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氣放晴，大地回暖，向陽處的積雪開始融化，背陰處仍是片片銀白。

    蘇秦身體康復(fù)，不愿再麻煩老丈一家，天一亮就起來，為老秦家打掃好院子，將自己住的房間收拾干凈，在吃早飯時(shí)向老丈辭行。

    “小伙子呀，”老丈攔道，“你這身體沒好利索，體內(nèi)還有寒氣，不利走遠(yuǎn)路呢。”

    “老丈，我這身體好利索了！”蘇秦拍拍胸脯，笑道，“老丈你看，結(jié)實(shí)著哩！”

    “唉，”老丈輕嘆一聲，“你實(shí)意要走，我也攔不住你。不過，按照老秦人習(xí)俗，今兒是破五，大年還沒過完，不利出行?！?br/>
    “這??”蘇秦急了，“請(qǐng)問老丈，我?guī)讜r(shí)能走？我有許多事情要做，早走早方便，一天也不能多留?！?br/>
    “即使要走，也得到明日。明日初六，三六九，閉眼走。”

    蘇秦拱手：“就依老丈。”

    “秋果！”老丈叫道。

    秋果走過來。

    “蘇先生悶了，你陪他山上轉(zhuǎn)轉(zhuǎn)，順便到你舅家一趟，讓你舅為蘇子把把脈，再帶幾貼風(fēng)濕膏回來，我這老腿又犯病了！”

    “好哩?！鼻锕D(zhuǎn)對(duì)蘇秦道，“先生，走吧?！?br/>
    蘇秦笑笑，隨她走出院門。

    聽到蘇秦走遠(yuǎn)，老丈對(duì)大川道：“把你娘還有秋果她娘都叫過來！”

    大川走到灶間，將她倆叫到中堂。

    老丈問道：“你們這都說說，住咱家里的小伙子咋樣兒？”

    “老頭子呀，想說啥，你就直說，拐這些彎干啥？”大川娘嗔他道。

    “呵呵呵，”老丈笑道，“我想說的是，小伙子慈眉善目，說話文氣，還帶著書，一看就是個(gè)讀書人。能坐高車大馬，想必家境也不錯(cuò)。秋果長大了，眼見得嫁人，可咱這附近，好小伙子或戰(zhàn)死了，或傷殘了，像秋果這般大的女娃子卻是一堆一堆的，秋果將來咋辦？秋果這妞兒要機(jī)靈有機(jī)靈，要長相有長相，多么可人，要是嫁不到個(gè)如意的，豈不是??害了她嗎？”

    幾人點(diǎn)頭。

    “再就是，”老丈繼續(xù)說道，“小伙子來咱家兩次，都是下雪，都是落難，也都是遇到秋果救他。這叫啥？這叫天意。是上天讓他遇到秋果。昨晚我就做了個(gè)夢(mèng)，夢(mèng)到他是個(gè)大貴人，和秋果結(jié)作百家之好，生下一堆娃子！”

    幾人皆笑起來。

    老丈看向大川兩口子：“秋果是你倆的閨女，你們說話呀?！?br/>
    “呵呵呵，”大川憨笑幾聲，“我倆都聽阿大的！”

    “好是好，”大川娘憂慮道，“人家是念書人，萬一看不上咱家秋果呢？再說，秋果還小呢，這事兒咋說呢？”

    “我想好了?！崩险赊垡话寻氚椎暮?，“這事兒先不明說，明日小伙子走時(shí)，大川就與秋果一起送他，可多送一程，一直送到函谷關(guān)，過去關(guān)后，大川可把話兒挑明，讓他帶上秋果走。只要他帶了，這事兒就成了?！?br/>
    “要是他不肯帶呢？”大川問道。

    “我觀小伙子不是忘恩負(fù)義的人，他欠妞兒一條命，不會(huì)不帶她?！?br/>
    “好哩。”

    翌日晨起，蘇秦一身黑褐色的粗布短衫，頭上還包了塊老秦人特有的白巾，與老丈一家依依惜別。一身新衣的秋果悄無聲息地背著蘇秦的包裹走在前面，秦大川與蘇秦不遠(yuǎn)不近地跟后，一邊走路一邊閑聊。

    走有幾里，來到官道上，蘇秦辭別，大川堅(jiān)持再送。又走數(shù)里，來到寧秦，大川父女仍要送下去，蘇秦堅(jiān)決不讓了。

    望著遠(yuǎn)遠(yuǎn)走在前面的秋果，蘇秦?fù)P手叫道：“秋果，停一下。”

    秋果住步。

    蘇秦就要趕上去，大川道：“蘇兄弟，大哥有句話，這想跟你打個(gè)商量。”

    蘇秦應(yīng)道：“大川兄但講無妨！”

    “你的身體尚在恢復(fù)，路上需人照料。小囡雖說無知，倒也知熱知冷，就讓她隨你去吧。”

    “這??”蘇秦震驚，“這??怎么能成？”

    大川怔了一下：“兄弟可是嫌棄小囡？”

