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心原本以為，她同在凡的摩擦告一段落,但人算不如天算,命運(yùn)不可違，他們之間有一個早已埋下的炸彈，.ｅt免費(fèi)門戶

    除夕那天的天氣很好,溫度一反常態(tài)高達(dá)攝氏十度,原本積壓在陽臺上的雪漬在早晨初陽升起的那一刻就已消融殆盡,冰涼的水蒸氣摻在冬風(fēng)里,拂面的時候還是有一點(diǎn)涼意的。

    街坊鄰里的阿姨阿媽已經(jīng)趁機(jī)將粗木桿橫在鐵梁上了,抖了抖棉被衣褲,紛紛扣在竿子上打了結(jié)，一排排的木桿子哧溜哧溜地轉(zhuǎn)，吱吱作響，恰將小被子鋪在陽光底下，吸著飽滿的陽光。原本恩家的媳婦和林叔也得在除夕這日曬被子衣裳，誰知家里瑣事多，林叔這頭忙著，宋槿蓉則要準(zhǔn)備大學(xué)里冬令營的三日游，這天一大早就出了門。

    恩心勤快地翻箱倒籠，欲將舊衣服拿出來曬，這幾日林叔給她添的衣服許多，可惜大多都不適尺寸，她雖然有一米七的身高，但是骨架特別小，穿不了中號以上的衣服?？杉幢闳绱?，以恩心有容乃大的和善脾氣，斷斷不能悖駁他人的心意，還是笑著收下了，放在衣柜里，即使不穿也每天會整理。

    老一輩的人都會教兒孫們到了除夕夜必須整理舊物，該丟的要丟，該換新的要換，正應(yīng)了中國薪火相傳的除舊換新的道理。所以今天大清早，恩心就將儲物柜翻了個底朝天，看見棉被底下藏著的幾個青瓷陶器，一排笑容可掬的小泥人，還有一張老舊的照片后，瞬間移不開目光，當(dāng)初她一住進(jìn)這個房間的那種熟稔感也卷土重來。

    照片里的人太多，有一部分她并不認(rèn)識，或只有一面之緣，但其中有宋朗，有恩奶奶，叔叔嬸嬸，在凡和林叔，最后還有他……燕晗，只有六七歲的模樣，但是這張璀璨耀眼的笑容是她第一次看見，相比起現(xiàn)在總是藏著心事淺笑的阿晗，照片里的男孩笑意直達(dá)心底，那是一個很純潔干凈的眼神，正應(yīng)當(dāng)時的漫隨無心，兒小無猜。

    原來，這間屋子是阿晗住過的。

    原來，他們這半年來，一直都離得這樣近。

    意識到和他同住過一間房后，她又是局促不安，又是心懷虔誠，片刻后才笑得山清水秀。

    兩個人的相遇究竟需要多么深的緣分，才能在冥冥之中，一次又一次得以和彼此牽絆。

    恩心知道燕晗喜歡做陶藝和泥塑，很寶貝很珍惜它們，但是眼下這些壓箱的小泥人兒有許多掉色潮濕，若是叫這個男人看見了，心里又該是怎樣一番驚濤駭浪。

    而她之所以寶貝，是因為他的寶貝。

    所以，甘心負(fù)起責(zé)任，將它們安置在陽臺外，小心翼翼地靠在窗沿邊上，排成一對，笑臉對著熠熠濯曜的太陽光，真是巧，今天的溫度正好。

    曬了片刻，林叔在樓下喊她一起做飯。小女兒才想起夸了?？跀r下瓷器活兒，急忙窘著臉，啪嗒啪嗒地跑下樓。

    林叔笑著問她：“在樓上做什么？”

    恩心跑得快，一是提不上氣，只能結(jié)結(jié)巴巴地：“曬，被子，衣服，泥人！”

    林叔的笑臉一愣，沒多說什么，指著黃豆說：“今天燒黃豆豬腳湯，你知道不？”

