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畏坐在書房里，覺得有些坐不住，手中的書從早上到現(xiàn)在，快中午了，都沒翻過頁。
他曾取笑過他的另一個(gè)友人說，你媳婦生孩子，怎么把你鬧成了個(gè)傻子。
看自己多鎮(zhèn)定老成。
不就是一小團(tuán)會(huì)哭的肉么？煩得很的，說不定將來幾十年都不得安寧。
后院子里動(dòng)靜不大，王畏放下書來，起身去后頭，被丫頭春蠶攔?。骸吧贍?，接生婆說了，這后頭不讓進(jìn)?！?br/>
王畏憋著臉，像是有些生氣，說：“我只是來問，什么時(shí)候擺飯？”
春蠶道：“那少爺叫身邊小廝去廚房問去，難不成少夫人現(xiàn)在還起來給你擺飯不成？”
王畏問：“那還要多久？”
春蠶佯怒道：“少爺您問我我怎么知道，您要是嫌慢，自個(gè)生去。”
王畏邊搖頭走開邊說道：“越來越?jīng)]上沒下了。”
中午飯沒什么胃口，王畏心里有些躁，又不能出門去，便在院子里慢慢來回的逛，他甚至在一個(gè)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幾只嫩嫩的肉肉的小灰兔，王畏笑笑，這肯定是云娘偷偷養(yǎng)的。
說不許她在院子里養(yǎng)豬養(yǎng)牛，她還偷偷養(yǎng)？伸出胳膊去抓了一只在手上，抱回廚房去，一會(huì)叫廚子燉了給云娘吃，看她是生氣還是哭？
才到廚房門口，一個(gè)婆子見了他急忙大聲叫道：“大少爺，您跑哪去了，前頭在找你呢，說有急事？”
王畏笑著問：“什么事，可是生了？”
婆子臉色不好看，搖頭道：“生了，生了。只是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少爺您快去瞧瞧吧。”
手中的兔子摔落在地，打了個(gè)滾很快奔走了，王畏也不去管它，快步上前來。春蠶見了他哭道：“少夫人不好了，接生婆說要請大夫，劉媽媽已叫人去請了，大少爺，我好害怕?！?br/>
王畏抬腳進(jìn)了外間，有些生氣道：“怕什么，好好做你的事?！?br/>
想是屋內(nèi)人聽到他的聲音，接生婆煞白著一張臉出來了，身子跟篩糠一樣在抖，舉著一個(gè)布包包到王畏面前說：“少東家，這是剛出生的小少爺?！?br/>
王畏問：“夫人呢？”
接生婆答道：“夫人剛才血崩了，老身沒法子，應(yīng)付不來，已經(jīng)叫去請大夫了?！?br/>
王畏微微睜大了眼問她：“什么叫你沒法子，你沒法子還敢出來接生？”
接生婆嚅嚅道：“老身的法子都用盡了，一下子出這么血的，還是頭一回見啊？”
王畏冷了臉不理他，抬腳要進(jìn)去，屋內(nèi)夏螢一下子撞過來攔住他，哭道：“少爺，您不能進(jìn)來。”
屋子里一股子腥腥的血味，王畏皺著眉頭，說道：“你讓開，我有事跟她講?！?br/>
夏螢跟在他身后輕聲嗚咽，云娘的臉?biāo)萍垜K白，略略泛著青，閉著眼睡得沉，身子跟瓷片似的，干瘦清冷靜靜躺在床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
王畏輕碰她的手，要叫醒她，那手冰涼如雪，她頭一回見著他沒有笑著臉迎上來，他拉住她的手，揉了揉，試著輕聲叫了她一下。
這是他頭一回這樣溫聲喊她的名字，這小女人今天膽子很大，沒理他。