    “大川兄想到哪兒去了？秋果于在下有救命大恩，在下感激不及，怎么會(huì)嫌棄呢？”

    “既不嫌棄，就讓小囡跟你去吧。這是她爺爺?shù)囊馑?，我們一家都聽老人的?！?br/>
    蘇秦急了：“大川兄，你可告訴老丈，不是兄弟不肯帶小囡，是??是兄弟本為浪子，居無定所，注定顛沛流離，自顧尚且無暇，哪能再帶個(gè)小囡呢？”

    “呵呵呵，”大川笑道，“阿大說，蘇子是貴人貴相，將來一定發(fā)達(dá)，跟前少不了提茶倒水、揉腰捶背的，小囡人雖小，可啥都會(huì)做呢，能跟兄弟混口飯吃，是她的福氣呢?！?br/>
    “這不成哩，在下一貧如洗，用不起仆從，即使用得起，又怎能讓恩人來做呢？”

    “阿大的意思是，小囡不是下人，是??是給你做個(gè)婆娘??”

    蘇秦震驚，半晌方才明白過來，連連搖頭：“大川兄，這怎么使得呢？小囡還是個(gè)娃子，再說，我認(rèn)大川為兄，她??”

    “呵呵呵，”大川依舊帶著笑，“輩分都是叫出來的。閨女嫁給你，就是你的人，你想咋叫你咋叫。至于我倆，照舊是兄弟！”

    蘇秦兩手捂在臉上，使勁搓揉一時(shí)，松開，盯住大川：“大川兄，你看這樣可否？”

    “兄弟請(qǐng)講?！?br/>
    “老丈厚愛，在下感激。小囡救命大恩，在下永世不忘。秦兄既認(rèn)在下為弟，你我永世都是兄弟，小囡為兄弟之女，也就是在下之女。如果在下真如老丈所言，有所建樹，必來迎接小囡，視如己出，不讓她受半點(diǎn)委屈！如果在下混得不堪，在下??”

    “好好好，”大川擺手止住，“如果兄弟眼下不便，我就把小囡帶回?？蔁o論如何，小囡都是兄弟的人，她對(duì)她爺爺說了，她歡喜你，她愿意侍候你，她心里頭只有你。她說她當(dāng)牛做馬都樂意，只要能跟著兄弟你。大哥我??我沒有什么好說，認(rèn)你作兄弟！”

    蘇秦拱手：“謝大川兄理解！”

    大川熱切地盯住蘇秦：“蘇兄弟何時(shí)來接小囡？”

    “這??”蘇秦遲疑道，“在下真還說不準(zhǔn)個(gè)日期?！?br/>
    “兩年如何？”大川伸出兩根指頭，“小囡今年十三，再過兩年，剛好及笄，可以隨禮了！”

    “大川兄這想哪兒了，”蘇秦臉上漲紅，“我這??三年兩年真還沒個(gè)譜兒！”

    “那就三年，不能再遲了！”秦大川一錘定音，與蘇秦走前幾步，趕上秋果，“秋果，今兒你就不跟先生走了，先跟阿大回去?！?br/>
    秋果眼里流出淚，轉(zhuǎn)過頭去。

    “先生答應(yīng)三年之后回來接你！”

    秋果擦把淚，轉(zhuǎn)回頭，盯住蘇秦，點(diǎn)頭。

    大川從腰中解下一條袋子：“這是干糧和些許碎銀，兄弟路上好用。”

    蘇秦接過，深深一揖：“謝大川兄！”又朝秋果長揖，“秋果，蘇秦??謝你了！”

    秋果卸下肩上包裹，遞給蘇秦，回他深深一躬。

    蘇秦挎好包裹，學(xué)老秦人樣將大川送他的袋子裹在腰間，一個(gè)轉(zhuǎn)身，大踏步沿函谷道走去，再無回頭。

    秋果倚在大川身上，望著蘇秦漸去漸遠(yuǎn)，成為一個(gè)黑點(diǎn)。

    公子華沒有尋到蘇子，惠文公倒是長長地噓出一口氣。

    無論如何，蘇秦沒有死于自己之手，惠文公在感覺上好多了。這就好比吝嗇鬼遇到一件價(jià)值連城的寶器，得知自己無法得到，寧愿毀之也不愿他人染指。但要自己親手毀之，憑他如何也不忍下手。但這寶器自行碰毀了，他雖有惋惜，畢竟會(huì)好過許多。

    惺惺惜惺惺。在惠文公的心里，眼下真也只有惋惜了。公子華走后，惠文公順手拿過蘇秦的裘衣反復(fù)驗(yàn)看，眼前竟然浮出失去裘衣、衣著單薄的蘇秦如何身無分文地行走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啃雪為食，如何艱辛跋涉，如何暈厥，如何滾落溝壑，又如何被積雪掩埋等一系列場景，心里一揪，潸然淚出。

    一連幾日，惠文公心里壓了這樁事兒，茶飯不香。鬼谷諸子中，龐涓死心于魏，張儀矢志于楚，孫臏成為廢人，唯有蘇秦是可用之才，且又躬身送貨上門，若是真就這樣死了，豈不是??

