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太妃不安分，這事沈玄寧早已心里有數(shù)。

    近一年多來，他都時常聽說婉太妃差冷宮的人出去辦事，大多時候是采買些日常所需，也有時是買些難以啟齒的床上之物。

    他對這些無心追究，一直差人盯著，是因他覺得婉太妃遲早會搭上四弟，只不過一直也沒查出端倪。

    饒是這樣，沈玄寧依舊認(rèn)為自己的直覺是對的。他甚至覺得，婉太妃并非真的尚未去找四弟，只是做得足夠小心，沒被他的人發(fā)現(xiàn)而已。

    但他尚不曾大張旗鼓地去兩邊搜查什么，因為他還是愿意顧一顧那份兄弟情分。在不確定四弟已知婉太妃的事前，他寧可按兵不動。

    可眼下，聽人回稟說婉太妃跟胡家走動，令沈玄寧心底不安了起來。

    京城，富貴賭場里人聲鼎沸。

    這賭場的生意一貫很好，不過放眼望去，看不見什么尋常百姓，在其中玩樂的盡是宮中宦侍。因為能出來玩樂的宦官多少都有些權(quán)，黑吃黑玩得得心應(yīng)手，他們之間賭一賭，礙于情面還有幾分公平，普通百姓若跟他們玩，非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不可。

    烈日高照下，一個五十來歲的宦官進(jìn)了大門。他身后不遠(yuǎn)的地方，兩個年輕人停住了腳，佯作無事般在大樹下的攤販處買起了酸梅湯。

    他們一邊端碗喝著，一邊目光灼灼地盯著賭場的大門。不日前他們抓到過這人跟胡家走動，接著上頭便要他們盯緊，看他有沒有往崇王府去。

    兩個人都知道上面在擔(dān)心什么。婉太妃一個冷宮廢妃，勾結(jié)胡家是沒有用的，可若是為崇王勾結(ji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早些年，崇王和先帝有多親近，大家都還記得。

    賭場之中，那老宦官并未玩樂。他尋了個無人的雅間坐進(jìn)去等，不一刻就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宦官進(jìn)了門。

    “江公公?！蹦悄贻p宦官一揖，江闊抬眼瞧了瞧他：“沒人跟著你吧？”

    “沒有，您放心?！蹦贻p宦官賠笑道，江闊點(diǎn)點(diǎn)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可有人盯了我一路呢。你出門之后當(dāng)點(diǎn)兒心，先往回宮的路上走，再往崇王殿下那邊折。別偷懶，這會兒偷懶，小心掉腦袋！”

    那宦官被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連聲作揖應(yīng)下，江闊擺了擺手，遞了個銀錠給他。

    那宦官作著揖退了出去，退出雅間沒多遠(yuǎn)，被一只手拍了肩頭：“嘿，哥！”

    他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回頭一看就怒了：“你小子嚇?biāo)牢?！?br/>
    “那江公公又找你遞信兒啊？”那十二三的男孩問道。

    宦官脧了他一眼：“你別問那么多。”說著把銀子塞給了他，“這錢你拿回去給爹娘，可別自己亂花了。”

    男孩子接過錢，卻又笑說：“我悄悄地跟過你，我知道你是要去崇王府送信！”

    啪地一聲，他被哥哥狠狠地捂住了嘴。

    “可別瞎說……不想看我死，你就一個字都不許跟外人提！”那宦官額上汗珠直淌，男孩子緊張地點(diǎn)點(diǎn)頭，撥開他的手再說話時，聲音就壓得很輕了：“但是……真奇怪！我也悄悄跟過那個江公公，他去過胡府，也去過另外幾個大臣府上。為什么那些地方他可以自己去，崇王府就要你跑腿？”

    “他給不起那么多跑腿的賞錢！”那宦官答完了這句，就再不讓他說了，緊鎖著眉頭道，“行了行了，不許問了。你好好回家、好好讀書，別白瞎了我舍著命換的錢！”

    “哦……”男孩悶悶一應(yīng)，道了句“那你小心點(diǎn)兒”便走了。那宦官四下瞧了瞧，也出了賭場，先往皇宮那邊走去。

    大樹下，兩個侍衛(wèi)仍喝著酸梅湯等江闊出來。陸陸續(xù)續(xù)走出賭場回宮去的宦官，他們實在顧不上。

    圍場之中，胡驍收到家中來信時不禁蹙了眉，向那信差道：“我還有幾日就回京了，什么事這么急，非要寫封信送來？”

    “小的不知道，只是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小的趕緊趕來，免得誤事?！?br/>
    胡驍便擺手讓他先退了出去，然后拆信讀了起來。

    讀著讀著，他露出了喜色。胡氏正好進(jìn)來找他一道用膳，見了他這副神情，不由好奇：“爹，怎么了？”

    胡驍屏退了旁人，道：“婉太妃往家中遞了信兒，你妹妹估計能當(dāng)崇王妃了?！?br/>
    “婉太妃？！”胡氏差點(diǎn)被這個名號嚇暈過去，可她一時也顧不上追問婉太妃怎么又出現(xiàn)了的問題，只道，“崇王妃是……怎么回事？”

