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汐這一夜是沒怎么睡好，翻來覆去想著那些事，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等第二天起來，眼底掛著青黑，走路飄飄晃晃的像只幽魂。掌事姑姑并不清楚昨夜寢殿里發(fā)生過什么，只記得姜汐出來的時候臉和脖子里全是血，又見她今日魂不附體的模樣，不免有些愧疚。

    “去街上替我采買這些東西?！?br/>
    她把籮筐及一張紙遞給姜汐，想讓她借此機會去府外散散心。姜汐答了聲好，木木的拎著籮筐向大門口去，卻被幾個守門的侍衛(wèi)攔住去路，“姜汐，你不能出府。”

    “為什么？”

    侍衛(wèi)看了眼四周，小聲說：“殿下吩咐，即日起唯你不得擅離東宮，若抗命不從當場誅殺。你快點回去吧，我們也不想太為難你。”

    姜汐起先以為這只是蕭駟玉怒極才下的命令，等他消氣了一切好說，不曾想連續(xù)數(shù)日東宮對她嚴苛死守，就連后門、狗洞外面都站著侍衛(wèi)。府里的下人每月有次探親的機會，唯獨她被剝削了這個機會。

    不光見不到家人，想見孟思鴻更難如登天。

    而下人院里早先因見她得寵而心懷嫉妒的婢女們，更是逮住機會奚落欺辱她。大冬天里臟衣服一盆接一盆的讓她洗，凍得姜汐十個手指又紅又腫生了凍瘡，她不是沒反抗，只是這幫人敢如此肆意妄為，是蕭駟玉默許的。

    “院子里的衣服我替你洗，你休息會兒。”月瓷給她手指開裂處上藥，看著血絲凝結(jié)結(jié)痂，心疼不已。

    姜汐笑著說：“沒事，沒來京陽前這些都是家常便飯，我什么苦沒受過，這些小伎倆不足掛齒?！?br/>
    看她笑嘻嘻沒心沒肺的樣子，月瓷更覺得心酸，握著他的手說：“……其實孟大人來過幾次，但進不來，殿下這么生氣大約也是因此。眼下姐姐的處境好比圈禁，你若想見，我興許可以幫一幫。”

    提及孟思鴻，姜汐枯暗的眼中閃出光亮，“你真有辦法？”

    月瓷說的辦法原來是燕國一年一度的木蘭圍獵，屆時皇帝會帶著一干皇子及精于騎射的將領(lǐng)愛臣們參加，孟思鴻便在此列。因此皇家圍獵聲勢宏大，東宮在不久前已經(jīng)開始準備需求的一應(yīng)事務(wù)，月瓷是這批隨行里的婢女。

    到了圍獵當日，由姜汐頂替她混入這批婢子里。

    “府中一應(yīng)事務(wù)若有難處，請人去獵場找我?！笔採営裾驹诟T口對總管太監(jiān)吳達叮囑，他今日穿著件墨衣大氅，衣面上用銀絲繡著繁復(fù)的騰蛇入云圖案，烏發(fā)金冠，膩白俊逸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吳達躬身答畢，一招手，便見手底下一個小太監(jiān)壓著身段滾到馬車旁邊當?shù)首?。蕭駟玉踩在小太監(jiān)的背脊上，忽停住，側(cè)身往不遠處的婢女群里掃了眼。分明隔得遠，但被這么一掃眼，姜汐覺得壓迫的要命，忙把腦袋壓到最低。

    好在蕭駟玉似乎沒發(fā)現(xiàn)她，自顧自上了馬車，她才垮下肩松口氣。

    車駕一路從東宮抵達圍獵行場，已有太監(jiān)將營帳樹立起來，極目望去皆是棕紅黑白不一的馬匹及騎裝少將們。黑底紅紋的飛龍旗幟分別插立四周，在寒風中烈烈翻飛。

    姜汐在人頭攢動的獵場昂著腦袋找心里朝思暮想的人，不覺間已脫離隊伍，可惜沒找到孟思鴻，卻在后退之間撞到個人。

    “沒長眼的狗奴才！”

    那人因被踩到足尖，痛嚎一聲后猛推了姜汐一把。姜汐回頭發(fā)現(xiàn)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但穿的錦衣玉服，頭戴銀冠不是世家公子便是宮里皇子，當即垂著頭退后兩步致歉：“奴才知錯，請公子恕罪。”

    “公子？”

    胖子聽到這個稱呼，不由笑出來，他身邊的跟班公子哥們立刻接話喝斥，“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乃當今八皇子殿下，備受寵愛的魏貴妃的嫡子！”

    嫡子？

    魏貴妃又不是皇后，怎么生的兒子就成了嫡子，連當今太子都不敢妄稱自己是嫡。

    姜汐雖然心中嘀咕，但碰上的到底是皇子，連忙跪在地上磕頭請罪：“奴才有眼無珠，冒犯了八殿下，還請殿下恕罪?！?br/>
    “看你衣著應(yīng)是東宮的奴才吧?！?br/>
    蕭景憲邊說著伸出被踩臟的左腳，指著鞋面上一小塊塵泥，說道：“既是太子的奴才，我也不好太苛責，這樣吧，你只要幫我把這塊污漬去了，我就饒你一條爛命?！?br/>
    “是是是，多謝殿下?！?br/>
    姜汐伸手要去擦泥，他又退了半步躲開，惡狠狠得說：“誰讓你用手，用舌頭給我舔干凈！”