    恩心研究了一會兒，歡笑道：“知道，我們家也吃過的。這黃豆要顆顆飽滿，不能取干癟瘦小的，不能找光澤靚麗打了農(nóng)藥的，臟一點(diǎn)才最好，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林叔拍手笑：“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臉上笑意越發(fā)濃重，支呼她對付黃豆，他則撿了夾子拔豬毛。

    煮黃豆需要的時間長一點(diǎn)，以恩心闃寂靜謐的性子，有很好的耐心去完成這樣一個涓水長流的儀式。盡管已經(jīng)到了十點(diǎn)多，她也沒有一刻的松懈，瞪直了眼珠子，眼皮都很少眨眼，緊緊地盯著火候，不時揭開鍋蓋，用筷子戳那些小豆兒，查看酥爛的程度。

    所有的工作進(jìn)行的有條不紊，直到樓上的一聲驚叫震破整個恩家的府宅。

    林叔率先丟下手里的活計沖上去，恩心愣了一秒才反應(yīng)過來，跟著上樓后，便看見在凡大半的身子已經(jīng)探出了窗外，正踮著腳伸手要抓什么。恩心第一時間想到，他是想將窗外的泥人拿進(jìn)來。但是在凡現(xiàn)在的身高與她比還差了點(diǎn)，不到一米七，手腳也不長，以她的手正好夠著的長度，在凡卻需要借助更多外力來彌補(bǔ)不足。

    “老天！”林叔見在凡顫顫巍巍地，像殘落的秋葉一般像是要翻身摔下去的樣子，嚇得干吼一聲，才急忙上前將在凡往后拉：“你在做什么！”

    “林叔你放手！”

    “凡凡你先進(jìn)來，不能趴在窗口！掉下去怎么辦！”

    兩人就像在拔河一般做拉鋸戰(zhàn)，恩心完全插不了手，焦慮恍惚間，空氣被許多尖細(xì)的爆裂聲劃破，只聽見沉悶的‘啪啪’兩聲，窗口前的在凡頓時不動了，林叔見機(jī)便將他拖下來，轉(zhuǎn)而走到窗前朝下望，原來是陽臺上的幾個泥塑和陶器掉了下去，摔碎罷了。

    恩心站在兩人身后，尚被他們的一番舉措嚇得發(fā)懵，在凡卻已經(jīng)站了起來，惡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幾乎咬牙切齒：“那是我十六歲的生日禮物，阿晗哥只做到一半兒，之前就因為奶奶執(zhí)意要你回來，他才惱得離開的！”

    在凡氣得不行，若恩心自始至終都能沉默不語便罷了，而今她如今鳩占鵲巢，卻還裝著偽善的面孔，堂而皇之?dāng)[弄原主人彌留的物件，就仿佛嘲諷恩家對燕晗的放棄。

    恩心被推倒在一邊，愣愣地看著在凡跑下樓，林叔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動手扶她起來，只是急忙追著在凡而去。

    驀然的，有一絲痛停留在心尖，雖然微不可察，但它確確鑿鑿是存在的，淺淺的，卻前仆后繼地撞擊心臟。

    她不懂，為什么誰都不曾留意過墻角的那么安靜的一個人，即便是留意到了，又可以為了那些更重要的人理所當(dāng)然地狠心撇下她，像是看著陳舊柜子里的舊衣服那般，直到有一天發(fā)霉了，沒有再利用的價值，便永遠(yuǎn)棄之不顧。

    *

    恩心慢慢地踩著樓梯下去，看見蹲在院子里的在凡護(hù)雛似得將碎了的泥瓦抱在懷里，紅著眼圈一步步走進(jìn)來，當(dāng)她是透明人擦身而過，孤寂地回到自己房間。林叔焦急地跟在后頭轉(zhuǎn)悠，也不知道怎么勸叛逆期的少年，唉聲嘆氣，對恩心說：“凡凡估計這會兒不想見人，恩心你先回自己房間看會兒書成嗎？”中年男人的臉色特別尷尬，猶豫，聽見恩心說了一聲好，才微有笑意：“吃飯的時候，我把菜飯給你送來。”