王畏心里咚咚的跳，這感覺實(shí)在是可怕。十六歲那年，家人給他頭上披上麻布包時(shí)，他去拉他娘親時(shí)，她便這樣子不理他。不自覺提高聲音，生氣喊道：“云娘?！?br/>
床上云娘哼了一聲。
王畏笑道：“我在后院發(fā)現(xiàn)你的兔子窩了，你再不醒來，我把它們一窩都拿去燉了。”
他緊盯著她的臉，恍惚她是笑了笑，仔細(xì)看又沒有，她安靜得如一塊青玉，溫和靜美。
屋外頭響起急急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去看，便聽著夏螢又哭喊道：“這位小大夫，您稍等些，
，等我先將帳子放下來您再進(jìn)來把脈才好。”
接生婆忙道：“好姑娘，這位小吳大夫看病一向是這樣的，你快讓他進(jìn)吧，晚了不好了。”
吳大夫根不沒被一個(gè)小女人擋住，他聽了王家人的話就急忙過來，在門口稍稍聽了接生婆說了兩句，便知事情不好，抬起大長腿就到了床邊。
夏螢低聲怨接生婆：“您怎么就指了個(gè)這么年輕的小大夫？能行嗎？”
接生婆說話都不成氣，只道：“他不成，就沒人能成了?！?br/>
吳大夫只看了床上的人臉色，一下便驚住了，一把掀開被子，見著床上血浸得整床被褥濕透，怒吼一聲：“你過來?！?br/>
接生婆過去，那位吳大夫道：“我上次就跟你說過了，你怎么敢丟開病人不管？過來給壓著。”
那接生婆照做，嘀咕道：“剛才已經(jīng)出血出得不多了，我才走開的?！?br/>
那大夫丟給王畏一紙包喝道：“去用熱水化開來給她喝下，快。”一面打開自己隨身帶的針盒，咬牙睜著眼認(rèn)真在云娘腹周施針。等幾十根銀施好，他開始逐個(gè)旋針時(shí)，才訓(xùn)了那接生婆：“不出了那是休克了，你還敢走開?！?br/>
接生婆不做聲。
王畏端著大碗藥回來，那吳大夫吼道：“走路快點(diǎn)！”
王畏將碗放在床頭小桌上，將云娘半身抱起，連聲喚她：“云娘，云娘？快醒來吃藥。”
自然是沒有動(dòng)靜，王畏道：“乖來，醒來吃藥，云娘？”
那吳大夫氣得跳起來，放開手下，另取了一枚針，直接便刺向了云娘人中，一頓旋捻施針后，云娘才微微眼了睜眼，又慢慢要合上，那吳大夫吼道：“喝藥聽到?jīng)]有！喝藥！不然你就死了！喝！”
大夫的聲音失控，這叫王畏更加恐懼。
好在云娘張了嘴，王畏忙將藥碗湊上去，微微傾了些，看著她喝。王畏聽到自己心里一頭石頭落地的聲音。
只是，云娘只喝了兩口，第三口還沒喝，又不張了，閉了眼睡得死沉。
王畏開始大聲的叫她，用力搖她的身子。那大夫又暫丟下那邊旋針止血，上來在云娘左右合谷穴上各施上一針，重重的捻。
云娘的眼皮抬了抬，沒能睜開，那吳大夫竭力怒吼道：“喝，把藥喝下去?！?br/>
他的額頭冒著層層的汗，眼里開始布上害怕神情，丟開針盒，從藥箱里翻出一個(gè)灌藥匙來，將王畏推開，自己抱了云娘，將藥匙長長有嘴兒輕柔又迅速□云娘的嘴里去，云娘輕輕干嘔一下，吳大夫朝王畏吼：“把藥灌給她喝?！?br/>
王畏將湯藥慢慢倒進(jìn)藥匙的漏斗口里，見著云娘喉頭滑動(dòng)，將藥吞了下去，他突然覺得心里一塊石頭咚地落地，心口被跌得痛，眼睛都有些糊了，端藥的手都在輕輕的抖。
大半碗藥喝完，王畏睜著一雙赤紅的眼去看吳大夫，卻見吳大夫凝著眼死死盯著云娘，眼里布滿恐懼無奈，他便跟著他一起，盯著云娘，一顆心狂亂在胸口跳，跳得他胸口劇痛。
