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鐘鳴聲散去許久, 綜合辦公室內(nèi)仍陷于一片寂靜之中。步蕨手搭扶靠靜靜地注視桌面上攤開的長卷，卷面上浮動的點(diǎn)點(diǎn)青光感應(yīng)到他的存在，朝著他緩緩聚攏, 匯聚成個小小的光球, 像找回母體的嬰兒依偎在他心口, 有節(jié)奏地跳動。
步蕨伸手輕輕撫弄了它兩下, 指尖一推, 無數(shù)光點(diǎn)霍然散開，活潑地飛向空白無一物的卷軸。
炫目的青光沉淀進(jìn)卷面，突然，飛石走沙，山巒迭起, 萬千脈絡(luò)勾成泱泱九州大地。高山、平原、丘陵、盆地一一俱全，各色氣澤或淺或深的浮動在各地, 時而盤旋，時而快速流動。
“嗯？”步蕨忽然遲疑了下。
葉汲發(fā)出聲得意的哼笑, 只見連橫縱闊的山脈里突然多出一條細(xì)小的河流, 河流一分為二，再分為三，眨眼連成密集的羅網(wǎng)遍布大地。江海河流，山巒峰岳, 方成山河萬里, 亙古恒長。
“風(fēng)水圖？”終于從浩瀚神力里找回聲音的陸和驚嘆道。
葉汲半邊身子搭坐在步蕨那張椅子的扶手上, 逼得步蕨硬是朝旁給他挪出了一畝三分地, 他心情大好地抱臂道：“喲，領(lǐng)導(dǎo)，你還是挺有眼界的嘛。不過這可不是一般的風(fēng)水圖。”
“大衍堪輿圖，分陰陽二圖?！倍瑹o衣木然地一字一句說著，然而每一句的話尾都流露出一絲說不出是興奮還是陰郁的顫抖，“山河表里為陽世風(fēng)水流動，山河之下則是十萬幽冥走向?！?br/>
沈元等人屏氣凝神地看著那副氣象萬千，時刻變化的卷軸。漸漸的，他們似乎確實能看見山川之下影影綽綽流竄的陰影。那些影子竄動的速度太快，每過一處即牽動地表之上的氣澤變化。
冬無衣指了某處陰影濃得化不開的地方，在它之上那層泛著淡淡金光的氣暈幾乎淡得快看不見了：“此地便是典型的陰盛陽衰，陰氣壓制住了陽世氣運(yùn)?！彼蝗弧斑住绷艘宦暎讲胚€黯淡的氣澤忽然明光大懾，直接將濃墨般的陰影洞穿殆盡。
宗鳴仔細(xì)看了眼那里的方位，了然道：“那里是蜀地，應(yīng)該是我族中人請神賜福，驅(qū)逐了陰邪?！?br/>
冬無衣冷冷笑了下：“背后有人撐腰果然不一樣，就是不知道你們宗家究竟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招惹來那么深重的陰怨?！?br/>
宗鳴再好的涵養(yǎng)也禁不住動怒：“你這話為免太過分了！我宗家歷代恪守祖訓(xùn)，降妖驅(qū)魔，與邪祟結(jié)下仇怨難道不在情理之中？”
“文化人吵架就是不一樣，我要是被人這么戳脊梁骨，早兩巴掌甩得冬無衣這貨找不到家了。”葉汲也不知道是幫著誰，但步蕨直覺他僅僅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挑唆。
過了這么多年都還是個事兒逼，步蕨頂了頂太陽穴，神經(jīng)抽得疼。
那廂陸和已經(jīng)駕輕就熟地?fù)?dān)起了和事佬的重任，拍拍筆記本：“別吵了，都一個單位的同事有什么不能好好說的。冬無衣你給宗鳴道個謙！你看你說得像話嗎？至于宗鳴……”
他話還沒說完，冬無衣哐當(dāng)一聲掀翻椅子，指節(jié)捏得咯吱響：“老子給這個鱉孫道個蛋的歉！滾他丫的！”他一把抓起馬克杯，看了一眼大衍堪輿圖又不知為何看了一眼步蕨，罵罵咧咧地將椅子蹬到一邊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
