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_Shouichi
“啊………………”
川崎翔一躺在床上,口中發(fā)出無意義的呻吟。
他維持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超過12個小時了。
不想動,不想吃喝,如果可以的話連呼吸和心跳都想停下。
當然,這不行呢,肯定不行。
翔一艱難地翻了個身。
這是他十幾個小時以來做的唯一動作。
即便是母親叫他下樓吃飯,他也只是擠出聲音回答“沒有胃口”。
所以他連續(xù)錯過了午飯和晚飯,直到夜半時分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才終于翻了個身。
再怎么自我厭惡,卻還是輸給了生存本能。
實在是太難看了。
阿翔心想。
他緩緩爬起身,步履蹣跚地走下了樓。
家里很安靜。
這是當然,已經(jīng)是半夜,父母應(yīng)該都睡下了吧。
為了不打擾到他們,翔一輕手輕腳摸到廚房,找了點吃的安撫腹中饞蟲。
然而,想到接下來要做什么時,翔一卻犯了難。
回去睡覺嗎?但是翔一現(xiàn)在沒有絲毫睡意。躺在床上發(fā)了一整天呆,又剛吃了不少東西下肚,睡意沒有一點,活力倒是過剩。
“……出去走走吧?!?br/>
翔一輕聲自言自語。
他再度輕手輕腳爬上樓,剛準備換衣服,突然想起自己上午回家之后根本連衣服都沒換過,只好苦笑一聲,又走出了房間。
經(jīng)過父母房門口時,翔一尤其小心腳步聲。不想打擾二人休息是一方面,大半夜偷偷跑出去被抓個現(xiàn)行這種場景他還是想盡力避免的。
好在他這幾趟上上下下并沒有吵醒睡夢中的雙親,平安下樓的翔一松了口氣。
然而當他來到玄關(guān)打開鞋柜的時候,卻停下了腳步。
父親最常穿的一雙皮鞋,不在那里。
這意味著什么,翔一很清楚。
“明明上午還那么悠閑……晚上就接到工作了嗎?……這么拼命,到底是誰的錯啊。”
翔一嘟囔了一句,之后穿上自己的舊球鞋,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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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
翔一深吸一口氣,舒展了一下身體。
夜晚澄澈涼爽的空氣,令翔一的腦子愈發(fā)清醒了。
這下也只能轉(zhuǎn)悠轉(zhuǎn)悠再考慮睡覺的問題啦。翔一心想。
一時間也想不出什么可去的地方,翔一就只是抱著“總之離家遠一點”的念頭,沿著道路信步而行。
……今天真是對不起姬乃小姐和老大了呢。
雖然翔一很想避開這個問題,但是越是想忘掉,念頭就越是往這邊轉(zhuǎn)。
難得兩個人第一次來家里,還是為了自己的事煩心,結(jié)果卻不歡而散。
唉……
翔一重重嘆了口氣。
在去醫(yī)院被跟蹤的時候,翔一就在擔(dān)心會不會有朝一日真相暴露。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之快。
“真是,姬乃小姐的行動力也太可怕了啊……”
跟蹤事件只不過過去了兩三天,就直接向家里發(fā)起了突擊,而且還是兵分兩路。可以想見,就算翔一這邊能頂住壓力,千代也并沒有守口如瓶的理由。
“只能認命了呢?!?br/>
翔一再度嘆了口氣,腦中反復(fù)閃過白天姬乃說過的話。
鉆牛角尖也好強行背鍋也罷,說得都沒有錯。
這點翔一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姬乃的憤怒有充分的理由,飛鳥的擔(dān)憂也并非杞人憂天。
翔一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這樣逃下去,不行。
但是,翔一并沒有更好的辦法。
不是嗎?