床上云娘脖子輕輕一梗，大口大口的黃色藥便從她嘴里涌出來，一陣一陣，王畏便覺得自己的心血如同奔騰的洪水般，陣陣泄出，直要將人帶得也虛虛脫了去。
云娘吐的藥比她喝下去的還多，吳大夫一咬牙，猛起身再翻出一包藥來，丟個(gè)王畏，王畏要起身去接，卻根本站不起來，夏螢大聲哭著過來接去。
吳大夫依然去施針，妄圖能起一絲作用。很快藥來了，吳大夫依舊用藥匙去撬云娘的嘴，這回卻是十分堅(jiān)硬，他拼了全力才撬開，將藥匙輕輕下行時(shí)，下得底端，卻不見云娘半點(diǎn)反應(yīng)吳大夫慢慢將藥灌下，反而像是鎮(zhèn)定下來，語氣平平對王畏道：“你要有心里準(zhǔn)備，我已經(jīng)盡力了。”
王畏起身看他，不敢相信。
吳大夫依舊去施針，他不知道這樣施針能升高血壓多少，他沒別有辦法，只能盡力試。云娘嘴里的藥平平往外流，甚至喉頭都沒有一絲動(dòng)一下，吳大夫閉上眼，憋不住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痛嗚。
王畏的臉上有眼淚滑下來，他伸手過來，直直拉面前這位大夫，臉上驚慟不相信，也來吼他：“你再想法子啊，作大夫怎么能見死不救？”
吳大夫起身，從隨身帶來的箱子翻出一顆藥丸來，塞到云娘舌下讓她含著，起身站直，雙手相疊，放在云娘胸前，說道：“有什么話就跟她說，我一個(gè)人撐不了太久。”
王畏見著他的雙手開始用盡力氣一下一下壓在云娘胸上，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相信他，他盯著云娘看，見著云娘慢慢睜開眼來，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王畏忙上前去，抓了她的手說道：“云娘你醒了，醒了就好。我，我不會(huì)殺你的小兔子的，我還準(zhǔn)你養(yǎng)兩頭小豬，準(zhǔn)你養(yǎng)雞，準(zhǔn)你在院子里種菜，你乖乖的啊，聽話喝藥，我叫她們把兒子抱過來給你看一下。”
云娘笑了笑。
夏螢趕忙將小孩舉了過來，王畏抱了起來放在云娘身邊，道：“你瞧，長得跟你像。”
云娘沒睜開眼，只嘴角輕輕一絲笑，而后又沉沉睡去。王畏用力搖她，喊她，她都聽不到了一樣，王畏拉了吳大夫喊道：“你快，將剛才那顆藥再給她一顆，再給她一顆。”
吳大夫一面壓著，一面搖頭，喘著氣說道：“沒用的，血都流干了。”
王畏求他：“你再給她一顆，再試試?！?br/>
吳大夫叫接生婆去拿。
王畏一雙眼直盯著接生婆的手將藥放進(jìn)云娘的嘴里，胸口起伏，不敢喘大氣，等著。
云娘沉沉睡著，緊閉著眼，沒有動(dòng)靜。
接生婆試了試鼻息，嚇了一后退，朝吳大夫搖了搖頭。
吳大夫松開手，咬著牙站在一旁，一手撐在床邊，雙眼放空，定了一會(huì)，痛苦閉上眼。
王畏抱著云娘，張了嘴看她，呆了半晌，將她一把抱緊，從胸膛里擠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如動(dòng)物般，痛苦不甘。
吳大夫?qū)㈩^抵著墻，捏著藥匙的手重重捶在墻壁上，瓷片扎進(jìn)他的手心，血一滴一滴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