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懷遠爭鋒
唐來渠西岸,對著懷遠城西門的地方,有一隊白衣豹騎兵,正一字排開。他們數(shù)人成組,手中結著各式的印記,于身前緩緩的攢著一團團雪球。
墨寒霖驅使雪豹,于這一隊騎士的身后掠過,出言道:“分出幾人來,看看能不能把這唐來渠給我凍??!”
話音一落,一名結印的玄朔部將士,回過頭來道:“少部主,如此做的話,這攢雪的速度,可就要慢下來了!”
墨寒霖一勒豹韁,止住身子道:“這條河你不凍住,怎么過去?游嗎?”
“咱們豹騎軍的豹子不是會游泳嗎?而且,游得又不慢……”那名豹騎軍的將士小聲嘀咕了一句。
墨寒霖眼睛望著城頭,卻是沒有聽到他的這句話。
此時,懷遠城的城頭上倒是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火光。映著微朦的天色,雖然感覺此間城頭,較之前那兩座,多了一些什么,但墨寒霖卻并沒有在意。
既然少部主有所吩咐,身為玄朔部的兵將,當然不能不從。于是,每一組內,皆被分出了三四人,落到河邊攢起一團團小雪球。攢雪凝霜,雪球一至,盡染寒霜,饒是唐來渠匆匆而過,亦是逃脫不了,被凍住的命運。
看著自己精妙的布屬,墨寒霖嘴上,畫出了一道彎。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只不過,若然此刻放眼城頭,只要觀察得仔細,便能看到一臺臺被架起來的車子,車子上搭著根長長的勺子,勺子上落著一件灰色的圓形石彈。石彈兩旁,便是兩個大箱子,箱中有孔,孔中含光。想來,此番玄朔部,定是要吃大虧了。這一輛輛,一車車的,不是煉獄拋石機,還會是什么?
“哼,攢雪凝霜嗎?騙騙地方守軍也就罷了,敢在我天策軍面前來這套,有意思!”懷遠城墻上的垛口,悄悄地探出了一員將領的腦袋,他抬眼看向遠處的豹騎軍,口中輕聲說道。
“頭兒,要不咱來一發(fā)?”在他身邊,一名天策軍兵士湊趣地說道。
那名將領縮回腦袋,瞧了他一眼道:“此時前戲尚未做足,還不急!”
“前戲?”那天策軍將士聞言一愣。
那名將領見到他臉上的茫然,將手伸到垛口處,指了指那雪球道:“你沒見那雪球還小呢嗎?我說的前戲就指這個!”
“那什么時候,算是前戲做足?”那名天策軍士兵眼神閃爍地問道,也不知心里在想些個什么。
那名將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好氣地說道:“你怎么話這么多?當然是等它大了??!到時候,我們再來他幾發(fā),讓魔族人也體味一下,什么叫冰火兩重天!”
話音一落,那名天策軍兵士竟連聲咳嗽了起來。
那名將領兩忙將他的嘴|巴捂上,開口說道:“你小子別壞事,讓魔族人聽見了,可就不靈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名將領見到那兵士的身子不再顫|抖,方才緩緩落下了手,沒好氣地說道:“你可嚇死老子我了!”
那名士兵滿臉尷尬地望向那名將領,口中囁嚅道:“頭兒,那個……前戲……”
“別吵!”此時,那名將領將頭探出垛口,正瞧見那一團團雪球,已然大了起來,他嘴角一翹,低吟一句,“時候到了!”
那名士兵聽到,還要再說什么,可是卻被那將軍后面的話語給蓋住了。只聽他大聲喝道:“給我射!”