    惠文公心里又是一揪。

    不用蘇秦，真的就對(duì)嗎？若用蘇秦，真的就錯(cuò)了嗎？

    惠文公陷入冥思。

    說實(shí)在的，幾個(gè)月來，蘇秦讓他不知冥思多少次了，可??真是難啊，身邊連個(gè)可以商量的人也沒有。竹遠(yuǎn)不可說，公孫衍不可說，公子疾不可說，小華不可說，所有臣子皆不可說，即使終日守在身邊的內(nèi)臣，也不可說。

    唯一可說的，就是先君了。

    惠文公起身，與內(nèi)臣一道躬身復(fù)興殿，見過老內(nèi)宰，讓他守住大門，自己獨(dú)坐于先君榻前，再入冥思。

    不知過有多久，惠文公心底如有一道亮光劃過。蘇子之才，今日不可用，明日必可用。帝策明不可行，暗卻可行。自己既已通過論政壇消去負(fù)面影響，為何不能退卻一步，以尊士為名留他于宮中，派他一個(gè)閑職，明不用，暗用，只俟時(shí)機(jī)成熟，再由暗轉(zhuǎn)明，與他牽手，共成大業(yè)呢？

    惠文公心頭陡地打個(gè)寒戰(zhàn)。是的，似蘇子這般大才，當(dāng)是千古之遇。幾年來自己苦苦尋覓，苦苦守候，為的不就是他嗎？他來了，他也展示了才華，可??

    再細(xì)想想，幾個(gè)月來，蘇秦沒有不到的地方。蘇秦初來乍到，若要面君，首要論政。若要論政，就必須談?wù)撎煜?。蘇秦所談，亦為列國士子所談，只是蘇秦看得更高，望得更遠(yuǎn)而已。一切都怪自己，是自己心中有鬼。

    惠文公越想越是追悔，起身下榻，走至孝公靈前，跪下祈道：“公父，駟兒無能，錯(cuò)過一個(gè)大才。蘇子??蘇子此去，此去??”

    惠文公陡然頓住，又怔一時(shí)，嗖地起身，疾步走向房門，一把拉開，走至門外，沖內(nèi)臣叫道：“快，召上大夫覲見！”

    公子疾見宮人催得惶急，不知發(fā)生何事，匆匆趕往宮中，早有內(nèi)臣迎著，引他徑去御書房。

    見過君臣之禮，公子疾落席時(shí)，方才注意到公子華也在侍坐。觀他神情，似也剛到。

    惠文公掃射二人一眼，緩緩說道：“疾弟，華弟，寡人召你們來，仍為蘇秦一事?！?br/>
    公子疾暗吃一驚，以為是二人所謀已為君上所知，急看公子華，見他也在大瞪兩眼看過來，知他也是不明所以，便回望惠文公，假作不知，問道：“蘇子怎么了？”

    “唉，”惠文公輕嘆一聲，“疾弟，寡人聽聞蘇子盡賣車馬，典當(dāng)衣裳，徒步離開咸陽，心中甚是愧疚。今日思之，蘇子所論雖說空泛，但也算是人才。蘇子離去之時(shí)，衣裳單薄，身無分文，又值風(fēng)雪交加，天寒地凍，安危必不自保。寡人聽聞細(xì)情，特使小華追之，欲請(qǐng)他回來，予他一份事做。誰想，小華他們一路尋至函谷關(guān)，竟是未能尋到。”

    公子疾凝視惠文公，心中卻在打鼓。

    略頓一下，惠文公繼續(xù)道：“疾弟，寡人推斷，蘇子處境，眼下唯有兩種可能，一是蘇子已因饑寒交迫而凍斃荒野，二是蘇子大難不死，獲救脫險(xiǎn)。寡人這讓你來，是想讓你訪查此事。若是蘇子脫險(xiǎn)，務(wù)必請(qǐng)他再回咸陽，寡人降階以迎，躬身謝罪，量才錄用。若是蘇子凍斃荒野，則是寡人之錯(cuò)。愛卿可將蘇子尸骨運(yùn)抵咸陽，寡人親為祭奠，以國士之禮厚葬，并至太廟銘記大過一次，以示警懲！”

    公子疾起身，叩首：“臣代蘇子叩謝君上隆恩！”

    惠文公轉(zhuǎn)向公子華：“華弟，你準(zhǔn)備一下，馬上趕赴大梁，設(shè)法讓孫臏得知真相。若是能將孫臏偷渡至秦，寡人記你大功！”

    “臣弟遵旨！”

    幾日之后，公子疾經(jīng)過一番“訪查”，終于在里正的引領(lǐng)下來到秦大川家。

    老丈與秦大川皆不曉得公子疾，只朝里正打揖。

    “秦老川，秦大川，”里正指著公子疾道，“這位是從咸陽來的，是當(dāng)朝上大夫大人，上大夫有話問你?！?br/>
    老丈、秦大川叩首：“草民叩見上大夫大人！”