    見她猶豫，蕭景憲驀地踩住她的手，在鞋底輾轉(zhuǎn)，“你不肯？東宮的奴才就是這么以下犯上、不知悔改的嗎！”

    姜汐痛得咬住唇，想抽手奈何不敢得罪，已經(jīng)得罪了八皇子，倘若再一意孤行必然小命不保。她告訴自己，咬咬牙忍過去就好，自己是來見孟思鴻的，不是惹是生非的。

    “喲，還挺硬氣，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br/>
    蕭景憲本就對太子有怨，卻不敢去惹正主，只能找個東宮奴才發(fā)泄不滿。眼看著這個奴才痛地面色漲紅，試圖再加重力道踩斷她的手骨，余光里發(fā)現(xiàn)一道黑影走上來，往他身上猛踹了一腳。蕭景憲是虛胖，被這一腳直接踹飛在地滾了滾。

    “八皇子！”

    兩個跟班趕忙去扶翻不了身的蕭景憲，后者氣沖沖得仰頭要去治罪踹自己的人，卻發(fā)現(xiàn)蕭駟玉一臉嘲弄的站在那看著自己，“八弟好有本事，騎射課倒數(shù)第一，欺辱奴才的本事倒是一等一?！?br/>
    他邊說著，拽著姜汐站起來，又道：“一個連弓都拉不起來的廢物，來獵場做什么？”

    “你罵誰是廢物！”

    蕭景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不甘示弱得嗆他，“論廢，六哥不是一樣嗎。往年六哥可是每逢圍獵都躲在東宮當縮頭烏龜?shù)模衲暝趺磥砹?？這林子里到處是迷障野獸，六哥就不怕進了里面心疾發(fā)作，箭沒射出去反被野狼叼走?！?br/>
    姜汐想起當初在崖底，蕭駟玉看到狼群時的恐懼表情，瞧他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唯獨怕狼。

    “八弟?！?br/>
    蕭駟玉走上去，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陰惻道：“林間策馬疾行，當心箭矢無眼?！?br/>
    蕭景憲還想回懟，看到說完這句話后蕭駟玉的表情，他當即咽了口口水，半晌只敢拿鼻孔看著他，小哼一聲。這副德行被走來的辛陽公主瞧見，不免多加了句奚落他，“八哥，幾日不見你怎么越發(fā)胖了？看來先生教的東西沒進腦子，全進了這個肚子里?！?br/>
    蕭景憲拂開她拍肚子的手，斥道：“沒規(guī)矩，你們等著！”

    說罷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等緊迫的氣氛緩解下來，姜汐就開始心虛，抬頭果不其然發(fā)現(xiàn)蕭駟玉冷冷盯著自己。他的目光落在姜汐發(fā)紅的手上，皺了皺眉，又撇開頭什么都不說。

    倒是辛陽公主咦了聲，“是你呀，你給本公主繡的花色很漂亮，瞧，我把她綴在騎裝上了，好看嗎？”

    她展開手轉(zhuǎn)了一圈，連枝木蘭的花紋就綴在衣裙邊緣，在衣袂翩轉(zhuǎn)中仿若鮮活。

    姜汐笑著點頭：“好看，公主穿著騎裝更比木蘭?！?br/>
    “六哥，你宮里這個奴才真會說話，我好喜歡，要不你給了我吧。”

    “不給?！?br/>
    蕭駟玉冷漠責備：“上次的天竺鼠，才多久就讓你弄死了，大活人送你豈不是給你徒添罪孽。”

    “瞧你說的，我難道是個羅剎。”辛陽公主不滿的跺腳，又把思緒放在姜汐的身上，“既然六哥不愿意把你送給我，那今日借我一會兒總行吧？你、跟著我入林，替我數(shù)中箭的獵物?！?br/>
    姜汐知道這個差事，獵童，專職負責跟隨主子入林，清點自家主子射中的獵物數(shù)目。若誰拔得頭籌，必受皇帝賞賜。

    左右在這里沒找到孟思鴻，她想著或許進了林子能碰上，便要答應(yīng)，沒想到蕭駟玉突然開口：“不行！林間多是流箭，沒有經(jīng)驗的進去難保會傷到。”

    他說完意識到自己言語沖動，忙掉轉(zhuǎn)話頭對辛陽公主道：“你一個公主不好好去陪著父皇，穿什么騎裝狩獵知不知道林子里多危險。”

    “六哥話有歧義，女子怎么不能騎射了。祖輩創(chuàng)立大燕，各個英雄豪杰，我既是燕國公主，大燕兒女怎會怕這些。再說了，父皇都默許了，你呀管不著！”

    辛陽公主沖他做個鬼臉，又轉(zhuǎn)頭問姜汐：“你想不想跟本公主進林子？”

    姜汐忽略蕭駟玉要殺人的目光，低著頭回答：“能當公主的隨行，是奴才的榮幸，奴才愿意去?！?br/>
    聞言辛陽公主滿意的背手踮起腳尖，一臉挑釁的看向蕭駟玉，隨即拉著姜汐就往營帳方向跑去。等人走遠了，聾鴿才靠過來低語：“姜汐來了，是否今日暫緩……行事饒了……孟思鴻？”

    “不，我要他知道奪人所好的下場。”

    蕭駟玉轉(zhuǎn)身望向姜汐離開的方向，鳳眸逐漸轉(zhuǎn)變狠厲，“入林后你不用跟著我，護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