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葉庭敏正在為李氏唏噓著,大林氏的目光卻落到了韓倩身上。韓倩早已沒了孩子的稚氣,這幾年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一株空谷幽蘭,靜靜盛開在無人之處,既清且艷,溫婉素淡。韓倩今年就十三了,在古代已經(jīng)可以被當(dāng)做成年人看待了。按照大周朝的習(xí)俗,女孩子十二三歲就要開始找婆家,十四五歲左右就會訂下親事,十六出閣??墒琼n倩的生母李氏一向不把韓倩這個女兒放在心上,要么臥床養(yǎng)病,要么一心只擱在兒子身上,至今也沒有聽說她為韓倩操心婚事的消息。
女孩家的好年紀(jì)有限,最是耽誤不得的。
想到這一節(jié),大林氏不由敲打李氏道:“她們這些小姐妹里頭,蓉姐兒就要嫁了,過不久她妹子也要準(zhǔn)備著出閣了吧。李家這兩個千金,都是極出挑的,想來家里都是看重的吧。我們家的女孩里頭,分出去的幾房呢,我也不想管,咱們這兩房呢,我一輩子只得了幾個兒子,總是遺憾沒個女兒,敏姐兒雖養(yǎng)在我跟前,又還小,什么事都不懂,倩姐兒十三了,又是咱們家這一輩頭一個女孩,最最尊貴的,很該格外看重些。她如今也大了,有些事你該替她預(yù)備起來了。”
屋里眾人都明白了“有些事”指的是什么。李氏聽出大林氏隱隱的指責(zé)和不滿,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表露出來在,只得連連稱是,道自己粗心,忘了這件大事;韓倩一邊感動大林氏對自己關(guān)心得無微不至,一邊又是害羞至極,臉紅得像是水嫩嫩的仙桃一般,捏著帕子不說話;“年紀(jì)還小,什么都不懂”的葉庭敏倚在大林氏懷里裝傻,還是趙氏替羞得滿臉通紅的韓倩解了圍:“敏妹妹在屋子里呆了這么久,怕是悶了吧,要不勞累勞累五妹妹帶她出去走走?”
韓倩急忙應(yīng)了。葉庭敏也不想韓倩太過尷尬,便上前拉著韓倩的手隨她出去了。
韓倩的手細(xì)膩柔軟,掌心傳來的溫度令葉庭敏感覺十分舒服。
話說當(dāng)年落水事件之后,韓倩仿佛真心悔改了,不僅對大林氏更加恭敬孝順,也沒有再對她做出什么過分的事,反而加倍疼愛,不像以前那樣是為了討大林氏喜歡做的秀,倒像是出自內(nèi)心的。天長日久下來,兩個人也漸漸有了親姐妹的情分。
她仰頭看著韓倩,韓倩的臉色白里透紅,帶著少女的青春活力,還有韓倩自小就有的溫柔大方,飽含對未來的生活的期待。
葉庭敏暗暗嘆息,其實她覺得讓李氏來給韓倩相看婚事十分不靠譜。這些年大林氏沒少敲打李氏,可是老師好依舊我行我素,從不曾多在韓倩身上花一分心思。要是這事大林氏全權(quán)委托給她,十有八九李氏不是隨便找個歪瓜裂棗把韓倩給嫁了,就是拿韓倩的婚事當(dāng)籌碼,找個將來對韓修的仕途有利的女婿??傊n倩的幸福是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韓倩若是想有個好出路,估計還得大林氏給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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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氏的翹首以盼之下,李氏兄妹到京的日子很快到了,一行人直接住進(jìn)了親家余家。余家的大公子余厚年之前為祖父守喪三年耽誤了年紀(jì)。如今出孝不久,余家人便迫不及待地提起了婚事。興沖沖地接了未來兒媳婦和兒媳婦的兄長妹妹之后,余家人待客人歇息了幾天,便火速辦了婚禮?;槎Y上余家老太太幾乎喜極而泣,拉著新娘子的手連連道好,感動得好像今晚入了洞房,明天她就能抱上重孫子一樣。
新娘李大小姐,啊不,如今是余大奶奶了,蓮臉杏眸,標(biāo)致端莊,身材略微豐腴,古代人眼中典型的福相,舉止嫻雅,一笑便滿面春風(fēng),和豐神俊逸的新郎很是登對,天作之合,想來這對新婚夫婦對彼此都很滿意。
葉庭敏也看得很開心。雖然她和新人并不相熟,但她由衷地希望每個女孩都能得到幸福。
新婚半月后,李家大少爺才帶著妹子住到了韓府。李家大少爺名叫李墨,雖出身在武官之家,但自小請了先生跟著念書,這一回上京來除了送妹出嫁,也有結(jié)交京中士子的念頭,因此便和同道中人韓佩一同住在了外院。
李家三女名叫李薇。李家姐妹眉眼都和姑姑李氏有些相像,但是余大奶奶只copy了李氏的樣貌,卻沒有遺傳到李氏的性格;李薇才是李氏100%復(fù)制版,據(jù)李氏身邊的馮媽媽講,李薇活脫脫一個年輕時李氏,美麗俊俏,爽利大方,比韓倩更像是李氏生的。或許就是這點相似,李氏大概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因此對李薇格外的憐愛親近,不僅親自過問李薇的飲食起居,還把她挪來和自己一起睡。
韓倩身邊的丫頭柳枝偷偷告訴葉庭敏,韓倩夜里曾為此哭過好幾回。