    公子疾扶起老丈，揖道：“老人家，聽聞你家在大年夜里救活一人，可有此事？”

    老丈揖道：“回稟大人，確有此事?！?br/>
    “所救何人？”

    “姓蘇名秦，東周人氏?！?br/>
    “他??人呢？”

    “已走數(shù)日。若是不出差錯(cuò)，今日當(dāng)過函谷關(guān)，該到澠池?！?br/>
    “哦？”公子疾現(xiàn)出失望之色，再問，“此人可曾留下什么？”

    老丈搖頭。

    秦大川朗聲接道：“蘇兄弟留下話說，三年之后，他會(huì)再來小秦村?！?br/>
    “哦？”公子疾轉(zhuǎn)向大川，急問，“他為何再來？”

    秦大川頗為自豪：“迎接草民小囡?！?br/>
    “迎接小囡？”公子疾似不明白，抬頭問道，“你家的小囡呢？”

    秦大川朝里屋叫道：“小囡，你出來一下！”

    秋果應(yīng)聲而出，伏在角門上，怯怯地望著公子疾。

    見是一個(gè)孩子，公子疾轉(zhuǎn)對(duì)大川：“蘇秦為何要來迎接你家小囡？”

    “回大人的話，”秦大川指著秋果，“蘇兄弟兩次遇難，皆為小囡所救。阿大說，小囡與蘇官人命中有緣，欲將小囡配他，蘇官人見小囡年紀(jì)尚小，說是推遲三年，再來迎娶?！?br/>
    “哈哈哈哈，”公子疾怔一會(huì)兒，爆出長笑，“好好好，本府恭賀你了，也恭賀你家小囡！三年之后，蘇子前來迎娶之時(shí)，莫忘告訴本府一聲，本府定來喝碗喜酒！”

    秦大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此話當(dāng)真？”

    “本府說話，自然當(dāng)真！”公子疾轉(zhuǎn)向秋果，“小囡，出來，給本府看看?！?br/>
    秋果走出來。

    公子疾拉住她，仔細(xì)審過，見她真還眉清目秀，模樣可人，心里一動(dòng)，轉(zhuǎn)對(duì)大川道：“本府想讓秋果前去樂坊習(xí)練幾年，待蘇子三年過后迎娶之時(shí)，也好知書識(shí)禮，配得上蘇子?！?br/>
    “好好好！”秦大川激動(dòng)道，“秋果，來，給大人磕頭！”

    秋果跪地磕頭。

    公子疾轉(zhuǎn)對(duì)里正：“秦大川一家義救落難之人，當(dāng)獲表彰，著晉爵兩級(jí)，賞田三井。你可具表奏報(bào)，直接呈送本府，由本府轉(zhuǎn)呈君上御批。秋果姑娘，直送樂坊！”

    里正揖道：“下官遵命！”

    軒里村蘇家院子里，小喜兒正在織機(jī)上埋頭織布，院中傳來說笑聲。

    是大嫂蘇厲妻和弟妹蘇代妻。時(shí)值午后，天氣晴好，妯娌倆正在院中挑選蠶繭。小喜兒抬頭望去，見蘇厲妻正在撫摸蘇代妻隆起的肚皮，不無驚乍地笑道：“三妹子，瞧這樣子，這一次準(zhǔn)是男??！”

    蘇代妻心里美滋滋的，笑問：“大嫂，你咋能看出是個(gè)男丁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大嫂笑道，“若是生男，見前不見后。瞧妹子這肚皮，見前不見后，必是男丁！”

    “啥叫見前不見后？”蘇代妻大瞪兩眼。

    “就是只能從前面看，若是從后面看，就跟尋常人一樣，看不出懷有身孕。妹子就要生了，腰板子仍是直的，還能不是男娃？”

    “謝大嫂金言！”

    聽著這些話，小喜兒心里猶如刀割一般。想到自己在娘家時(shí)嫁不出去，好不容易嫁個(gè)郎君，為人婦已過六載，迄今仍是處子之身，小喜兒不由得傷悲起來，停下梭子，將頭埋在織機(jī)上，卻又不敢哭出聲來，只在機(jī)上一下接一下抽泣。

    大嫂聽不到織機(jī)響，朝機(jī)房里瞧一眼，見小喜兒傷心，忙站起，走了進(jìn)來。蘇代家的見了，也挺著肚子跟過來。

    小喜兒急急忙忙拿起梭子。

    大嫂瞄小喜兒一眼：“二妹子，歇會(huì)兒吧?！?br/>
    小喜兒抬頭，和淚擠出一笑。

    “唉，”大嫂輕嘆一聲，“瞧二妹子臉上的兩道痕子，怕是又想你家郎君哩?！?br/>
    小喜兒的淚水又流下來，低頭不語。

    蘇代家的安慰道：“二嫂，晨起時(shí)妹子聽到椿樹上有喜鵲叫，想是二哥要回來哩。”