    連吃飯也不需要她同桌了么？

    恩心呀恩心，你是有多遭人嫌棄。

    她摸不到左胸的跳動，有點(diǎn)麻木，低著頭，卻筆挺著脊背，誰也看不見雙足的顫抖和走路姿勢的不穩(wěn)，勉強(qiáng)用手撐著墻往上攀爬。

    剛走了兩步，在凡又不知著了什么瘋魔，跑進(jìn)她的房間將她的行李箱拖出來，尖叫著把里面的衣服行囊跑向空中，在樓尖上將剩余的空箱子對著她踢下來，不偏不倚，正撞上她的腦門兒，心臟都來不及驟痛，腦袋已經(jīng)暈暈乎乎炸開來，好像有電光火石在里面閃爍。

    幸好站得樓層不高，兩三個階梯摔下來只擦傷了皮膚，隱隱又那么點(diǎn)微紅。

    恩心抬起頭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男孩，出現(xiàn)在視線里的是始料之外的哭臉，那些傷透人心的字眼像針一樣刺在背上，手臂上，心坎兒里，看不見傷痕，卻能痛得哭天喊地。

    他說：“恩心，我從來沒有這樣一刻恨過一個人，明知自己是什么東西，明知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緣關(guān)系，卻還能死皮賴臉順理成章地住下來，如果你還有骨氣，就帶著你的東西離開行不行！”

    從來沒有這樣一刻恨過一個人！而他所恨的人，又竟然是用了所有的包容和耐心，想全力呵護(hù)他的，這樣委屈求全的一個人。

    一顆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墜到深井里，她捂著耳朵慢慢蹲□，即便她兒時被同學(xué)欺負(fù)被許多人討厭，受過再重的傷，再多的屈辱，也遠(yuǎn)遠(yuǎn)沒有今天被傷的那么透徹，被至親的人拒絕的那么徹底。

    挨了痛的不是她，受了委屈的不是她，被罵的也不是她。

    那么，是誰讓她這樣難過，這樣傷心，是誰又委屈了誰！

    有一瞬間，她幾乎質(zhì)疑，否定了自己，否定了這個叫恩心的人，這個根本不該出現(xiàn)在他們生活之中的闖入者！

    壓制住胸口的滾滾酸澀，想有一顆酸棗堵在喉嚨口，咽下去的時候，整個胸肺都是一震劇痛。

    恩心再次默默站起來收拾衣服，腳邊鋪滿恩媽媽操勞數(shù)月的普洱茶，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時候，袋子撕破了，茶葉傾瀉而出。一旁的林叔看不過，勸說她：“恩心別撿了，茶葉臟了，林叔下次帶你再買一包?！?br/>
    她卻搖搖頭，眼圈紅得好像涂了油漆，眼淚水在框里打轉(zhuǎn)，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只是執(zhí)拗地一點(diǎn)點(diǎn)將茶葉拾起來，寶似得鎖在臂彎里，誰也不能奪走的模樣。

    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知道了這件事，也許只是看到了一半的劇情，即便看見自家的親孫子過于激動，彎腰捂胸大喘氣，老人也顧不了許多，怒紅著眼圈，掄起手掌就甩上在凡的右臉，恨鐵不成鋼：“不肖子孫！”

    在凡歪在一邊沒有像預(yù)期的那樣倔強(qiáng)地站起來，緊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這一幕恰好被回家的叔叔和嬸嬸看見，宋槿蓉是極其護(hù)犢的，跑到凡凡身邊看見兒子臉上泱紅的掌印和蒼白的臉色，立即聲淚俱下，揪著老人的衣角喊：“媽你不是不知道凡凡他有哮喘！”

