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曉曉說的那件事,可以說是舒心二十六年生命中最為不堪回首的一件,所以,自然被她忘得最快??墒?,這種自我催眠式的遺忘一旦被人再提出來,卻又能一瞬間鮮活無比。
那是大一的下學期,舒心的大學生涯終于開始忙碌了起來,每天都像個陀螺似的在學生會、社團還有教學樓來回的轉(zhuǎn)悠,充實而多變。
那會兒,舒心呆的是外聯(lián)部,成天的往外跑、拉贊助、磨嘴皮子,這么一兩個月下來,舒心覺得,自己的腳底板都快長繭子了。于是,在腆著臉讓幾個同學載了自己好長一段時間后,舒心終于覺得不好意思,咬咬牙,決定就算自己小腦不夠發(fā)達還是得去弄一輛自行車才成。
早對舒心的小腦有一定程度認識的曉曉一聽她這么說,立刻在涂防曬霜的空隙里回過頭來,輕蔑的一挑眉:“買輛二手的吧,摔壞了也不心疼!”
舒心深有同感的點點頭,卻沒想到,曉曉這句話竟然成了一道詛咒。
舒心的那輛小破自行車自買來以后每天都要被摔上好幾次不說,終于有一天,它在摔倒舒心的同時刮翻了另外一個人。
本來吧,舒心其實已經(jīng)基本學會騎車了,可偏偏那天趕時間,只顧著急急忙忙的蹬啊蹬,下坡的時候當然不會捏剎車了。而那幾個男生又是突然從一旁拐過來的,那身高……單看一個還沒啥,可好幾個走在一起,就特別顯眼特別嚇人了。
舒心這么一晃眼一走神,一下子就踩滑了踏板,就這么連人帶車咕嚕嚕的撞了過去。
舒心連聲驚叫,不發(fā)達的小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當機了,于是,她還沒來得及捏剎車,已經(jīng)整個的撞進了一個男生的懷里,特丟臉的將那個男生仰翻撞倒在了身后的花壇里,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矮樹叢戳到屁股。
只聽叮的一聲,舒心那輛小破自行車也毫不客氣的隨之翻了進去,輪子還在骨碌碌的直打轉(zhuǎn)。
舒心那會兒還是個半大姑娘呀,整天的吃啊喝啊玩兒啊的,哪兒有現(xiàn)在這樣累?所以還是比較圓潤的。
于是,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圓潤的坐在了那個男生的腿上時,嚇得差點就跳了起來——之所以差了點,是因為舒心還讓自行車龍頭壓著呢!
剛才眼明手快剛好跳開了的幾個男生也回過神來了,見舒心是個女生,倒也沒追究,只趕緊將舒心和車子都扶了起來。
舒心低著頭連連道歉。
她的手臂也給劃了一下,不過傷口不大,也就一塊創(chuàng)可貼的事。可她心里還是害怕??!
舒心偷偷抬眼,瞧著這三四個男生的身高,心想:肯定是打籃球的!
然后走了一下神,心想,自己這腦袋還沒個籃球大呢,人家只一張手就能把自己提溜起來。
真恐怖!
舒心趕緊態(tài)度良好的從口袋里『摸』出張便簽紙來,把自己的姓名、電話、班級等等全寫了下來,怯生生的遞給盤坐在地上的受害者,干笑著道:“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就是自行車騎不太好。那個……我還有事,要不,你先去校醫(yī)那兒瞧瞧,要是真有什么問題,你盡管聯(lián)系我好吧?”
那個男生聽她這么一說,才抬起了頭來,舒心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有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睛,臉上線條的輪廓特別分明,不過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怎么看怎么有點嚇人。
旁邊一個男生饒有興致的在那兒圍觀,見舒心愣住了,立刻意味深長的『摸』著下巴笑話她:“我說小學妹,你該不會這么瘋狂,為了勾搭我們卓大帥哥,連自殘都用出來了吧?我們過段時間可還有籃球比賽哦,你要是一自行車把咱們小卓給撞出問題了,可什么念想都沒了??!還是悠著點兒來好?。 ?br/>
舒心嚇了一跳,等會意過來,臉一下子就紅了,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我都不認識你們,怎么可能做這種事啊!太夸張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舒心哭喪著臉,手里拿著那張寫滿了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此刻看起來卻愈發(fā)顯得圖謀不良的便簽紙,伸也不是,縮也不是,直到指尖一涼,便簽紙被人拿走了,才匆匆的低下頭去。
那會兒,那位幸災樂禍的師兄,大概怎么都沒想到自己竟然一語成讖:卓凌云真殘了!
卓凌云是?;@球隊的主力,重要的三分球投手。
那可是個耍帥的活,不過他隨時都冷著一張臉,可就是在這強烈的對比下,竟然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用她們的話來說,那叫酷!