    “我說二妹子呀，”大嫂笑道，“你在這兒織啥布哩？二弟連地都賣了，肯定是豁出去了。人哪，一旦豁出去，沒準(zhǔn)兒真能成事！前幾日嫂子去伊里趕集，路上偏巧遇上司農(nóng)大人巡視。司農(nóng)大人在前面走，幾十個(gè)人跟在身后，連附近有鼻子有臉的人也靠不上邊兒。里正平日里多神氣，可那日跟在后頭，單是那腰彎得就跟一張弓似的?！鳖D了下，“嘖嘖嘖，司農(nóng)大人那個(gè)氣勢(shì)，嫂子這陣兒想起來，心里頭也是??”

    蘇代妻接道：“要是二哥真能當(dāng)個(gè)大夫什么的，二嫂可就苦盡甘來了。”

    “是啊是啊，”大嫂接道，“二妹子，二弟若是當(dāng)官，說不準(zhǔn)比司農(nóng)大人還要威風(fēng)呢。那時(shí)候，嗬，二弟歸鄉(xiāng)，高頭大馬，青銅軺車，前呼后擁，金子一堆接一堆，天哪！二妹子，那時(shí)候你不能只顧高興，忘記咱們是親妯娌呢！”

    二人一唱一和，逗得小喜兒破涕為笑，拿袖子拭去淚水，正欲再織，大嫂伸過手來，一把奪下梭子，定要拉她下機(jī)，到院中休息一時(shí)。

    二人正在扯拉，臥在院中椿樹下的阿黑忽地昂頭，兩耳豎起，繼而口中發(fā)出“嗚”的一聲，歡快地晃動(dòng)尾巴，連叫數(shù)聲，“噌”一下躥出院門。

    這么些日來，她們從未聽到阿黑是這叫聲，正自驚詫，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及阿黑的歡快哼唧聲。

    聲音由遠(yuǎn)及近，不一會(huì)兒，一個(gè)滿臉胡須、疲憊不堪的老秦人走到柴扉外面。阿黑在他身上又舔又蹭，忙前忙后，發(fā)出一連串的歡快叫聲。

    三個(gè)女人驚呆了。

    老秦人走進(jìn)院門，在大椿樹下站住，緩緩放下包裹。

    她們終于認(rèn)出，是蘇秦！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蘇厲妻。蘇厲妻走出機(jī)房，來到院中，瞄一眼蘇秦身上的行頭，語氣風(fēng)涼：“喲嘿，話還沒有落地呢，人就回來了！”

    蘇秦避過她鄙夷的目光，埋下腦袋，在椿樹下面坐定。阿黑蹭到他的面前，甩尾巴不停地舔他。

    大嫂走到近前，聲音越發(fā)尖刻：“二弟喲，嫂子聽說你做下大官，可這身穿戴乍看起來像是一個(gè)叫花子哩。哦，嫂子明白了，二弟這是微服私訪呢！”說著扭頭轉(zhuǎn)向也跟出來的蘇代妻，“三妹子，你二哥的高車大馬在后面跟著，你和嫂子到村頭迎去，莫要屈待了那些官家！”

    大嫂拔腿就要出門，蘇代妻看一眼蘇秦，遲疑一下：“大嫂？”

    大嫂扭過頭來：“三妹子，你想說啥？”

    蘇代妻小聲道：“二哥這辰光回來，想是還沒吃飯呢。咱先燒碗湯去？”

    雖然分家了，但蘇家大院里吃飯仍是一鍋，蘇姚氏總掌粟米，大嫂分掌灶房，吃飯燒湯皆由大嫂定奪。大嫂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的黑褐短衣，嘴巴一撇：“三妹子呀，你操的是哪門子心？二弟是何等金貴之人，山珍海味早吃膩了，家里這些粗茶淡飯，哪能入口？再說，灶膛里早沒柴了，拿啥燒呢？”

    蘇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顧自埋頭不語。

    小喜兒心中正自七上八下，聞聽此話，淚水奪眶而出，想下機(jī)進(jìn)灶，既懼蘇秦不睬，又怕大嫂奚落，竟是怔在那兒。

    恰在此時(shí)，天順兒領(lǐng)著地順兒、妞妞蹦蹦跳跳地回來，見樹下坐著一個(gè)生人，猛地收住腳步，試探著走到跟前，觀察半日，方才認(rèn)出是蘇秦，歡叫一聲：“仲父！”

    兩個(gè)小的聽到喊聲，也認(rèn)出來，撲上去就要親熱，大嫂厲聲喝道：“天順兒、地順兒，過來！”

    三個(gè)孩子退過來，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天順兒，”大嫂放緩聲音，“你仲父的高車大馬就在村外，你領(lǐng)地順兒、妞妞到村頭望望，看這辰光到了沒？”

    天順兒歡叫一聲：“好咧！”領(lǐng)上弟、妹如飛般跑出院門，邊跑邊叫，“接大車嘍！接仲父的大車嘍！”