    老夫人也是又氣又急，從來就沒有一次是因為被打而導(dǎo)致在凡病發(fā)的，這一次也是怒急攻心，沒了分寸。

    “即便凡凡有病，那也不是他任性妄為的理由！”老夫人狠下了心腸，扭頭不去看在凡，厲聲道：“我讓阿晗這里住，是想讓凡凡有個好榜樣，誰知他好的不學(xué)，竟學(xué)壞的地方，他已經(jīng)十六歲了，不是六歲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孩子！有半點(diǎn)不合心意的事情就避而不見，凡事強(qiáng)出頭一點(diǎn)也不會忍讓！學(xué)習(xí)又拼不過他大哥，手段也比不過阿晗！將來他怎么接手恩家的產(chǎn)業(yè)？讓恩心回來就是為了讓他知道什么叫做忍，什么叫做有容乃大！從古至今，眼睛里不容沙子的英雄人物，有幾個是命長的？”

    老夫人的一雙眼圈都紅了，心里再疼再寶貝，手卻依舊指著孫兒腦袋顫抖，道：“恩在凡，你要是學(xué)不會你姐姐一絲半毫的隱忍和退讓，就別做恩家的子孫，我寧可將恩家所有的東西都給恩心！”

    這話狠厲里有著辛酸，當(dāng)局者聽不出，外邊兒的人卻聽得真真切切。

    恩心知道，世上沒有一個長輩是不愛自己的孩子的，遑論在凡是老夫人的親生骨肉，說那么多那么狠，不過是愛的太深，從小就抓他的脾氣性格，愿他能堅強(qiáng)會保護(hù)自己，將來的道路能一路順?biāo)臁?br/>
    而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藥引，是老夫人招過來的指路燈，一枚早就布置好路的棋子。

    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只是揣著明白說糊涂裝傻罷了。

    她彎著腰拾茶葉，不去看四人，林叔在一旁也看得懂，不好插嘴，幫著恩心理東西。

    恩孝廉原是溫和的人，這廂遇上自己親兒子遭罪，也不能忍受，看了恩心的眼都冷了幾分，撥開妻子和老母，抱著在凡驅(qū)車去醫(yī)院。

    宋槿蓉蹲在原地片刻，回頭看見地上的一片狼藉，多少猜測到事端始末，卻還是抓著已默默無言的恩心詰問：“我的孩子，為什么要因為你而挨打？為什么你一個外人，卻能鬧得我們家雞犬不寧！”

    恩心靜靜看著妝容都花了的女人面無表情，任何表情都無法紓解心里的愴然和蒼白。無言以對的時候，越過肩膀，看見老夫人扶墻漸漸倒下，面部因為疼痛而猙獰，手中的拐杖躺在另一側(cè)，變成一根冰冷的木棍。

    林叔驚叫不迭，宋槿蓉也顧不了恩心這邊，連忙和林叔帶著恩奶奶再一次趕去醫(yī)院。

    *

    別人家快快樂樂過年的時候，恩家的一老一幼都進(jìn)了醫(yī)院，因此，過年時候的氣溫降到了冰點(diǎn)，家里人偶爾回來一次拿換洗的衣服，完全沒主意到獨(dú)自一人收拾行李的女孩。

    聽說在凡的哮喘控制住了，這幾天好了很多。

    奶奶是心臟病，有點(diǎn)麻煩，好在初五這天醒了過來，開口就說要見恩心。

    恩心帶了一束花去了醫(yī)院。

    老夫人抓著她的手，眼角有點(diǎn)濕潤，嘆了好幾聲都沒說出口，最后問她：“好孩子，你想不想回學(xué)校住幾天？”