話音一落,那名士兵再度咳嗽了起來。然而,煉獄拋石機兩旁火箱的“呼呼”聲,以及石彈飛起的“嗖嗖”聲,卻剛好將它給蓋了個嚴嚴實實。
城頭上,火光一起,鋪天蓋地的火球飛馳而來。此時天色還未大亮,明艷耀眼的火球攀至空中,映在墨寒霖的眼里,第一時間,他還道是初升的太陽,只不過,就是數(shù)量上,有些多了。然而,下一刻,還未及他驚慌失措地下什么命令,巨型火球已然撲面而來。
“鏘!”寬刀出鞘,隨手一揮,墨寒霖一拉豹韁,翻身后退,但聽得身后“轟”的一聲,一股熱浪撲來,竟將他從那雪豹的身上,掀了下去。
火焰迸發(fā),吞沒了那雪豹的后半身。吃痛之下,雪豹狂奔向前,兩只前爪迎面而來。
墨寒霖見到,提刀來擋,卻也已是遲了。
可是,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那雙前爪忽然靜止了下來。但見那雪豹,前爪一收,身子一攢,竟硬生生地從墨寒霖的身上,飛了過去。
墨寒霖一抹臉上汗水,轉頭望向那雪豹,卻只見得,那雪豹因為攢作一團,后半身的火焰,燃到了前半身上,已然是活不成了。
烈焰熊熊,化作一團。墨寒霖知道,這雪豹怕是為了他,方才攢身而過。他舉起手中寬刀,望了又望,不禁有些慚愧。倘若及時,這把刀,定會斬斷那雪豹的雙爪。一陣嘶吼聲傳來,墨寒霖知道,那是他胯|下的雪豹。中原常有傳聞言,良駒,可以護主;如今沒想到,這禽|獸,竟也有情。有道是:
漠北高原風雪盈,
玄朔豹騎出山陵。
烽火連天人欲盡,
誰道禽|獸最無情?
然而,此時此刻,卻是連讓墨寒霖微一緬懷的時間都沒有,數(shù)聲“轟隆”連作,煉獄之火四散開來,眨眼間,便連成一線。
嚎叫聲混著幽幽的嗚咽,貫入墨寒霖的耳朵。一條火舌從火線中竄出,直撲他的面門。他知道,這是煉獄之火。
來不及捂住耳朵,墨寒霖翻身一滾,手中寬刀向地上一插。寬刀兩刃之處,瞬間漫開絲絲寒意,寒意呈凌波蕩開,竟憑空抹出一面霜墻來。煉獄火舌撲至,灼在那道墻上,霜化水,水呈珠,珠凍冰,冰作霜。好一曲,循環(huán)往復,來去無常!
趁著這個喘息的當口,墨寒霖大聲喝道:“全軍封耳后撤!”話音一落,寥寥數(shù)聲應答傳來,剩下的卻全是嚎叫。
墨寒霖來不及感傷,單手結印,在雙耳上抹了一層冰,方才拔刀后撤,火舌亦是隨之黯淡下來。然而,這個時候,天空中,復又再次飛來了無數(shù)燃火石彈,看它們那軌跡,卻是直奔墨寒霖的后撤之路。
“不好!”心中一緊,腳下步子驟快,墨寒霖眼睛向身邊一掃,恰好見到一頭無主的雪豹。他未及多想,拉著韁繩便滾了上去,幾番穿梭跳躍之后,方在身后感到地面的震動,又是一股熱浪襲來。
墨寒霖身上沒傷,一身打扮還算整裝,可留在他身上的野草和泥漬,以及他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卻凸顯了他的狼狽。
他勒住雪豹,回身看向身后。還好,玄朔部的豹騎軍雖然損過半,卻也并沒有盡數(shù)歿在那片火海里。他緊了緊手中寬刀,猛地向腰間一插道:“煉獄之火……靈州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玄朔部的一眾將士,見他將雪豹停了下來,于是俱都有樣學樣地立在了那里。此時,人人耳朵皆被冰封著,自然聽不到墨寒霖口中的話。他們還以為這位少部主,是在讓他們停下來。
墨寒霖望了望遠處的那片火海,輕輕將耳上的冰封去了。一眾魔族將士見了,方才爭相效仿。眾人落在此間,火海中的哀嚎聲,似是仍能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可那幽幽的嗚咽卻早就消失不見了。
望著火光中,人影幢幢,煙氣蒸騰,墨寒霖和玄朔部幸存的將士們都知道,這是攢雪凝霜和煉獄之火,所共同造出的致命環(huán)境。煙氣入喉,軀體盡凍;煉火吞身,寸縷難留。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縷肉香傳來,玄朔部的眾將士們,皆聞過這種味道。他們知道,烈陽部里的那幫家伙,因為長于玩火,所以吃人的時候,偶爾喜歡燒一燒,只要他們一燒,那端上來的肉食,便是這種味道。
只不過,他們并不知道,原來他們魔族人被火燒熟了,亦是如此一股濃香。
就在這時,懷遠城頭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其間似是還夾著一句話。只不過,因為距離較遠的緣故,那聲音盡數(shù)漫在了風中,等傳來時,卻基本上聽不到了。
墨寒霖眼睛一瞇,望向懷遠城頭,握刀之手,指節(jié)處褪下了一層淡淡的灰色。玄朔部魔族的血液是灰白色的,褪下了一抹灰,便是緊握的指節(jié),褪掉了血色。
“天策軍!”墨寒霖咬牙說道,可這聲音落在一眾玄朔部將士的耳中,卻是一顆石子,激起千層浪。
原本見到如此駭人的火焰,玄朔部的兵士便已經(jīng)有些心慌,此時再聽到這三個字,人群中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低聲交流間,不少兵士轉頭望向那片火,心有余悸。
“諸將士結印,攢雪凝霜!”墨寒霖雖見到軍心不穩(wěn),但他畢竟心有不甘,所以如是落了命令。
玄朔部兵士聞言一愣,其中一員將士驅豹上前,抱拳說道:“少部主,有天策軍在,懷遠城,我們拿不下來啊!”