    看到幾個(gè)孩子走遠(yuǎn)，大嫂斜一眼蘇秦，鼻孔又哼一聲，沖蘇代妻道：“三妹子，咱這也到村頭迎車馬去！”不由分說，拉上蘇代妻就朝院門外面走去。

    小喜兒鼻子一酸，伏在機(jī)上嗚嗚咽咽地悲哭起來。剛剛哭出兩聲，又怕蘇秦聽到，強(qiáng)自憋住，咬牙拿起梭子，一邊哽咽，一邊拉開機(jī)杼。

    院中再次響起“哐??哐??”的機(jī)杼聲，一聲接一聲，一會(huì)兒緊，一會(huì)兒緩。小喜兒的淚水一如那斷線的珠子，一串串地滴落在她剛剛織出來的新布上。

    蘇秦如石塑般端坐樹下，淚水從緊閉的眼眶里擠出，滴落于地。阿黑識(shí)趣地蹲在他的腳邊，緊盯住他，不知如何才能討好眼前這個(gè)救它一命的恩主。

    得知蘇秦將十五畝上等好地賣給里正，蘇虎的精神一下子垮了，當(dāng)下倒地，不省人事。經(jīng)大夫搶救，命雖撿回，蘇虎卻落下個(gè)半身不遂，偏癱在榻，莫說是做事，縱使生活也不能自理，屎尿不禁，似成嬰兒。公公得下此病，三個(gè)媳婦幫不上忙，兩個(gè)兒子又在忙活田里，蘇虎也就成了蘇姚氏的累贅。

    伊水從軒里村的西北邊流過，離村頭尚有二里來地，村上人浣紗洗衣，均要下到伊水里。這幾日河水解凍，吃過午飯，蘇姚氏見天氣暖和，就端上一盆衣物，下水漂洗。

    河水甚冷，就如冰水一般，但蘇姚氏別無選擇。一到冬日，村中女人洗衣多在井邊，用井中的溫水洗，蘇姚氏卻不敢去，因蘇虎的衣物實(shí)在太臭，她怕熏了人家。

    一盆臟衣洗好，蘇姚氏已是兩手紅紫，感覺麻木了。蘇姚氏將手放在口邊，連哈幾下熱氣，伸進(jìn)懷里暖和一陣，方才端起衣盆，吃力地走上河堤，拐向通往村子的小路。

    幾個(gè)月下來，蘇姚氏又老許多，走路也都顫巍巍的，歇過兩歇，方才走到村頭。

    看到三個(gè)孫兒高高地站在土坡上朝遠(yuǎn)處張望，蘇姚氏頓住步子，叫道：“天順兒，你們快下來，站那兒做啥？”

    天順兒應(yīng)道：“奶奶，我們?cè)谕囻R呢！”

    “傻孩子，尋尋常常的，哪來車馬？”

    “是我仲父的車馬！”

    “你仲父？”蘇姚氏一怔，“他在哪兒？”

    “在院子里坐著呢。我娘說，仲父還有高車大馬，要我們?cè)谶@兒候著?！?br/>
    蘇姚氏不及回話，跌跌撞撞地趕往村里。離家門尚有幾十步，阿黑已經(jīng)躥出院門，不無興奮地朝她直搖尾巴。

    蘇姚氏走進(jìn)柴扉，并未看到蘇秦，只見一個(gè)老秦人坐在椿樹下面。

    蘇姚氏心頭一凜，環(huán)顧四周，仍舊不見蘇秦影子，唯有小喜兒在房中緊一聲慢一聲地織布。

    蘇姚氏怔了。如果是蘇秦，小喜兒怎會(huì)仍在織布？如果不是，此人是誰？

    蘇姚氏猛然想起，蘇秦說是去秦國了，此人想必是與他一道來的客人，心中卻又忐忑，走前幾步，咳嗽一下：“噢，來客人了！”見那人依然不說話，又近前幾步，走到椿樹下面。

    直到此時(shí)，蘇秦方才扭過頭來，淚水奪眶而出，改坐為跪，叩首于地：“娘??”

    蘇姚氏怔了，手中的木盆“啪”一聲掉落，衣物散出。

    好一陣兒，蘇姚氏才算反應(yīng)過來，急走一步，抱住蘇秦的頭，哭道：“秦兒，我的好秦兒，你??想死娘了！”

    蘇秦將頭伏進(jìn)蘇姚氏懷里，悲泣。

    小喜兒的機(jī)杼聲，也于此時(shí)更頻、更響了。顯然，她在用織布聲掩飾自己的哭泣。

    娘兒倆傷悲一時(shí)，蘇姚氏推開蘇秦：“秦兒，你餓壞了吧，來，隨娘下灶房去，娘為你做碗好吃的。”

    蘇姚氏顫巍巍地走向灶房。蘇秦起身跟去，在灶前坐下，為娘燒火?；匾曉钋埃娔静穸训脻M滿的，何曾無柴？

    蘇秦將水燒開，蘇姚氏打下幾只荷包蛋，熱過幾只烙餅，一并兒擺在蘇秦面前：“秦兒，這就吃吧，哦！”

    蘇秦端起一碗荷包蛋，遲遲不肯動(dòng)箸。

    蘇姚氏眼巴巴地望著兒子：“秦兒？”

    蘇秦?cái)D出一句：“阿大??可好？”

    蘇姚氏淚水涌出，以襟拭淚：“兩個(gè)月前，你阿大到田里為你耕地，卻見別人在耕，你阿大去找里正，里正拿出地契，你阿大方知你把好地賣了?？吹侥愕暮炞郑愕陌⒋螽?dāng)場倒在地上，后來就??”