    恩心想了想點(diǎn)頭，想微笑又覺得無力，已經(jīng)努力到這一步了，是不是需要放棄了呢？

    于是，從容淡然回答：“奶奶，我走?！?br/>
    *

    仿佛忽然之間懂得了很多，就像一塊石頭，求著神仙讓他下凡游歷紅塵，百年過后終于懂得原來一心追求的東西，全都是過眼云煙，寧可回去繼續(xù)做他的石頭，而不愿再世為人。她的家人，如此溫暖的昵稱，就這樣冰凍在她心里，在努力追求親情的路上，她跌倒站起來，再跌倒再站起來，到了終點(diǎn)發(fā)現(xiàn)只是海市蜃樓，全身上下的刀口和傷痕都流出了失望的膿水，仿佛被砍斷了雙腿，再也無法站起來前進(jìn)。

    恩心知道，在她最美好的年華，應(yīng)該如同夏季的荔枝一般，外衣紅艷似火，內(nèi)心晶瑩欲滴，讓甜蜜的汁水與順滑的口感，豐富整個青春的年紀(jì)，她卻仿佛在慢慢枯萎，最后落到無根的水泥地上，無人問津，任由鞋履踐踏。

    恩心走在醫(yī)院的走廊間，路過在凡的病房外時，看見恩叔叔正和他玩著游戲，陽光正好打到兩人身上，笑容都從窗子的細(xì)縫里溢了出來。她在恩家住了大半年，從未見過兩人這樣燦爛的笑。

    這是不是意味著，整件事真的是她錯了呢？

    宋槿蓉恰好換熱水回來，看見了恩心，和藹的笑一下子僵硬，扯下了嘴角看她：“你和你媽打著算盤回來，就是為了要恩家的財產(chǎn)。你以為老夫人說給你，就真的會給你，連親孫子都不顧么?！?br/>
    恩心嘆一口氣，連辯駁的力氣也沒有，側(cè)臉說：“嬸嬸，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是來這里讀書然后工作，有機(jī)會就往上走，沒機(jī)會就努力尋找機(jī)會，但是不是我的東西，我不會強(qiáng)求?！?br/>
    宋槿蓉莫測地看了她一眼，拉開門之前說：“別喊我嬸嬸，你應(yīng)該知道，你本就不該姓恩?！?br/>
    “我……知道?！睆目匆娔銈兊哪且豢蹋椭?。

    “可是，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在哪里，又為什么，讓我姓了恩？”她看著宋槿蓉的背影慢慢離開，孤獨(dú)的問出這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一?；覊m也達(dá)不到的重量，卻沒人愿意回答。

    她看著屋內(nèi)的一口之家，三人成影，忽然感受到恩心兩字的卑微可笑。

    她姓恩，卻不是恩家的孩子，一絲一毫的血緣關(guān)系也沒有，堂而皇之的吃他們的住他們的，任哪個三八婦女聽了都會將她的無賴事例分成三份，每天早中晚坐在弄堂里跟妯娌公婆輪流著添油加醋。

    他們要她是毫無道理的，不要她才是正常的，恩心雖然奢望過能和平相處過一生，但也做好隨時被趕出去的準(zhǔn)備。這種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擔(dān)心無家可歸的心情，從她會分辨人的樣貌那一刻她就有了。而如此珍惜著保護(hù)著的感情，他們也不會明白。

    恩心獨(dú)自坐在凳子上長思。

    林叔撞見，走過來摸著她的頭發(fā)嘆氣：“其實(shí)他們，包括凡凡都是好心眼兒的，只是你的身份特殊，一時間不能接受，給他們點(diǎn)時間。”

    他說的誠懇，但恩心知道這不是時間的問題，是體內(nèi)的那股不一樣的血脈，阻礙了一切的發(fā)展。

    她問林叔：“究竟為什么想要她過來，讓她過來住了，又為什么讓她走？”