如果自己感覺到痛苦,逃開就好了。遠離造成痛苦的原因,就什么好怕的。
如果給別人帶來痛苦,逃開就好了。沒有了自己這個“異物”,一切都會恢復(fù)正常。
多么簡單而高效。
高津家原本就是個富足安樂的家庭,文雅溫和的父親,溫柔體貼的母親,還有嬌俏可愛的女兒,三個人構(gòu)成了完美無缺的幸福生活。
然而,就因為心血來潮收養(yǎng)了一個不幸的孤兒……
不,就因為自己的擅自出現(xiàn),令這一切都化為泡影。
翔一無論如何也無法制止自己向著這方面考慮。
如果自己消失的話,假以時日高津家一定會取回往日的幸福。
這短短數(shù)年不過是一個噩夢而已。川崎翔一,本就不該出現(xiàn)在高津家的生活之中。
少了自己這個包袱,爸媽也能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在千代身上了吧。
……但是,為什么會心痛呢?
“振作點啊川崎翔一,如果連逃走都開始遲疑,那你還剩下些什么呢?”
翔一苦笑著自言自語。
但是已經(jīng)產(chǎn)生的動搖卻很難消除。
“真是,太羨慕老大了?!?br/>
翔一回憶起與飛鳥的初次相遇。如此強大、帥氣,為了替自己伸張正義甚至不惜與孤兒院的大部分孩子作對。飛鳥的身上閃耀著對翔一來說近乎刺眼的光芒。
為什么這個人可以這么堅強呢?為什么她在任何時候都選擇毫不后退戰(zhàn)斗到底呢?
對這種全新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的翔一,開始稱飛鳥為“老大”,并與她形影不離。
隨著相處日久,翔一對飛鳥的意志與精神越發(fā)感到敬佩和憧憬,但是也正因如此,他明白了一點——
川崎翔一永遠也無法成為神代飛鳥。
兩個人就像截然相反的光與影。飛鳥選擇正面迎戰(zhàn)任何困難,而翔一卻決定背向他們。
這并不是肉體上強大與弱小的問題。翔一相信,就算他的戰(zhàn)斗力像飛鳥一樣,甚至比她還要強大,生存方式也不會發(fā)生什么改變。
這是由“川崎翔一”身上流淌著的血液,與他到目前為止經(jīng)歷過的一切所決定的。
無法改變,他也沒有想過要去改變。
川崎翔一,只要這樣下去就好了。
不需要不舍,也不需要迷惘。離開不屬于自己的地方吧。
終有一日,能夠找到…………
正在發(fā)呆的翔一,腳下突然一個踉蹌。
“……嗚哇哇!”
注意力完全渙散的他,差點就直接親吻大地,幸好情急之中手扶到絆倒他的東西,反倒是幫他撐住了身子。
“什么鬼……啊……”
回過神來之后,翔一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是踢到了阻擋車輛用的路樁。
而且,這路樁的樣式他再熟悉不過了。
因為,搬到三原市以來,這里恐怕是他除了學(xué)校以外涉足最多的地方之一——
白月中央醫(yī)院。
“只是想隨便走走的……沒想到竟然跑到這來了啊?!?br/>
翔一苦笑著。
這還真是……算了,回去吧。不知為何,翔一突然產(chǎn)生了強烈的回家意愿。
或許是在精神動搖的時候不想在這樣的地方多做逗留吧。
然而盡管如此,翔一還是駐足向著醫(yī)院多看了一會兒。
時間恐怕已經(jīng)過了半夜十二點,在這樣的深夜,就算是醫(yī)院,大部分房間也已經(jīng)熄燈。除了A棟主樓的一部分還燈火通明,就只剩下護士站或者值班室這樣的地方還沒有陷入黑暗了。
翔一的視線不自主地移向了C棟的一樓。
那個熟悉的房間,也同隔壁的大多數(shù)病房一樣,享受著午夜的寧靜。
“…………”
翔一在心中默默獻上祝福之后,正準備順從內(nèi)心越來越強烈的“離開這里”的欲望時——
“亮著……”
翔一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亮著”的,自然并不是C棟的113號房,它與它周圍的病房,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是草坪。
病棟前的草坪上,有亮光。
不,用亮光這種渺小的詞根本無法形容。
那是足以令明月都黯然失色的“太陽”。
熾熱的金色光芒灼燒著大氣,散發(fā)出的威嚴甚至令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這……是……神嗎?”