墨寒霖眼珠一斜,目光落到那人身上,從牙縫中擠出句話來道:“場主吩咐我們南來靈州,你道是看風景的不成?”
“咳咳……”那名將士被嗆了一口,有些語塞,他沉吟半晌,復又說道,“烈陽部也來了靈州,我們……”
“你是想讓具老頭,看我們玄朔部的笑話嗎?”墨寒霖眼睛一瞪,沖那員將士說道。
“屬……屬下不敢!”那名將士聞言,低頭抱拳,退了回去。
“我再說一遍,全軍攢雪凝霜!”墨寒霖冷聲說道,玄朔部軍中,立時一肅。
命令一下,豹騎軍將士一字排開,數(shù)人成組,攢起雪來。
城頭之上,那名天策軍將領見了,亦是瞇起了眼睛。
“頭兒,這幫北方蠻子,干什么呢?”之前那名和他搭話的天策軍士兵,湊了過來問道。
那名將領沒有理他,自顧自地嘀咕道:“這么老遠,就攢雪凝霜,他打得過來嗎?”說話間,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
在那名將領身邊的天策軍兵士聞言,亦是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戳擞幸粫海敲烤谷恍α?,他說道:“如此距離,便是我們的煉獄拋石機都打不到,更不要說他們攢的雪球了!這墨寒霖,難道還真以為他會有什么推手不成?”
“推手!”那名將領聞言,眼前一亮,心中不由有些慌張。
唐來渠西岸,那片地獄之火外的不遠處,一眾玄朔部的將士已然將雪球攢了老大。其中一名玄朔部將士,轉頭看向墨寒霖道:“少部主,如此遠的距離,我們怎么打過去?”
墨寒霖微微一笑道:“看見那火了沒,就沖它的外焰打!”
“外焰?”那名將士面上一愣,不知道這位少部主存了什么心思。
“別多嘴,照做便是!”墨寒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
話音一落,“呼呼呼……”數(shù)聲閃過,白色雪球帶著幽冷氣息,直奔那煉獄之火而去。
懷遠城頭那員將領見到,卻也來不及猶豫,連忙厲聲喝道:“全軍聽令,下城墻!”
一眾天策軍將士聽了,面上俱都一愣。
那員將領看在眼里,急在心頭,一邊向城下走去,一邊吼道:“動作快點兒,下城墻!”
周遭天策軍將士見到,亦是紛紛跟上。綴在后面一點的將士,臨下城墻時,向城外望了一眼,但見無數(shù)雪球掠過那片地獄火海上方之時,其下徒然冒出一股白煙。白煙直沖而下,雪球卻被猛然推高,一道軌跡憑空形成,化作一道弧線,落點剛好便是城頭。
滯留于城上的天策軍將士,將如此情景看在眼里,第一個念頭,竟非是縱身躍下城頭,反而是翻身去拉那一輛輛煉獄拋石機。
站在城下的那名將領見到,急忙喝道:“不用管它,快下來!”