    她懂的，恩奶奶所謂的住幾天，當(dāng)然不會只是幾天那么容易。

    林叔的臉一下子就垮了，臉色很難受，有什么話想要呼之欲出，可糾結(jié)了許久，還是自欺欺人地逃避。

    他說：“大約是因了你的父母?！?br/>
    因為恩爸爸，所以想她過來，因為恩媽媽，所以又要她走？

    可他們是不是恩心的親爹媽，這點(diǎn)，長輩們比誰都清楚。

    恩心只是笑了笑，暗地里卻搖頭。

    *

    回家的路上，迷茫無目的地散步，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手指之間纏繞較勁，她深吸一口氣，勸服自己不去回憶，拼勁全力之后，終究敵不過眼鼻的酸澀，緩緩留下。

    這個傻姑娘又怎么會不知道，鏡子的自己，弦月眉和杏眼，無一列外與母親的樣貌大相徑庭。

    在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鄰家的母花貓生出來的小貓也是花的，大斑點(diǎn)狗生出來的也是小斑點(diǎn)，但是她的媽媽生出來的她，卻像鄰居家的嬸嬸。恩媽媽曾笑著說：“恩心長得像爸爸，大眾臉，不容易認(rèn)，但是一生平安?！?br/>
    恩心曾經(jīng)見過父親的照片，眉眼之中也不過有三分和她相像罷了，但這個姑娘有與生俱來的敏銳，抱著那樣怯懦的感情，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母親身邊，雖不知血緣一詞有何意義，卻毫無保留從容接受，寧可相信所有人說：“天下的孩子，都是爹媽從垃圾桶里撿來的?！钡脑?。

    即便，它滑稽之極。

    *

    回到家，比平時多用了兩個小時。

    拎著行禮出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為她踐行，孤零零地望著身后冰冷的鐵門一眼，捏緊著拉桿箱的手柄，傲然著靈魂踏出。

    團(tuán)圓夜，大街上購物逛街的人很少，只有恩心一個人在冷冷清清的冬夜里蜿蜒挪步。這樣的場景，很適合她放聲大哭一回，徹底解放心里委屈多日的小獸，讓寂寞的夜晚為她敞開心房一晚?？墒撬龘碛幸粋€可以哭泣的理由，卻沒有一個可以哭泣的景色。

    今晚的月色特別美，月亮是正月十五里最圓的一次。兩旁的路燈也整整齊齊的昂頭挺胸，沒有一盞是壞損的，溫暖的燈光照在人身上，冷氣降低了許多。在這種溫暖美好的氛圍中，她又怎么舍得難過和哭泣。

    只不過，突然就想起遠(yuǎn)在云南的母親，從前她們兩個人和沈叔叔父子一起過年的場景，那時候姥姥她還沒有去世，她跟恩母會包餃子和湯圓，沈叔叔會扎兔子燈，也會做走馬燈和孔明燈，他帶著她和鈺斐去麗江古城的河流旁，一邊放孔明燈和花燈許愿，一邊拉著兔子燈，在車水馬龍的古城里追跑。

    恩母會在終點(diǎn)等她拖著兔子燈跑來，然后一把將她抱在懷里，拍著她的腦袋說：“我們家阿心是第一名，最棒了。”而她笑得溫柔明媚，眼睛里能流出水來。

    她最愛的媽媽，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她雖然曾經(jīng)為此難過，卻從不曾因此后悔，因為世上再也沒有能比恩母更愛她的女人。

    不知不覺，恩心沒有走到學(xué)校，居然來到了診所附近，等回過意識的時候，她已經(jīng)站診所的門前了。

    恩心感覺自己好傻，怎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竟然找到了這里，是因為這里有‘他’的緣故嗎？

    可是，大團(tuán)圓夜的，家家戶戶的孩子都在自己家過年吃飯，他怎么會來診所呢……

    果然，她好傻呀。

    幸好，不久前燕大師很大方的將診所的鑰匙給了她，并托她看管，其實(shí)就是把她當(dāng)一保潔大媽，沒事兒來整理整理燕大師的房間而已。

    恩心進(jìn)門后，打開燈，把行李箱放在玄關(guān)處后，來到了電話旁。恩心覺得自己還挺洋盤的，因為她在診所大半年只接過電話，從來沒撥過這樣洋氣十足的電話筒，一時間對著電話通發(fā)愣，不知道怎么撥這個電話，研究了老半天才發(fā)覺，這是一圈一圈撥的。

