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來世再愛

    軍醫(yī)緊緊揪著眉心，難過萬分地看了看我，而后悄悄起身退到了百步開外的地方，靜靜而立。

    我的心，蒼然的往下沉，漸漸的，漸漸的接近深淵的底部。

    君無痕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緩緩收緊，將我的手包覆在其中，我矮身下去，跪坐在地上，環(huán)抱住他的頭，將他的頭貼近我懷里，無聲的哭泣。

    “沁兒……我……我的……懷里……有……有……”他忽上忽下的喘著，氣息越來越不穩(wěn)。

    我急忙抽出另一只手去他懷里摸索，觸碰到一頁紙張，上面有些粘濕，那是他的鮮血浸染了進(jìn)去，我將紙張從他懷里拿出，單手輕輕展開，那是一幅畫到一半的畫像，我的畫像！

    “我……沒有……畫……完……太……太……傷心……難……難過……”他看向那副畫，想要伸手去碰觸，我急忙將畫像拿到他跟前，讓他的手接觸得到。

    驀然間，我拿著畫像的手開始顫抖，抖得紙張“嘩嘩”的在響！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無痕，你想表達(dá)的是這個嗎？你想畫出你的傷心，你的難過，你的懊悔，你想告訴通過它來告訴我，你很痛、很傷、很希望我明白，可是怎樣卻也無法畫出那一片心境，是不是這樣？

    “我懂，我懂的！”喉中哽咽難咽，橫亙在那里，讓我呼吸困難。

    他閉了閉眼睛，口中的喘息急速起來，卻拼命忍著，好像在聚集著最后的一口氣，片刻才將眼睛緩緩睜開，慢慢抬起看向我，我俯下身去，與他對視，他的手從畫像上緩慢上移，終于碰觸到我的臉，好似安心地舒了口氣，我拿著畫像的手握住他貼在我臉上的掌背，微閉眸子狠狠感受他的冰涼。

    “沁兒……這……也是……解……解脫……不……不要……難……難過……”我將眼睛完全閉上，咬著唇點頭答應(yīng)，或許，真的是解脫，因為這個世道，對他太不公平，那么多的欺騙與打擊，隨時可能讓他心碎至瘋，可是，可是活著畢竟是有血有肉，只要活著就好?。?br/>
    他放心地輕輕笑出聲，指腹吃力地在我臉頰上摩挲，“沁兒……我……想……說……最……后……一句……”

    我睜開眼睛，眼淚已經(jīng)不再受我控制，那一雙瞳眸此刻就如兩眼汪泉，我根本駕馭不了。

    他的眼皮漸漸的向下滑去，貼在我臉上的手指也沒了動作，口中的話語越來越微弱，“沁兒……來……來世……讓……我……好……好……愛……愛……你……”

    只在一瞬間，那剛剛還在蠕動的蒼白嘴唇緊緊的合在了一起，眼睛也不再半睜半開，他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已凝固，沒有生氣，沒有溫度，銀色的鎧甲在我眼中漸漸氤氳，茫然一片直直連上遙遠(yuǎn)的天邊，我的心，終于沉到了懸崖的底端！

    “啊——”我緊緊抱著他，仰天長嘯，叫出我的痛，我的心碎，我的一切一切哀傷幽怨！

    天色霎時灰暗，整個綏鑾的上空，只剩下灰暗，還有我撕心裂肺的吶喊……

    這不過是一個俗世，生活在這俗世上的人，注定要經(jīng)歷相遇相識，然后再死別生離。這世上沒有任何真實的存在可以徹底的永恒，生命是流動的，它會流走，靈魂是漂浮的，它只會歸屬一個又一個的地方。

    我用眼淚沖刷著這個濁世中的灰暗，手中他的身體仿若在慢慢變輕，我仰頭模糊的看向上空，灰暗被眼淚剝離后亮出了閃閃爍爍的光圈，他的靈魂好像正在從我手心飄向那里，他一定是在看著我，看著我嚎啕大哭，看著我聲嘶力竭，他在搖頭，他不愿看到我這個樣子，可是，叫我如何去控制，這淚水洶涌如決堤，早已沖破了壩上的防線，擋也擋不住，唯有等它流干流盡。

    眼前的光暈慢慢在消失，清風(fēng)劃過，淡看這一場人世間剛剛上演的悲劇，帶走難舍的靈魂一縷，留下一聲嘆息！

    我知道，他的靈魂走了，重新歸于天地之初，他所有的血與淚蘊育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在幾生幾世的輪回風(fēng)雨中，寒霜獨立慢慢綻放……

    我漸漸松開雙手，將殘破的吶喊收回，讓世界重歸寧靜！

    “無痕——”一個沙啞的嗓音在我空出的這段寧靜里，突然的破空而出，蒼老破碎的如干涸的溝渠，到處褶皺，到處斷裂。

    我眨掉眼角淚滴，輕聲道：“你來晚了！”

    尹煙若在我面前“撲通”跌倒在地上，摔得背上的孩子“哇”的哭出了聲，那孩子哭得一聲比一聲尖銳，哭得我的心陣陣鉆蝕的疼，寶寶，你也知道你的爹爹不在了么？否則你怎會那么用力的哭泣？人們都說孩子的眼睛可以看到漂浮著的幽魂，寶寶，你看到你的爹爹在哪里么？如果看到了，可不可以告訴我？

    尹煙若的身子匍匐在地上，狠狠的抽搐著，她被摧毀了，徹底得到了摧毀，她這一生做了那么多的孽，能有勇氣活著全靠一個“愛”字支撐，可是如今這個讓她愿意為愛不顧一切的人離她遠(yuǎn)去，她活著也將不過是一具行尸，那個畸形的愛，就像是一組咒語，能讓她生，也能讓她滅！