陸和被他氣得渾身發(fā)抖，岐布難得有良心，同情地用翅膀拍拍他的肩：“領(lǐng)導(dǎo)你別在意，他這口氣憋得太久了。今兒這大衍堪輿圖就是□□，直接點(diǎn)爆了。回頭我說說他，讓他給你磕頭認(rèn)罪?！?br/>
“磕頭認(rèn)罪就免了！讓我多活幾年吧！”陸和也真被氣到了，手抖得抓了好幾次筆沒抓穩(wěn)。過了一會，發(fā)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深深呼出一口氣，拿下眼鏡揉揉眼，又重新架了上去，自言自語“等我回頭給在他做做思想工作，帶著情緒干工作怎么行呢?！?br/>
“……”葉汲暗暗給他們領(lǐng)導(dǎo)的脾氣點(diǎn)了個贊，圣母轉(zhuǎn)世啊這是，和老二簡直不相上下。
步蕨似乎聽到他的腹誹，淡淡瞥一眼過去。
那一眼讓葉汲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少年時期的傻逼往事，立馬重重咳嗽了一聲：“冬無衣同志之前不是說了嗎，每年都有這么幾天，過去就好了。我們還是來看看大衍堪輿圖吧，”他點(diǎn)了點(diǎn)卷面一角，“冬無衣解釋得挺到位的，大衍堪輿圖分陰陽兩層。像黃泉眼煞氣那么重的東西一旦在陽間現(xiàn)世，在這張圖上必然會有體現(xiàn)?！彼衲诚駱拥貟咭暳艘谎廴珗D，“目前來看，沒什么太大毛病?！?br/>
陸和揪心地看著全國上下此起彼伏的暗色：“這還叫沒毛??？”
葉汲和看稀有保護(hù)動物一樣看著他：“領(lǐng)導(dǎo)，老大，你沒搞錯吧?，F(xiàn)在生存壓力那么大，愁房愁車愁養(yǎng)老，動不動一不小心還得個絕癥什么的。你去網(wǎng)上看看，那社會怨氣戾氣要是能化為實質(zhì)，怕是把大領(lǐng)導(dǎo)住的南海都給填平了。目前這狀況，已經(jīng)算是天上那幫神祗們沒徹底喪心病狂，偶爾惦記下你們這些可憐凡人布施點(diǎn)福澤，平衡過怨戾的了?！?br/>
陸和被他說得心驚膽戰(zhàn)，總覺得自己站在塊浮萍上，萬一哪天上邊不高興了，直接將他們?nèi)拥揭贿呁隊僮恿恕?br/>
葉汲一眼洞悉了他的想法，以一種“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態(tài)度，抱臂聳聳肩：“說到底是你們自己作的，當(dāng)初赦罪解厄的地官在時看不上眼。也是，哪能比得上沒事撒個利市，送個兒子，護(hù)個國運(yùn)的神祗。趨利趨吉，人之常情嘛~”
陸和被他嘲諷得很憋屈，聽他口氣那都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歷了，關(guān)他們這代人屁事啊。
步蕨敲敲葉汲的胳膊肘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大衍堪輿圖暫時看不出異樣，用不著太著急。就掛在這，方便隨時觀察它的動靜?！?br/>
葉汲一聽老大不情愿了，可這東西從來歷上說步蕨比他更有處置的話語權(quán)。葉汲稍作思考，故作輕松大方地同意了他的提議，順勢賣了人情后立即諄諄叮囑他：“老二，回去好收拾東西，明天我來替你搬家。不收拾也沒關(guān)系，缺啥盡管開口哥都給你備上?！?br/>
沈元一驚：“步哥！你要搬過去和葉賤人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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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案件的日子，第四辦公室恢復(fù)成了和其他機(jī)關(guān)單位沒兩樣的作息時間。今天是周五，五點(diǎn)半下班后，上下幾層樓只留了幾個值班文員應(yīng)對緊急情況，其他辦公室皆是一掃而空。