    但當(dāng)她正式拎起話筒的時候，手指在撥號的號碼上徘徊，不知道應(yīng)該聯(lián)系誰。

    于是，輾轉(zhuǎn)左右，依然撥通了玉溪的區(qū)號……

    “是誰？”

    媽媽的聲音有一股魔力，像一股暖暖的溫泉水，從耳膜一直流到四肢百骸，溫柔的拂過身體里的每一處血流，每一個細(xì)胞，柔和的，卻又讓全身仿佛充滿能量和活力。有時候所有的痛都能在這一刻被治愈，但也有時候，所有的痛都能在這一刻被激發(fā)。

    所以她好不容易壓抑著的酸澀，開始有點(diǎn)控制不住，一字一句，連聲音都哽咽了：“媽……恩，沒事……就是，摔跤了……很疼?！?br/>
    那廂，恩媽媽溫和的笑：“摔了就用碘酒擦一遍，稍微有點(diǎn)疼，忍著就好。不過你小時候就忍不了痛……”

    母親的情緒跟著波動，聽得恩心都有一絲淺淺的抽痛，急忙擦了眼角的濕潤，笑道：“媽，不痛，我忍得了，真的！”

    “真的？你的聲音都不好了，看來真的是摔疼了?！倍髂傅脑捓锒硷@得心疼女兒極了，她做母親的太了解女兒的脾氣，凡事再苦再累再委屈也要忍，而恩家的人是怎么樣的狠厲冷血她領(lǐng)教多年，比誰都分外清楚，當(dāng)初恩心考到申城她就反對，只是恩心下定決心做的事，很難有轉(zhuǎn)圜的余地，所以她只能同意讓女兒出去磨練一番，將她身上的那股傻氣磨干凈也好。但若是結(jié)果只會讓女兒受傷害的話，她寧可把恩心護(hù)在羽翼底下一輩子，斷然不會放手讓她高飛的。

    這就是為人父母的糾結(jié)情感。

    恩母問道：“你怎么樣？如果他們對你不好，就回家，書也別讀了，女兒家讀那么多書做什么？回來嫁個人就行了?！?br/>
    恩媽媽什么都好，就是有一點(diǎn)，思想還停留在老一輩陳陳相因的年代，特別注重繁文縟節(jié)，過年時磕頭跪拜，大三下小雙十，一個都不會少，恩心偶爾偷懶漏掉的時候，恩母還會打她手心，嚴(yán)肅教育。

    恩心在電話這頭，笑得還不如哭好看，好在恩母瞧不見看不著，她字正腔圓地撒謊：“我真沒事，奶奶他們對我還可以，叔叔很溫和，嬸嬸也沒從前那么凌厲了，還有個在凡，從前不認(rèn)得他，現(xiàn)在見過了，他就是比較調(diào)皮，有點(diǎn)多動癥?！?br/>
    “我吃的也好，住得也好，還有很多新衣服，都是林叔給我買的……嗯，林叔，媽媽認(rèn)識的，是恩家的管事，中年男子，笑容和藹的那個?！?br/>
    說完，聽見有人找媽媽說話，是買茶葉的。

    恩心問：“這么晚還在做生意？”

    恩母有點(diǎn)虛：“沒事兒，都是老顧客，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

    ……能說什么，做女兒的不想大人為自己一點(diǎn)小事兒就操心難過，做長輩的也不愿意兒孫為他們傷筋動骨費(fèi)思量。誰為了誰的出發(fā)點(diǎn)，不都是好字，誰為了誰努力生活工作，不都是想讓對方有一個安逸的晚年，快樂的生活。