    “婉太妃為崇王操心，想跟咱們熟絡(luò)熟絡(luò)，結(jié)個親家是最好的了?！焙斝Φ?。

    “可是……皇上若知此事，不會覺得不好嗎？”胡氏怔然道。

    她覺得，父親戰(zhàn)功在身，家里想送個女兒進(jìn)宮當(dāng)皇后那沒什么?？汕澳_把她推到皇上面前，后腳又把妹妹送進(jìn)崇王府，就做得太過了。

    胡驍卻有備在先，搖頭道：“此事定下后會由崇王先提，只說是他看上了你妹妹，并非我們有意結(jié)親，更不會提婉太妃半個字?！?br/>
    “哦……”胡氏猶豫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樣倒是穩(wěn)妥了一些?？墒?，她仍覺得這事不太好。她的事還沒定下，妹妹若在此時當(dāng)了王妃，皇上會不會就不讓她做皇后了？

    她便遲疑著又一次開了口：“爹……”

    “這事要等你的后位定下再說?！焙旐巳坏?，“后位為重?！?br/>
    胡氏這才徹底松了口氣，變得滿眼笑意。

    幾日后，圣駕回宮之日，太后便傳了胡氏進(jìn)宮。

    她自然知道沈玄寧不喜歡胡家人，只是當(dāng)下胡驍?shù)膽?zhàn)功放在那兒，該做的表面功夫都還是要做到。沈玄寧在圍場沒見胡家女兒，她就得出面見一見，安撫一二。免得這沒腦子的胡家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反倒鬧出更多笑話來。

    胡氏在慈寧宮覲見的時候，蘇吟正好被差去送一道魚湯。

    太后聽人稟說蘇吟來了，隨口笑道：“快讓她進(jìn)來。”

    很快，蘇吟就進(jìn)了殿。

    “太后萬福。”蘇吟抿著笑福了福身，又朝胡氏也見了一禮，“胡小姐?！?br/>
    她說罷，便將身后宮女托著的湯缽端了起來，擱到了二人間的小案上：“這是圍場那邊江中捕撈的魚，格外鮮美。皇上想著太后肯定喜歡，就想法子帶了幾條活的回來，剛讓御膳房做的湯。”

    “有心了，哀家嘗嘗看?！碧笮廊欢ΑＬK吟便再度上前，拿白瓷碗盛了兩小碗出來，請?zhí)蠛秃蠂L。

    胡氏抿了口湯，閑閑笑道：“臣女在宮外就聽說御前的大姑姑頗得皇上和太后器重，倒沒想到大姑姑這么年輕。在圍場初見時，臣女險些沒敢認(rèn)?！?br/>
    “她是比皇帝小兩歲的。起初旁人叫她大姑姑，她還不樂意呢?！碧笮毖坌K吟，蘇吟面上一紅：“太后又拿這事笑話奴婢。”

    “大姑姑這樣年輕，又生得貌美，怪不得皇上喜歡?！焙溪q自噙著笑意，卻忽而這樣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蘇吟神色微滯：“胡小姐說什么呢……”

    胡氏只又垂眸繼續(xù)喝起了湯來，樣子倒是美好恬靜。

    太后看了看發(fā)蒙的蘇吟又看了看胡氏，也又抿了口湯，繼而緩出一笑：“你不要聽宮人們亂嚼舌根。他們長日無聊，總愛說些有的沒的?！?br/>
    這話令蘇吟心里一松，疑云頓消，胡氏心下卻咯噔一聲。

    她原以為拋出了那么一句話，太后總要問上一問，她便可理所當(dāng)然地說蘇吟有惑主之罪。誰知太后竟是這么個反應(yīng)，絲毫不覺得蘇吟或許有錯，只是覺得宮人亂說話？

    她一時有些亂了陣腳，臉上也多有點(diǎn)掛不住。抿了抿唇，放下湯碗，離座一福：“臣女失言了。臣女從前沒進(jìn)過宮，不知宮人們……”

    “哀家也沒有怪你?！碧髮捄偷匦χ?，又看向蘇吟，“你先回去忙吧。趕了幾天的路，讓皇上今日好生休息，別讀書了。”

    “是，奴婢告退?！碧K吟屈膝一福，便退了出去。太后在她退出殿門后又等了一等，才親昵地向胡氏招了招手：“來，孩子，別緊張，坐下說話?！?br/>
    胡氏忐忑不安地坐了回去，太后又道：“哀家知道你不是那等愛亂嚼舌根的人。你是不是自己瞧出了什么？跟哀家說說。”

    “臣女……”胡氏略有遲疑，但見太后一派慈祥，就將自己撞見皇上拉著大姑姑走進(jìn)大帳的事說了。

    太后仍是那副和善的笑意，從容坦蕩道：“這你就多心了。他們兩個是自小一起玩鬧大的，許多事上都難免會少些顧忌，從前習(xí)慣如此，如今便也如此了?！?br/>
    這話若換個人說，胡氏一個字都不信?？裳巯驴粗筮@一臉平靜自若，她便說服著自己信了。

