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偉說得輕巧。但在修行界，這是個最最要命的命令，相當(dāng)于要求對方將脖子放到我刀下——甚至比這還厲害得多！

    即使是下界修士，對察看頭腦的法術(shù)也十分熟悉，深知其中的厲害。

    厲害的不是察看。

    能夠察看某人的頭腦，就能在其中種下禁制，用法術(shù)操縱其意識——厲害的就是這個，厲害得要命。

    要你命不過是殺了你，將你的意識操控在手中，那才是要你怎樣便怎樣，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

    幸好這種絕戶法術(shù)有其限制：只能用于凡人。換成修士，哪怕是剛?cè)腴T檻的初階煉氣，都不可能給他在頭腦中降下禁制。

    這是因為，只要修煉入道，便會產(chǎn)生神識。有神識庇護，外力就不可能強行操控其意識。

    一個初階煉氣士，在上界修士眼里直如螻蟻一般。但上界修士雖能輕易打殺他，卻無法給他強行種下能夠操控意識的禁制。哪怕上界修士滅掉其神識，也只是將他打成白癡，仍然無法操控。

    （當(dāng)然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這說的是下界世間。比下界大了無數(shù)倍的九重天上，更是無奇不有。有些陰毒門派里有些邪惡法門，可以做到暗中操控意識。但這些都是絕對見不得天日的陰毒之術(shù)，一旦被人知曉，必定招來滅門之禍。）

    對于這類操控意識之術(shù)，修行界有極其嚴格的限制。不要說無法用于修士，就連此術(shù)可以施展的凡人，都絕對禁止濫用。因為此術(shù)極易搞亂人間，將凡人世界弄得亂七八糟。

    仙界要靠人間供奉，亂了人間，豈不是要了神仙的老命？

    比如將一國百姓全部變成不顧自家饑飽，一心只為某個修仙門派奉獻的傀儡，豈不妙哉？但此例一開，轉(zhuǎn)眼之間便全天下都是傀儡人。似這般大違天道之事，絕不可能有好結(jié)果。

    所以普天下所有修仙門派有了共識：此例絕不可開。

    唯一的例外是下界各門派豢養(yǎng)的天兵。各派都會在天兵頭腦中種下禁制，暗中控制，確保其忠誠。若無這些手段，費心費力打造那樣一個軀體，他要是犯上作亂，豈不是將那些心血都扔到了水里？

    就算這樣，到了服役期滿，也必須解除其禁制。

    以下界修仙門派對頭腦禁制的鉆研之深，怎肯輕易對其他修士開放神識？哪怕是上界修士，而且是上界筑基，也是萬萬不肯的。

    修士不會被種下禁制，這是因為有神識保護。撤去這層保護，他便和凡人一樣，全無防御之能。

    提出這種要求，這是犯了修行界的大忌諱。但白正偉偏偏說了出來，而且直截了當(dāng)，并不多作解釋。而白玉門這批煉氣士竟毫不猶豫，連句為什么都不問，從老祖到少年，應(yīng)聲敞開神識。

    這就是世家與一般門派的最大不同。

    無論仙界還是人間，和普通門派相比，世家的規(guī)模大都小得多。這是因為普通門派可以從全天下選擇門人，而世家卻受限于家族血脈，門人再多也有上限。

    就算世家大開門庭，公開收徒。有資質(zhì)者若非萬不得已，仍然會選擇普通門派。因為就算外人進了世家，也定會受到歧視。哪怕外人天資出眾，世家的資源也定會偏向本家子弟。

    但人世間與九重天，上下兩界，世家仍然不少，而且欣欣向榮。

    因為世家制度雖然有極大的先大缺陷，它同樣有個極大的優(yōu)勢：

    信任。

    血緣傳承，哪怕歷經(jīng)千萬年，傳遞幾百代，共同的血緣仍能將這個家族牢牢地凝聚在一起，至少是其最核心的幾系。

    紅塵俗世的凡人家族，基本上從祖輩到孫輩，三代為限。這三代人有養(yǎng)育之情，共同生活，幾十年下來，彼此感情深厚。這便是通常所說的“一家人”。

    超過三代，比如曾祖、高祖、太祖，那只是祠堂里牌位上的一個名字。雖然明知血脈相傳，但其實跟他不熟，更談不上深情。

    修仙世家卻不是這樣。祖宗先人不光是個名字，哪怕是幾十代前的祖先，他還在九重天上活著哩。他飛升的日子，子孫們從小牢牢記住，到那一天要上香祭拜，和凡人祭祖相似。截然不同于凡人的是，這位祖宗還會傳下綸音玉影，和祭拜的子孫們應(yīng)答，點撥其功法。

    世人有句口頭禪：托祖宗的福，我才能如何如何。其實只是順口一句，當(dāng)不得真。下界修仙世家則是實實在在地托祖宗的福。沒有天上當(dāng)神仙的祖宗關(guān)照，你哪里來的錦衣玉食，受萬人景仰，連國君都要對你恭恭敬敬？

    這是下界子孫對祖宗感激，日日不忘祖宗的恩情。在九重天上，上界世家同樣離不開下界子孫。沒有子孫的供奉，神仙靠什么活著？須知結(jié)丹之下，仍要維持肉身，只有金丹大成以后，才能直接以天地靈氣為食。