    她還在長大，不要在成長的過程中有遺憾，不能有遺憾。

    “媽，早點(diǎn)睡?！彼斫饽赣H，掛了電話，再望向窗外的寒月，更覺得寂寞而勞累。

    她在這里求學(xué)，努力迎合每一個人的習(xí)慣，為了他們的習(xí)慣而習(xí)慣的同時，差點(diǎn)忘記了，還有一個人遠(yuǎn)在他鄉(xiāng)，孤單地想念，平白的操心。

    她卻還在這里抱怨血緣的不公平。

    世界上誰沒有那么些委屈，總有比自己更委屈，更不公平的事兒。

    他們可以丟棄她，可以拋棄她，也可以無視傷害她，總算她還有一個港灣可以?？?，還有一個能被稱之為母親的人，永遠(yuǎn)在原地等著她。

    所以，只要哭一次就好，然后笑一笑沒什么大不了的。

    恩心蹲在診所門口的石板上，捂著雙眼，壓抑著聲音，感覺手心有一點(diǎn)點(diǎn)濕潤。

    忽然，那個聲音闖進(jìn)了她的耳膜，仿佛闖進(jìn)了她的世界。

    “喲，蘑菇妞兒，大晚上的怎么跑出來了，還蹲在門口，冷不冷？”

    這個男人用最偉岸的身影擋住了撲面而來的寒風(fēng)，脫了下了大衣，蓋在她身上，笑得明媚似火，溫暖得過分。

    “我的羊毛大衣怎么樣，暖不暖？”

    恩心抬頭，紅腫的眼睛望向他，男人放大的五官，很是端正漂亮，皮膚就像水晶瓷器雕刻出來的。

    她微微愣了片刻，隨后，整整壓抑了一天，或者說四天，或者說這大半年的陰沉情緒，終于因了他散發(fā)的所有溫暖與陽光，讓她找到了爆發(fā)的理由，讓她有了發(fā)泄的所有沖動。

    “燕晗……”

    她忘記了所有，抱在少年的腰側(cè)，當(dāng)觸及衣料內(nèi)肌膚傳導(dǎo)來的溫暖那一刻。

    眼淚，終于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啪啪的砸在臂彎里，抽光了她所有力氣，她全部的靈魂，全部的情感，都在那一瞬間附加到身前的男人身上，滿滿的一筐子感情，就像飽滿的爍爍果實(shí)，全部交給了他。

    “恩心，沒事，都沒事了。”

    他拍著她的脊背，窮盡平生所有的溫柔，連他自己都不曾發(fā)覺的溫柔，聲音宛若一張柔軟的手帕，替她將心里快流盡的淚水擦干，聽了他的聲音，就仿佛不再那么疼了，肌膚所觸之處有許多溫溫的暖暖的羽毛，把她攏在里面呵護(hù)。

    恩心與阿晗，只隔了一層衣服的距離，超越親密的部分。

    這一年是2006年初始，達(dá)到七月流火，差了八月未央，她和他即將步入20歲。

    這一年的少男少女相識不久，他不知她將來對他的意義如何之重，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為了一個男人，遠(yuǎn)渡重洋，奔走他鄉(xiāng)，用千般的手段和苦厄，所換來的一場悲歡離合與生死離別，就這樣成了日記之中的斑斑筆墨，只叫后人再度翻開這張黃卷，細(xì)細(xì)品讀之后，數(shù)次的觸目痛心，如鯁在喉，回首竟是淚流滿面。

    而最后翻開這新的一頁，只道是，此記十年黃書卷，朝生暮死一夕戀。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被虐到了的小蘑菇，在下面支聲，讓亭子知道寫得夠了，如果覺得不夠，亭子也知道一下，我會修改，加強(qiáng)情懷。

    我發(fā)現(xiàn)v章修改不容易，所以以后會考慮放到微博上去，蘑菇們可以和我的微博互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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