    太后糊弄走了胡氏，坐在那兒靜了半天，越想越覺得頭疼。

    沈玄寧不是個傻孩子，朝政上的事，他通過讀書、再加名師點(diǎn)撥，這幾年越想越明白。但在男女之情上，他弄得可真糟糕啊！

    偏生在這事上，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不知該怎么幫他。她能做的，原也只有替他下旨，賜蘇吟一個夠高的位份，可他又不肯直接這樣做。

    她兀自在殿里悶了一會兒，就著人備了步輦，去了乾清宮。

    乾清宮中，沈玄寧剛準(zhǔn)備午睡，蘇吟也已回去歇息了。聽聞太后駕到，沈玄寧便忙又起了身，太后卻沒等他出去迎就自己進(jìn)了殿：“你不用起來，哀家只問你幾句話?！?br/>
    太后說著坐到了床邊：“你跟蘇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沈玄寧不知道胡氏在慈寧宮說的話，如實道：“兒子還……還不知該如何跟她說?！?br/>
    “呵?！碧笮α艘宦暎澳阍俨恢绾胃f，只怕滿世界都只剩她一人不知道了！”

    沈玄寧一愕，忙問怎么了？太后就將胡氏的話說給了他。

    而后她道：“哀家不逼你這就冊她，也不催你去跟她說。但哀家要你想明白，你究竟是只想把她收進(jìn)后宮，還是想真正待她好？”

    “……母后這是什么意思？”沈玄寧鎖眉，“兒子自是想真待她好?！?br/>
    太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哀家的意思是，你想把她收進(jìn)后宮，就趕緊收；想真正待她好，就在她進(jìn)后宮之前不要給她樹敵。你行事這樣不小心，讓旁人都覺得你與她有什么，會害死她的。你當(dāng)胡家是好惹的？你當(dāng)另幾個待選的人家是好惹的？”

    蘇吟要有個嬪位妃位那也罷了，那樣她雖然更會樹敵，但她也會有自己的勢力自己的人脈。

    ——最要緊的是，她名正言順。

    如今，她卻只是個宮女身份，那樣的非議若真的掀起來，她根本就扛不住。

    “該怎么做，你自己要想明白。哀家不管你究竟打算什么時候娶她，可哀家不想你害了她。”太后語重心長道。

    卻聽沈玄寧突然說：“蘇吟有心上人了?！?br/>
    “……什么？”太后被驚了個猝不及防。

    “楚霽，剛立了戰(zhàn)功的將軍。兒子當(dāng)下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頹然一嘆，“但母后所言，兒子有數(shù)了。日后言行都會加小心，不會給她惹麻煩了。”

    “可她若有了心上人……”太后的話一出口，又狠狠噎住。

    她下意識里覺得，若蘇吟心有所屬，他還是成全她為好，因為常言道強(qiáng)扭的瓜不甜?？煽粗蛐幍纳裆?，這話她又說不出了。

    她十分清楚他有多喜歡蘇吟。自他對蘇吟動心起的這一年多來，只要兩個人同時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都覺得眼前滿是一片柔情蜜意。蘇吟那傻丫頭，也就是年紀(jì)太輕、又與他太熟了才沒有往那邊想。等再過兩年，她真正明白了這種事，只怕要溺死在沈玄寧眼睛里。

    現(xiàn)在，要她怎么勸沈玄寧放棄呢？這話讓她這個做母親的親口告訴兒子，也太殘忍了。

    太后懵了半晌，問沈玄寧：“蘇吟自己告訴你的？”

    “沒有。”他失聲而笑，“兒子自己看出來的。她……看楚霽的神色，不一樣?！?br/>
    就像是他看他的神色，跟看旁的姑娘也不一樣。

    太后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心底的那份煎熬，啞了一啞，強(qiáng)自笑道：“你不要太難過。”

    “怎么能不難過！”沈玄寧后牙緊咬，“來日她若開口，我只能好好把她嫁出去。”

    他思來想去，也不想橫刀奪愛讓蘇吟恨他?？墒窍胫藿o別人，他真是難過極了。

    而且若真到了那天，他只會更加沒法告訴她他喜歡她。在她已經(jīng)要嫁人的時候，他怎么能告訴她這些，給她添堵？

    沈玄寧重重地仰面躺回了床上，繼而便是長長地一聲嘆息。

    太后坐在旁邊，覺得說什么都不是，可不說點(diǎn)什么也不行。她便斟酌了好一會兒，終于艱難道：“這她不是……自己也還沒提？還沒提，就都還有余地。她和那將軍總歸認(rèn)識的時間還短，比不上你跟她……”

    “母后別說了?！鄙蛐師﹣y地把被子撩到了臉上，“這些話，兒子都跟自己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