“頭兒,我們就這么些拋石機,沒了就阻不住他們了!”一名天策軍將士一邊拉著煉獄拋石機,一邊看著正急速向他飛來的雪球,握緊的手卻沒有絲毫的遲疑。
“你不要命了!”那名將領厲聲喝道??伤@話音方落,隊伍中卻又跑出了幾人,去拉那些沒人拉的煉獄拋石機。
那員將領見了,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他冷聲說道:“快給老子下來,否則……”
話音還未落盡,只聽“轟轟轟”的聲音傳來,城頭之上,霎時白霧彌漫,數(shù)輛還未來得及被人拉走的煉獄拋石機上,盡覆寒霜。
無數(shù)“咔咔”聲響起,寒霜之下,出現(xiàn)了一道道裂紋。只過了不到一息,煉獄拋石機便轟然倒塌,碎成了一塊塊廢木。不過,好在那幾名天策軍將士的速度夠快,在那白霧起來之前,便救下了兩輛拋石機。
拖著拋石機湊到城墻之下,眾人沖著那員將領“嘿嘿”傻笑。
可那員將領卻未給他們絲毫顏色,反而是一人一個暴栗,將他們的頭盔盡數(shù)打歪。
“胡鬧,簡直就是胡鬧!”那員將領厲聲喝道。
其中一名天策軍將士正了正頭盔,憨笑著看向那名將領,指了指身后的拋石機,伸|出食指和中指,說道:“嘿嘿,頭兒,兩臺!”
“我!”那名將領聞言,眼睛一瞪,正想罵兩句,卻忽然發(fā)現(xiàn),這還是場功勞,無奈之下,他也只好作罷。
頓了半晌,他越想越氣,自是憋不住了。他瞄了那兩根指頭一眼道:“你再不縮回去,我就把它們給剁了!”
那名兵士聽了,連忙將手縮了回去,口中笑道:“嘿嘿,頭兒,這倆家伙缺乏管教,回頭我自己收拾它們,就不勞你費心了哈!”
那員將領聽了,亦是不知該接些什么,只好聽之任之了。
場間靜寂了幾許,忽聽一聲感嘆傳來,卻是出自那員將領之口:“唉,煉獄拋石機沒了,我們還有鴆羽連弩車,弩車沒了,我們還有腰間彎刀!可若是你們這幫混蛋沒了,誰來守城?誰來守靈州?啊?”
話音一落,那幾名士兵的臉上,笑容盡沒。確實如那位將領所言,此間戰(zhàn)事,他們天策軍里的軍械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人。
剛才那名出來說話的兵士,想了一會兒,走了出來,抱拳道:“頭兒,屬下明白……”
那員將領伸|出只手,止住了他道:“也不是說你錯,只不過……罷了,登城吧!靜了這么一會兒,這幫家伙也該渡河了!”
“諾!”一眾兵士抱拳應答,聲音有些響,倒是把那員將領嚇了一跳。
“小點兒聲,別讓魔族人聽見了!去,你們幾個,推幾臺連弩車上去,我們再給他們點兒顏色瞧瞧!”
唐來渠西,那片煉獄之火終于緩緩熄滅,望著那片焦土上,橫七豎八躺著的焦黑尸體,墨寒霖冷聲說道:“全軍渡河!”
此時,懷遠城上已然覆霜,驅豹登城,方是上上之選。可是,墨寒霖并不知道,即便煉獄拋石機盡數(shù)毀了,天策軍的手中,還有一件利器,鴆羽連弩車。
其實,正如之前那名玄朔部將士所言,豹騎軍的雪豹不僅會游泳,而且,游得并不慢。不過一刻鐘時間,白衣白甲的玄朔部騎士,便盡數(shù)登上了唐來渠東岸。
墨寒霖眼睛一瞇,望向城頭上寧靜的一片,心中恥笑道:“哼,天策軍?也不過如此嘛!”
想及此處,他大手一揮道:“登城!”
話音一落,玄朔部將士紛紛驅動胯|下雪豹,奔騰而出。懷遠城外,一只白雁飛將而起,不錯,這正是玄朔部豹騎軍用過的雁行陣。
可那白雁還沒飛多遠,懷遠城頭上,數(shù)縷幽藍光芒閃動,成片成片地向這只白雁撲來。緊接其來的,便是一陣陣刺骨的“嗖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