葉庭敏只得悠悠嘆氣。
李氏對韓倩的淡漠簡直浸到了骨子里,女兒的哀求,大林氏的敲打,丈夫的斥責(zé),三管齊下,也沒能把她從這條歪道上掰回來。
其實在古代有這種想法很正常,這是人類在長期的進(jìn)化過程中形成的思維定式。在原始落后的農(nóng)業(yè)社會里,男人在體力上強過女性,可以干更多的農(nóng)活,為家族創(chuàng)造更多的價值。發(fā)展到后來,讀書經(jīng)商,墾荒務(wù)農(nóng),在這些方面,男性都要比女性有優(yōu)勢。長此以往,人們不想重男輕女都不行。但是這種對女孩的輕視完全可以放在可控范圍之內(nèi)。比如大林氏,身為封建時代的女人,在韓倩和韓修之間,在葉庭彥和葉庭敏之間,她肯定更加看重葉庭彥和韓修??墒沁@并不妨礙她關(guān)心疼愛韓倩和葉庭敏,對她們視如己出。
李氏對韓倩便有些極端了。李氏親近血緣上比韓倩遠(yuǎn)的侄女李薇,對完全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葉庭敏也可以關(guān)切呵護(hù),偏偏對自己親生的女兒冷言冷語,甚至恨不得她不曾生在這個世上。
究其原因,韓倩在李氏的眼中不只是女兒而已。李氏懷上韓倩之后,韓方秉就借機把宋姨娘抬了通房,從此兩個人打得火熱,李氏這個結(jié)發(fā)妻子被忘到了腦后;韓倩出生后,韓方程就以無子為由把宋氏抬為姨娘,而且宋姨娘很快懷孕,在內(nèi)宅與正妻李氏可分庭抗禮。要不是上頭還有大林氏壓著,李氏還不知道被韓方秉作踐成什么樣呢。此后的十幾年里,李氏飽受丈夫的冷落漠視,可她也是千金小姐出身,也曾被人珍惜地捧在掌心呵護(hù)著,疼愛著。這樣大的落差,李氏一個未經(jīng)世事的弱女子怎么驚受得了?沒有人會知道,她曾經(jīng)多么受傷,多么絕望。當(dāng)這種絕望達(dá)到頂點時,她必須找到一個發(fā)泄的對象。
在男權(quán)社會下長大的李氏,不能向丈夫發(fā)泄;也不能報復(fù)宋姨娘,善妒的帽子她扛不起;大林氏是她在韓府唯一的靠山,不能得罪;兒子韓修是她百年后唯一的依靠,是她余生的希望,她不能傷害他;葉庭敏是大林氏疼愛的外甥女,欺負(fù)她就是踩大林氏的面子;李薇是娘家侄女,疏遠(yuǎn)她就是疏遠(yuǎn)娘家,沒有娘家的支持,她會更加孤立無援……只有韓倩,這個小小的,柔弱無力的女孩是她唯一可以欺負(fù)和掌控的。
恰好,這個女孩還是她仇恨的男人的骨肉,是她最屈辱的時光的見證……于是,可憐的韓倩承受了那些本不該由她承受,也不該由李氏承受的痛苦。
韓倩也是幸運的,她有一個疼愛的父親,明事理的大伯和大伯母,在她過去的短暫的人生里,她曾經(jīng)做過錯事,但終究改過自新,因為她在經(jīng)歷生活的陰暗的同時也感受到了溫暖。
李氏的扭曲心理已不可逆轉(zhuǎn),但韓倩的人生還長。但愿她能早日忘記母親帶給她的陰影,積極地走過余生。
葉庭敏漫漫地想著,卻聽得身后腳步聲傳來,一回頭,卻是李薇和韓倩攜手而來。
葉庭敏甜甜地喊:“五姐姐,薇表姐好?!?br/>
她瞥了眼李薇和韓倩勾在一起的手臂,顯得兩人十分親密。或許是年齡相近的緣故,又或許韓倩很久沒有同齡的玩伴(葉庭敏太小),總之這兩表姐妹一見面就打得火熱,立刻從最熟悉的陌生人晉級為彼此的頭號閨蜜,形影不離,如膠似漆。其實她心里頗為欣慰,韓倩真的長大了,再也不會因為失去大人的關(guān)注而做出極端的事。雖然李氏對李薇比韓倩好得多,韓倩也不曾吃醋嫉妒,更沒有排擠離間,反而跟李薇要好的不得了??偹闼龥]有白在冷水里泡一回吧。
李薇看到葉庭敏手中的書,便問:“敏妹妹,你也讀書嗎?”
“當(dāng)然,”葉庭敏點點頭,驕傲道,“我四歲就跟著二哥哥認(rèn)字了。”
其實是大林氏檢查韓佩功課的時候她在旁邊看著,偶爾念兩句出來,大林氏還以為是耳濡目染的緣故。事實上過了五歲大林氏才正式給她啟蒙來著。
韓倩也道:“敏妹妹識字很快,比二哥哥還好些,我大伯母最得意的就是這個?!?br/>
葉庭敏紅著臉低了頭,其實是不好意思,就好比學(xué)生因為作弊取得好成績而被老師表揚時,無論臉皮多厚,心里總是有點羞愧難當(dāng)。
“我聽姑母說敏妹妹還去了閨學(xué)里跟著先生念書,還說敏妹妹自小就聰明伶俐,”李薇繼續(xù)問,“在學(xué)堂敏妹妹一定常得先生夸贊吧?”
“嗯……這個,路夫子常常來拜訪姨母來著,說的什么我不知道……”葉庭敏期期艾艾,這個問題恰好捉住她的痛腳。
韓倩輕笑了一聲,很好心地沒有戳穿她。
葉庭敏有些臉紅,其實路夫子跟大林氏說了啥她真是“不知道”,只是路夫子前腳剛走大林氏就會逮住她一頓訓(xùn)。
“你讀的是什么書?”李薇好奇心十分旺盛。
葉庭敏攤開書的封面給她看:“是一本詩集,二哥哥給我的。”
李薇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不識字的。”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