    蘇秦驚道：“阿大他??怎么了？”

    蘇姚氏抹淚：“疾醫(yī)說，是中風(fēng)了，右半身偏癱，動(dòng)彈不得，一日到晚躺在榻上，屎尿不知，等于是死了沒埋?！?br/>
    蘇秦的淚水流出來，望著陶碗愣怔一時(shí)，端起來，慢慢走出灶房，走向上房。

    蘇虎斜躺在里間的炕上，朝墻處墊一床被子，使他看起來像是半坐著。蘇虎的身子雖癱，耳朵卻是不聾。蘇秦回來，他早聽到了。院中的每一句對(duì)話，也都灌在他的耳里。見蘇秦走進(jìn)，他就別過臉去。

    蘇秦掀開門簾，跨進(jìn)房中，將荷包蛋放在榻前幾案上，緩緩跪下，泣道：“阿大??”

    蘇虎背向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

    不知過有多久，那碗荷包蛋早已涼了，蘇虎仍然沒有說話，蘇秦也一直跪在那兒。

    終于，蘇虎輕嘆一聲，緩緩扭過頭，望著蘇秦：“你回來了！”

    蘇秦將頭埋得更低。

    “回來就好！”蘇虎又嘆一聲。

    蘇秦泣道：“阿大，是兒子不孝??兒子不孝??！”

    蘇虎眼中流出兩行濁淚，一只尚能活動(dòng)的胳膊在上面抹一把，重復(fù)：“回來就好！”

    蘇秦重重叩地，大放悲聲：“阿大??”

    又一陣沉默之后，蘇虎復(fù)嘆一聲，苦口婆心道：“秦兒，莊戶人就是莊戶人，要認(rèn)命。你也到了而立之年，再這樣浪蕩下去，何時(shí)是個(gè)頭呢？”

    蘇秦悶聲不出。

    不知何時(shí)，小喜兒也跟進(jìn)來，在蘇秦身后悄悄跪著。

    “唉，”蘇虎長嘆一聲，“至于那點(diǎn)兒地，賣就賣了。只要你肯洗心革面，阿大相信，終歸有一天，你能把它們?cè)俦P回來！”又看一眼蘇秦，掃一眼小喜兒，“還有，你這個(gè)媳婦兒，是個(gè)好女人，你不能這樣待她！”

    小喜兒忍耐不住，“哇”一聲號(hào)啕大哭：“阿大??”

    蘇秦把頭埋進(jìn)臂彎。

    “去吧！”蘇虎別過頭去。

    蘇秦卻不動(dòng)身。

    過有良久，蘇秦喃聲說道：“阿大??”

    蘇虎扭過頭，看向蘇秦：“有啥話，你就說吧！”

    “場邊那個(gè)草棚，我想借用，求阿大恩準(zhǔn)?！?br/>
    蘇虎的臉色陰沉下來，盯住他看一時(shí)，不無痛楚地閉上眼睛，許久，眼睛睜開：“秦兒，你真的要在一條道上走到黑嗎？”

    蘇秦埋頭，沒有應(yīng)聲。

    “你這脾氣，比我那頭老犍牛還犟！”

    蘇秦的聲音幾近哀求：“阿大??”

    “唉，”蘇虎長嘆一聲，“想用，你就用去吧！”

    蘇秦重重叩首：“謝阿大成全！”

    蘇秦起身，走出堂門，到院中提起包裹，揣上娘為他熱過的面餅，拔腳走向村北的打谷場。阿黑不無興奮地跟在身后，跳上跳下，寸步不離。

    蘇秦打開草棚的柵門，檢查房舍，見棚子四面進(jìn)風(fēng)，屋頂還有一個(gè)斗大的漏洞。一陣風(fēng)過，頂上尚未完全化去的沉雪飄落下來，紛紛揚(yáng)揚(yáng)，就像是春日里飄飛的楊絮。

    蘇秦尋來稻草與梯子，先將屋頂上的漏洞塞上，又拿繩索、木棍固牢，又將窩棚巡視一圈，凡進(jìn)風(fēng)處塞上草秸，將破扉門也修理一番。

    及至天黑，蘇秦已將一切整修妥當(dāng)，不無滿意地扣上房門，回到家中，進(jìn)屋拿出前次回來時(shí)自己睡過的兩床被褥，用小喜兒睡過的草席卷上，復(fù)至窩棚，尋到一個(gè)墻角，鋪上干草，攤上草席，鋪出一個(gè)被窩。