可偏偏,卓凌云自進校以來,一個女朋友都沒耍過,任憑美女們前赴后繼,他自巋然不動。
不過,再不動,卓凌云也對這些女生們的心思多多少少有了幾分了解。他雖然不喜歡這些女生總是吵吵鬧鬧的樣子,可還是比較紳士的,見舒心被調(diào)侃得手足無措,便伸手接過舒心捏著的便簽紙,恰到好處的化去了空氣中的尷尬:“知道了,如果有問題,我會聯(lián)系你的?!?br/>
卓凌云將便簽紙往兜里隨便一揣,便要站起來,可他左腳剛剛一使勁,就覺一股劇痛猛然傳來。
卓凌云頓時悶哼一聲又摔了下去,還好旁邊的隊友調(diào)侃之余還知道伸手扶他一下。
剛才還嬉皮笑臉的隊友這會兒一下子就緊張了,他跟卓凌云搭檔兩年了,可是深知按照卓凌云的『性』格的,如果不是真痛得不行,這人絕對連眉都不會皺一下。
正準備偷偷推車離開的舒心也嚇壞了,就見卓凌云皺了皺眉,扶著隊友的手看了過來:“好像有點嚴重了。剛才沒用力,沒覺察出來?!?br/>
舒心看了一眼對方既沒腫又沒斷的腿,突然生出一種微妙的詫異:她想起了她爸天天守著看的法制節(jié)目,那上面常講一種詐騙方法來著,叫碰瓷。
不管是不是碰瓷,大家都是同學,不好弄得太僵。而且……對方還人多勢眾人高馬大,打也打不過?。?br/>
舒心只能給部長打電話,萬般賠不是后終于請到了假——成功請假的原因很詭異,部長聽說是因為卓凌云卓師兄,態(tài)度一下子就轉(zhuǎn)變了。
舒心忍不住瞄著卓凌云偷想,原來他還真是學校一挺出名的師兄啊!
舒舒的小破自行車已經(jīng)千錘百煉出來了,屁事沒有,幾個男生把車一扶,推著卓凌云便去了校醫(yī)院。
舒心忐忑的看著校醫(yī)在卓凌云結(jié)實的小腿肚子上來來回回的捏了好一陣子,才道:“可能扭到筋了,最好去正規(guī)醫(yī)院瞧瞧。”
舒心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喉嚨眼:她不會真把人撞出『毛』病了吧?
幾個師兄也還有課,舒舒不敢勞煩別人,于是拍著胸脯保證了好一陣,終于得到了眾人的認可,便推著她的小破自行車載著人高馬大的卓凌云便朝校門口去了。
幾位師兄在后面陰陽怪氣的吆喝,連聲的讓舒心慢慢走,別著急,舒心感動的回應了兩聲,惹來一通令她莫名其妙的哄然大笑。
舒心運動神經(jīng)不發(fā)達,車子當然不敢買高了,才24的胎。卓凌云一米八幾的身高往上面一坐,車胎咻的一聲給壓憋了起碼一厘米不說,這位師兄的腳還不得不在地上拖著,一路發(fā)出嘩嘩的聲音。
舒心使勁的握住自行車龍頭,一路推得搖搖晃晃,眼睛死死的盯著地下,偏還不得不咬著牙強撐出滿臉的笑容:“師兄你腿痛不痛啊?”
“你忍忍啊!等下到了校門口咱們就打車?!?br/>
“師兄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你別怪我呀!我會賠償你的,真的!”
舒心一路走一路念叨,可惜不管她怎么說,都跟自言自語似的,這位卓師兄根本就一言不答。
舒心的愧疚頓時愈發(fā)嚴重了。
終于,經(jīng)歷了一番艱難困苦,舒心好不容易將小破車推到了校門口。
舒心扭著身子撐住車,抬手抹了抹汗,一回頭,就對上卓凌云黝黑的雙眼。
舒心喃喃不知道該說什么,卓凌云卻忽然向她伸出了手。
舒心愣了愣,甩開腦子里“慈禧太后”的錯覺,趕緊的握住這位卓師兄的爪子,卓師兄看了她一眼,在她手上一借力,便這么單腳蹦著朝校門口跳了過去。
舒心就覺得手上的力一下一下的,壓得她東倒西歪,趕緊整個的湊過去,把自己當成拐杖鉆進了卓師兄的腋下。
卓凌云單腳蹦的動作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比他腋窩高不了多少的小女生一眼,嘴角忽的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jīng)微微的調(diào)整好力道向舒心身上靠了過去。
舒心的身子立刻搖了搖,卻憋紅了臉都要死撐著。
卓凌云的笑意頓時愈發(fā)的擴大了。
那兒,舒心還在絮絮叨叨的安慰他,聲音軟軟的,像白白的糯米糕。
卓凌云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搭在舒心肩膀上的手指動了動,偷偷的扯了扯舒心的頭發(fā)。
舒心茫然的抬起頭來,一張漲得通紅的臉看起來格外誘人。
卓凌云忽然覺得,女生也不都是只會尖叫的生物嘛!
“馬上要開始大學生籃球比賽了?!弊苛柙频氖种覆恢圹E的在舒心的臉上輕輕的劃了一下,淡淡道。
舒心臉上的茫然頓時轉(zhuǎn)換成了驚恐:“對……對不起!”
“我上不了場了。”卓凌云卻突然生出一股隱秘的快感,繼續(xù)平平的陳述。
舒心看看卓凌云的腿,再看看卓凌云的臉,小心的掙扎:“你別這么說呀,說不定……不嚴重呢?”
卓凌云立刻把臉一板:“至少,有好幾天都參加不了練習了。三分球,只要一手生,手感很容易就丟失了?!?br/>
舒心苦著臉:“那怎么辦???”
卓凌云唔了一聲,看著舒心道:“至少,我需要每天去看他們練球,才不會被甩得太遠?!彼f著,還輕輕的晃了晃自己那條受傷的左腿。
舒心趕緊將功折罪:“好!要不……我以后來接你吧?我有車,我可以推你去球場的!”
卓凌云絲毫不在意自己宿舍里的幾個家伙也有車,只點點頭,在舒舒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點極淺的笑容,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