    我默默的看著她，聽著孩子的哭泣，只是看著聽著，不動也不再言語。

    過了許久，尹煙若才將頭從地上抬起，緩緩朝著我爬來，她顫抖的伸出雙手，撫摸著君無痕的全身，從他黑色的長靴，到冰冷的銀色戰(zhàn)甲，再到他早已沒了生氣的面頰，那么的傷心，讓我不忍去看。

    “無痕，你怎么可以這么就走了，你還沒有懲罰我，你不是說要將我趕出峻王府么，可是你怎么可以沒有懲罰我就走了，你說話不算話，你從來都沒有騙過我的，為什么要這樣？”尹煙若雙目空洞，沒有一滴淚滑下眼角，因為她的淚水，全都流進(jìn)了心里，涼透了那一方天地。

    是啊，君無痕，你說話不算話，你還答應(yīng)了默舞要凱旋而回，要與他同飲風(fēng)月，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低下頭緊緊凝視著他的容顏，他好像，只是睡著了，太累了吧，所以睡著了！將他的身子從懷里慢慢抽出，交到尹煙若手上，我拾起身旁的長劍，插在地上支撐而起。

    君無痕他，是為了救我而死，我怎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寂寞的離去，我不會用命去償他，因為他救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活著，所以我會好好活著，然后找個人去黃泉路上陪他！

    君無痕的戰(zhàn)馬在那邊煩躁的原地打轉(zhuǎn)，就連它也知道他的主人已不在，我走過去撫摸著它的鬃毛，一躍而騎了上去，馬兒放心，我這就去找人來給你的主人陪葬！

    敵營外，軒轅亡澈騎馬高身挺立的站在那里，看到我的到來，目色一亮，笑著道：“朕等了你許久了！”

    “你既然知道我要來，那么當(dāng)然也知道我來這里的目的！”我并沒有停下，而是邊說話邊提劍打馬朝他刺去。

    他早已料到我的進(jìn)攻，不慌不忙的躲閃，他的長劍與我的長劍在空中碰撞摩擦，“噌噌”的劃出無數(shù)道火花。兩人對視，我恨恨的看著他，真想一劍穿透他的心臟，來給君無痕抵命。

    他忽然眸色暗了暗，沉聲道：“你那么傷心？眼睛都紅腫了！”

    “拜你所賜！”我冷臉相對，與他多說一句話都覺得不愿。

    他將長劍微微向下壓去，露出整張臉，竟然有些惋惜地道：“朕也是惜將愛才之人，如果換做是別人，朕也許會饒他一命為我所用，可是他是君無痕，他永遠(yuǎn)也不可能歸到朕的麾下，朕怎能不殺他，留著他，就是給自己擺設(shè)了一道巨大的威脅，這是戰(zhàn)爭，戰(zhàn)爭就是如此殘酷，它沒有誰對誰錯，你可以恨，但朕從不認(rèn)為殺了君無痕是錯事，你若接受不了今天，日后只會一次接著一次的傷心！”

    我冷哼苦笑，“你說的對，戰(zhàn)爭就意味著血腥和殘忍，你沒有錯，錯的只是這個年代，它早就該太太平平，而不是這樣征戰(zhàn)連年！我傷心，而且很傷心，所以我來了這里，我的目的很純粹，為我的朋友報仇！”

    朋友！第一次將這個詞定義在君無痕身上，雖然有些生澀，卻并不難以理解，如果剝?nèi)訉拥年幹\暗算，我們或許，早已成了朋友！

    軒轅亡澈眉心一揪，狀若痛苦，“好！來吧，用出你最大的能耐，若你取得到朕的首級，朕，心甘情愿給你！”

    我狠狠向上一提氣，從他的壓制中駁回一絲回旋的余地，而后身子向后一傾，長劍與他的長劍霎時分開。

    “軒轅亡澈，還我丈夫命來！”忽然一道嬰孩的啼哭，夾雜著沙啞的嘶喊響徹空寂的天地，心中悚然一驚，我急忙回頭看去，尹煙若騎在馬上，手執(zhí)君無痕的長劍，向著軒轅亡澈瘋狂奔來。

    幾乎是不給人任何時間反應(yīng)的，軒轅亡澈身邊的侍衛(wèi)飛身而出，一掌直朝尹煙若的面門而去，我勒馬大喊：“尹煙若，不要過去！”

    可是她哪里肯聽我的，連軒轅亡澈的衣角都不曾碰到一絲一毫，尹煙若就已被那侍衛(wèi)給擊飛在空中，直對著她身后的一塊堅硬大石撞去，孩子從她的背囊上射出來，眼看就要拋落到地上，我雙腳一蹬馬腹，一躍而躥出！

    但愿來得及，但愿我接得到孩子，千萬不要落地，千萬不要！

    我還是晚了一步，睜眼看著孩子就在我面前不到兩步的距離處，馬上就要狠狠的摔到地上，可是任我怎樣伸長手臂就是夠不到。

    我的心跳陡然加劇，就在要親眼目睹孩子被摔得粉身碎骨的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晃了幾晃，下一刻，我并沒有如期聽到孩子發(fā)出的慘叫聲。

    “煙然？煙然！”我欣喜的呼叫，朝她跑過去，孩子在她手中安然無事，我大松了一口氣，“煙然，你……幸好你來了！”

    尹煙然面色沉重，“我只是路過，卻看到你們一先一后拼命策馬，所以就趕來看看，還好來得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