    生存之外，還有傳承。如果沒有下界一代代培養(yǎng)煉氣士，何來羽士飛升？上界世家長期沒有新的羽士，缺乏新鮮血液，勢必逐漸萎縮，以至于消亡。

    親情相聯(lián)，利益相結(jié)。上下兩界修仙世家關(guān)系之緊密，彼此之信任，絕非普通門派所能比擬。

    所以像敞開神識這樣的絕大忌諱，換了尹揚說出來，哪怕他境界再高，玉門這些人間煉氣士再五體投地，都絕不肯答應(yīng)。死也不肯。

    （當(dāng)然尹揚也絕不會甘冒大不韙，提出這樣的要求——除非他失心瘋了。）

    但下令的是白正偉。玉門煉氣士毫不遲疑，當(dāng)即敞開神識。

    他們堅信自己的祖宗不會對自己不利。

    他們還堅信，如果在喪失保護的狀態(tài)中有人要對他們不利，祖宗定會全力庇佑他們。

    面對白家人這樣的姿態(tài)，尹揚拱手致謝。然后——

    “——但這就不必了吧。”尹揚道，“白老師問問便好。我們在一旁聽著，若覺得有什么地方還可以進一步彌補缺漏，我和林兄自當(dāng)開口詢問，還望白老師與玉門的諸位朋友不要嫌我們多嘴多舌。”

    玉宗雖然令下界煉氣士敞開神識，但真要大剌剌察看這些白家人的頭腦意識，還是霸道了些。

    白正偉道：“多謝尹仙師體諒敝派。但黑河確為敝派食祿之地，此事又如此至關(guān)重要，我白家絕不敢讓各派師友生出絲毫嫌疑?！?br/>
    尹揚道：“白老師無需多言，就請開口詢問。九重天上，若哪家有所懷疑，請他們來青翠山便是，在下自當(dāng)出面分說。”

    語氣仍和平時一樣溫和，但這句話卻擲地有聲，豪氣干云。

    有不服的，讓他們來找尹某說話！

    話說到這份上，再多說便是矯情。白正偉深施一禮，轉(zhuǎn)身面對白家煉氣士。

    “有一個姓趙名偉又名趙大使的人死在黑河，此人雖是俗人，卻出自玉門，來此紅塵俗世，據(jù)稱是為玉門挑選媳婦。這件事是什么首尾？”

    玉門煉氣士中，一個中年人越眾而出，向白、尹、林三人深深施禮。白正偉對尹、林道：“這是玉門現(xiàn)任掌門?！?br/>
    掌門人還未開口，玉門諸人中年紀最老的一位道：“這件事我都知道，還是由我向仙祖和兩位仙長稟報?！?br/>
    這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老態(tài)龍鐘。玉門掌門人連忙攙扶，“爺爺，你老人家多年不理宗門事務(wù)……”

    這老人便是玉門輩份最高、年齡最大的老祖。年齡雖大，脾氣卻仍是火爆。“別的事務(wù)我不管，圭兒的事，我件件都要管。他娶媳婦的事，哪一件不是我經(jīng)手？圭兒過來，和我一起向仙祖稟報。”

    玉門煉氣士中，一個年輕人快步來到老祖身邊，看相貌不過十七八歲，俊秀文雅。只是面對筑基仙長，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不出話來。

    老祖倒甚是潑辣，“仙祖容稟，此事是孫兒一手操辦。連這個姓趙的，本來不認識他，但既然派他出去，孫兒還專門見了他一次。這人雖然市儈了些，但還像是個會做事的，所以孫兒……”

    白正偉看他偌大年紀，跪在地下十分吃力，道：“你先起來說話。那孩子，給他端個凳子，扶他坐著?！?br/>
    老祖爬起來，“孫兒謝謝仙祖。”

    白正偉笑道：“什么孫兒孫兒。你知不知道，連你爺爺都不夠格給我當(dāng)孫兒哩。”

    眾人都笑。白正偉正是這個用意，讓場面不至于太過肅殺。

    老祖也笑道：“晚輩知道。晚輩這一生，這是第十三次拜見仙祖。初見仙祖時晚輩還是個孩童，現(xiàn)在已經(jīng)哀朽不堪。仙祖卻風(fēng)采如昔，必能繼續(xù)庇佑我白家。晚輩雖然將死，知道后人必定一代代生發(fā)興旺，心里仍然歡喜?！?br/>
    接著便說起為白圭在紅塵中選妃之事，“……用最好的女子，傳承圭兒的血脈?！?br/>
    維護、培養(yǎng)并傳承血脈，這是世家的第一要務(wù)。為了這個，幾乎可以無所不為。頗有些世家不惜為此犯下滔天罪行。相比之下，區(qū)區(qū)選妃實在不值一提。但當(dāng)著尹、林這兩個外人的面，白正偉還是要出言訓(xùn)斥：“胡鬧！”

    老祖也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精，當(dāng)然知道這是必要的姿態(tài)，大家都要演一遍。于是沉痛懺悔一番，訓(xùn)了擔(dān)任掌門人的孫子一頓，這才繼續(xù)敘述趙大使之事。

    說到趙大使選中一名女子，名叫顧小玉時，尹、林、白三人同聲問道：“姓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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