葉汲晚上有飯局，當(dāng)了兵幾年回來他在燕城照舊混得風(fēng)生水起。他本意是想捎上步蕨一同沾染沾染人間的燈紅酒綠、歌舞繁華，省得這人沒事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琢磨些自己搞不懂的小心思。從很早前葉汲就意識到，他和步蕨思想境界完全不在一個高度上，讓他趕上步蕨這輩子都不太可能了，但距離不能縮小總不能擴(kuò)大是吧。
意料之外的是步蕨竟然沒有一口回絕他，可惜的是下班后，陸副主任無論如何都不敢去獨(dú)自給狂暴化的冬無衣開小灶做心理輔導(dǎo)，死皮賴臉從葉汲手里搶走了人。
結(jié)果真到了冬無衣宿舍門口，步蕨忽然止步，抱歉地說：“陸主任，你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br/>
陸和有種臨到陣前突然被隊友捅了腎的茫然：“哈？”
“之前人多不方便說，葉汲的那幅大衍堪輿圖其實是我畫的?！?nbsp;步蕨看向冬無衣黑黢黢的窗戶，“我和冬無衣也有點(diǎn)淵源，這個時候去見他恐怕適得其反?！?br/>
陸和：“？？？”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目送一步三回頭的陸和進(jìn)了冬無衣房間，步蕨在逐漸暗下去的天光里獨(dú)自站了一會。他微微昂首看向極為遙遠(yuǎn)的天幕，專注視線似乎穿過層層云障，與一雙看不見的眼睛靜靜地對視。
他知道，對方已經(jīng)知曉了他的歸來。就像葉汲對他抱有的不解一樣，他對天上那位也存在著大量無法理解的疑惑，許瀾庭、冬無衣還有其他下落不明的地官們。
還不是時候，他對自己說，不到對質(zhì)的時候。
五方黃泉眼，只找到了一個，剩下四個光憑借這個倉促成立的第四辦公室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找齊，也不知道找齊時里面的東西是否還在。
過了秋分，入夜后的燕城晝夜溫差大。步蕨還穿著初秋時的薄外套，沒站一會就凍得手腳冰涼。他邊往自己的房間走，邊擰開保溫杯，剛喝了一口就深深皺起了眉。那股難以描述的怪味從舌苔一直霸道地蔓延到喉嚨里，讓他不禁想起葉汲形影不離的那個水壺，兩者的殺傷力簡直不相上下。
艱難地送下去那口茶后，步蕨想了下，又繼續(x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赡苁强啾M甘來，也可能他的味覺徹底麻痹了，喝了半杯后步蕨竟然品出了一絲絲甜味，莫名讓他覺得和泡茶人的秉性重合到了一處。
開始都是讓人恨得牙癢，相處久了又覺得還不是那么一無是處、朽木不可雕。
……
陸和身心俱疲地從冬無衣宿舍出來時已是深更半夜，他深深后悔自己來了這一趟。暴走的冬無衣不可怕，可怕的是拉著他發(fā)酒瘋拼命灌酒，還要現(xiàn)場表演穿小裙子給他看的冬無衣！
這個點(diǎn)，連值班人員都裹好鋪蓋睡得正香了。陸和打算在辦公室將就著窩上一夜，不料路過步蕨房間卻見對著走廊的窗戶半開，燈光猶亮。正在倒水的步蕨聞聲詫異地抬起頭，兩人視線碰了個正著，陸和尷尬地笑笑：“還沒睡呢？”
步蕨握著帕子沾了沾熱水，擦去鼻下血跡，淡定地說：“上火，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