翔一完全是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著。
然而闖入視線中的人影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xiàn)實。
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之下,有一片光芒難以侵入的黑影。
即便在光芒中也執(zhí)著地溶于黑暗,身著純黑色哥特禮服,如同出席葬禮般帶著不祥氣息的嬌小少女。
“海瑟……”
這人,翔一并不陌生。
畢竟擁有見過一眼之后就難以忘懷的鮮明印象。況且翔一和朋友們與海瑟已經(jīng)見過兩次了。
但是,面前的“海瑟”,與翔一印象中有著微妙的差別。
明明無論是外觀還是虛幻的神秘感都一般無二,然而翔一還是感覺到了些許異樣。
很快,他也找到了異樣感的源頭——
氣勢。
明明之前兩次相處的時候,給人的印象都是存在感有些薄弱的女孩兒,然而眼前的海瑟并不一樣。
盡管沐浴在可以稱得上是侵略性的光芒下,但是卻并未被吞噬,而是釋放著足以抗衡的存在感。
望著那執(zhí)拗地堅守著黑暗的嬌小身影,翔一內(nèi)心的某處被觸動了。
這,或許才是……
然而還沒等他細想,一聲嘶吼就打斷了他的思考。
伴隨著幾乎要震破鼓膜的吼聲,金色的“太陽”向前沖了出去。
金色氣焰搖曳的瞬間,翔一這才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是什么“太陽”,而是一頭黃金色的獅子。
同時,他也發(fā)現(xiàn),除了獅子和海瑟,場上還有別的存在。
與那兩位完全無法比擬的,星星點點如同螢燭的火光。
“……這是啥?。??狐妖?狼妖?”
翔一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臉頰。
疼,相當?shù)奶邸?br/>
看來不是做夢啊……
翔一呆然地望著,一群妖獸與黃金獅子激戰(zhàn)的場景。
什么?這都不是做夢嗎?那這到底是什么鬼啊……
無視翔一的胡思亂想,戰(zhàn)況自顧自地進行著。盡管數(shù)量上出于絕對劣勢,然而雄獅與海瑟似乎并未將敵人放在眼里。海瑟甚至就只是站在一邊,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僅僅是金色的獅子,在轉(zhuǎn)瞬之間就將妖狼群幾乎全部屠滅。
正當翔一不知自己為了什么而松一口氣的時候,悠然觀戰(zhàn)的海瑟身后,突然出現(xiàn)了兩個兇惡的身影。
兩只妖狼同時向著她單薄的背影張開血盆大口,赤紅的烈焰在口中翻滾著。
小心!
翔一差點就要將這句話喊出口。
然而比他的反應(yīng)更快,海瑟突然轉(zhuǎn)身,向著兩只妖狼伸出了手。于是兩只碩大的火球撞上了魔法陣屏障,徒勞地在空氣中留下了爆炸的痕跡,卻不能傷及海瑟分毫。
緊接著,漆黑的雷光將兩只妖狼劈中,隨后從地上的影子伸出的無數(shù)只手,瞬間撕碎了它們的身軀。
……………………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
電影特效都沒這么夸張的吧!
盡管這么想著,翔一卻在內(nèi)心深處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他隱約感覺到,自從那天傍晚,與飛鳥聯(lián)手將姬乃從渾身散發(fā)著腐臭的奇妙怪獸手里救出來時,自己周圍的世界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不,世界并沒有改變。
是翔一自己與一般人完全不會牽扯到的東西產(chǎn)生了關(guān)聯(lián)性。
所以說,海瑟她也是“那邊”的人嗎?
那……
翔一的腦中轉(zhuǎn)過了數(shù)個念頭。
就在這時,清理完周圍敵人的海瑟與雄獅,立即將視線投向了翔一這邊。
不好,被發(fā)現(xiàn)了!
跟一人一獅對上視線的阿翔這樣想著。
要是一般情況下,翔一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為敬。
然而今天,他卻一反常態(tài),向前踏出了一步。
“改變的機會,或許……”
翔一的低語消逝在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