后世，此地必是旅游勝地。

    士卒們正在咀嚼干糧，補充體力。

    梁延壽低聲叮囑道：“不可多吃，只可半飽！”

    大戰(zhàn)之前如果吃飽，人會變的懶洋洋，斗志下降，身體的反應(yīng)也會變慢。

    垛中炊煙裊裊，應(yīng)該也是在飧食。

    這年頭大多人吃不上飯，即便吃上了也是一日兩餐而已，上午巳時朝食，也叫饔，下午申時晡食，也叫飧。

    現(xiàn)在顯然過了申時，馬上就要天黑，這座山賊寨子還在生火造反，說明吃的是晚飯，也就是一日三餐制。

    還真是富的流油。

    “賊晡食，必然松懈，梁延壽帶二十手腳麻利之人為先鋒，清掉明哨暗哨，其他人與我一同殺上去！”陳玄烈迅速做出決斷。

    本來想夜襲，但到了晚上，賊人戒備反而森嚴(yán)，加上山路難行，未必能占到好處。

    春末夏初，山上的天氣還算涼爽。

    陳玄烈一動不動的觀察著賊垛，賊人前身是唐軍，即便用飯，守備也極其森嚴(yán)。

    巡邏之人頗有章法，刀、弓、槍、盾搭配合理，最前的兩人還身披鐵甲，而最后面的五人，竟然帶著勁弩！

    陳玄烈一見這玩意兒，心中一沉。

    手弩的射程沒有弓遠(yuǎn)，但平射時能破甲，準(zhǔn)確度也比弓高一些。

    加上對方占著地利，一旦偷襲被發(fā)現(xiàn)，將會是一場血戰(zhàn)和苦戰(zhàn)。

    這年頭無論是唐軍還是賊軍，戰(zhàn)力都不可小覷，能吃上三餐，說明賊寨中糧草充足，有充足糧草供養(yǎng)，賊人士氣斗志絕不會太差。

    關(guān)鍵是這支巡邏人馬的精氣神，比這一百二十三人還要高。

    陳玄烈早早跟著陳奉先從軍，一支軍隊?wèi)?zhàn)力如何，一眼望去，心中差不多就有底。

    回頭望了望百多張年輕的臉，若是忠武軍老卒，不用考慮，直接撲上去就行，但問題是這是他們的第一戰(zhàn)。

    此時此刻，陳玄烈有種步子邁大了扯到蛋的感覺。

    弄不好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心中打起了退堂鼓，“梁七，再帶人將周圍都打探清楚。”

    對方這么難搞，脫下的褲子再擼上去，沒什么丟臉的，命根子丟了才丟人……

    原本打算在山里面大殺四方，現(xiàn)在看起來有些冒昧了。

    這年頭當(dāng)他娘的山賊都這么內(nèi)卷，陳玄烈有種罵娘的沖動。

    梁延壽帶了十幾人摸著灌木草叢去了。

    陳玄烈則與其他人安靜等待，心中尋思著要不要換個目標(biāo)，反正這伏牛山脈中到處都是山賊。

    梁延壽這一去，弄了快一個半時辰才回來，有不少士卒都睡著了。

    “何以如此之久？”陳玄烈微微不悅。

    只是讓他摸查個山頭，一個半時辰都夠周圍山頭跑一遍了。

    “稟參軍，屬下查到西南山坳里面，還有一股人馬蟄伏著，也是奔著南天垛去的！”梁延壽臉上全是樹枝荊棘劃出的雪恨。

    “嗯？”陳玄烈先是一愣，接著一喜。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誰先發(fā)現(xiàn)對方，誰就是黃雀。

    南天垛糧草充足，裝備精良，放在如此內(nèi)卷的中原地帶，被人惦記上也就不足為怪了。

    梁延壽拱手道：“千真萬確，屬下暗自觀察多時，這股賊人當(dāng)在兩百人以上，沒有甲胄，皆輕裝?！?br/>
    只有輕裝，那就是突襲。

    山路難行，輕裝反而方便一些，如今是春末夏初時節(jié)，天氣也不算太冷。

    “全軍休息，等我軍令?！?br/>
    來得早不如來的巧，若只憑自己的實力，很難攻破這座賊寨。

    但有人打前哨就不一樣了。

    安排了四伙人輪流戒備，陳玄烈倒在草地里睡覺。

    這種覺自然睡不踏實，但也算閉目養(yǎng)神了，現(xiàn)在只等另一股山賊動手。

    這一等就是四五個時辰，夜色深沉到了極致，才聽到了西面?zhèn)鱽硐はに魉鞯穆曇簟?br/>
    陳玄烈翻身坐起，目光如鷹隼一般望了過去。

    今夜漫天星辰，遍地生輝，不是殺人放火的好日子。

    身邊士卒也陸陸續(xù)續(xù)醒來，穿上盔甲，檢查弩機、刀盾。

    垛口上只有一兩支火把懶洋洋的燃燒著，旁邊的賊人靠在木柱上打盹。

    另一股賊人身手極為敏捷，在山路上宛如猿猴，尤其是為首的二三十人，三兩下就爬上了崎嶇的山道，一個個翻過了垛口。

    垛口的守衛(wèi)無知無覺，還在睡覺。

    陳玄烈感覺有些不對，這年頭即便是西北的嗢末野人也知道弄個暗哨或者陷阱什么的，寨子中的賊人前身是唐軍，竟然什么都不準(zhǔn)備？

    這還是競爭激烈、殺成一鍋粥的中原大地嗎？

    “有詐！”梁延壽在身邊低聲道。

    陳玄烈點了點頭，心中更加慶幸沒有無腦沖上去。

    “殺！”

    黑夜中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寨中戰(zhàn)鼓雷鳴一般響了起來，然后火光暴起，箭雨、石頭、木頭如暴雨一般從垛口潑了下來。

    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借著火光星光，可以看到不少人被砸的腦漿迸裂、一團血肉，還有的被射成刺猬。

    但其他活著的賊人依舊悍不畏死的往上沖，竟然真的沖進去了，與寨中賊人殺作一團。

    淡淡的血腥氣，隨著夜風(fēng)吹散下來。

    陳玄烈在后面看的倒抽一口涼氣，若是換成自己手下這一百多號人，未必能廝殺到這個程度。

    身邊的士卒睜大眼睛望著瘋狂的戰(zhàn)場，有人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在西北，無論是回鶻、嗢末還是黨項，只要有所傷亡，往往掉頭就走，族群的延續(xù)才是第一位的，絕不會像這些山賊一樣不要命。

    垛口一片白刃翻動，血肉橫飛。

    兩邊人馬都瘋狂的劈砍攢刺，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從垛口摔了下來。

    “都看仔細(xì)了，這還不是真正的戰(zhàn)場！”陳玄烈望著眾人道。

    西北難混，中原更難混，這年頭干什么都要玩命，想輕輕松松就混出頭，無異于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