    阿黑自覺地臥伏一側(cè)。

    蘇秦剛剛躺下，阿黑歡叫一聲，搖著尾巴跳到門口。

    房門吱呀洞開，小喜兒推門進(jìn)來。

    蘇秦坐起來，一臉驚愕地看著她。

    小喜兒端著一碗御寒的姜湯，遲疑一下，跛腳走近，在他身邊跪下，將湯碗舉過頭頂，聲淚俱下，哽咽道：“你家里睡吧。家里有熱炕，這個(gè)窩棚??喜??喜兒睡！”

    蘇秦心中一酸，接過姜湯，定下心神，淡淡說道：“去吧，熱湯留下，熱炕頭你自睡去。記住，這個(gè)地方，你今后莫來。”

    小喜兒半晌無語，許久，再拜幾拜，噙淚退出，掩上房門。

    戶外，天寒地凍，萬籟俱寂。

    小喜兒佇立在仍未完全融化的雪原上，任凜冽的寒風(fēng)吹打。

    這日正值正月十五，元宵之夜。一輪圓圓的明月高懸頭頂，冰冷的月光拋灑下來，寫意地映照在她蒼白的淚臉上。

    孫臏刑后不過旬日，白虎派往衛(wèi)地楚丘的府尉復(fù)命，說栗守丞早于一年前受讒免職，攜家拖口，回老家宋國去了。府尉尋到府中一個(gè)老差役，說栗將軍在時(shí)，身邊不曾有過名叫劉清的侍從。

    一切確證無疑，孫臏?zhǔn)鞘苋讼莺α?。然而，白虎思來想去，孫臏初來大梁，與他人并無仇怨，何人會(huì)去害他？

    白虎決心查個(gè)水落石出。白虎斷定，孫臏既是受人所害，害他者必在大梁，遂吩咐府尉，不得將此事泄于任何人，同時(shí)組織更多捕卒，秘查那個(gè)腮邊有疤痕的所謂劉清。只要尋出此人，一切謎團(tuán)就可解了。

    再說茍仔，自見過孫臏之后，就一直幽居在家宰龐蔥為他安置的偏僻小院里。茍仔本是粗人，愛動(dòng)不愛靜，且又放蕩慣了，哪里幽居得久？初時(shí)因有婢女相伴，茍仔頗能守住。過有二十余日，婢女似是玩得膩了，茍仔也自心猿意馬起來。

    這日后晌，茍仔摸出孫臏贈(zèng)予他的十兩“辛苦費(fèi)”，與婢女在院中翻來覆去地倒騰著玩。婢女不曾見過這么多的金子，對(duì)他更是撫愛有加，贊不絕口。

    茍仔夸口道：“這點(diǎn)金子算個(gè)什么，待我拿來一箱你看！”

    “一箱？”婢女兩眼大睜，“一箱是多少？”

    “是一百兩！十個(gè)這么多！”

    “天哪，將軍不會(huì)是吹的吧？”

    “你等著！”茍仔心癢了，取來冠帶遮了疤臉，袖上十小塊金子，悄出院門。

    小院位于后花園處，后花園中有個(gè)暗門，原是方便園工出入用的。茍仔早已摸清底細(xì)，悄悄打開暗門，溜至街上，徑奔賭館而去。

    賭館、妓院、客棧等公眾場所正是捕卒盯牢的目標(biāo)。茍仔一到賭館，剛剛?cè)∠鹿趲?，現(xiàn)出疤痕，就被守在此處的便衣捕卒一眼認(rèn)出。捕卒本欲捕他，一則這是賭場，二則此人身體壯實(shí)，一看就是個(gè)習(xí)武的人，擔(dān)心拿他不住，反誤大事。欲待回去稟報(bào)，又怕此人走脫，正自計(jì)謀，茍仔卻是來得快，輸?shù)靡部?，不消半個(gè)時(shí)辰，已將袖中之金盡數(shù)輸?shù)簦忠蛐闹杏泄?，連聲抱怨也不敢出，一臉沮喪地轉(zhuǎn)身離去。

    捕卒心道：“眼下只我一人，若是拿他，被他走了，反誤大事。待我跟他前去，看他走往哪兒。”

    捕卒遠(yuǎn)遠(yuǎn)跟在茍仔后面。因是在逃之人，茍仔不敢在街上多走，徑至一條偏街，不消一時(shí)，沒入一道暗門。捕卒看那圍墻，但見墻高院大，是大戶人家。急走上前，輕推暗門，卻被那人閂上了。正巧有位消閑的老人走過，捕卒一問，陡吃一驚，原來此處暗門不是別家，竟是武安君府的后花園。

    捕卒謝過老人，趕回司徒府，將所見一五一十地稟報(bào)白虎。

    白虎驚得呆了，良久方問：“你可看得清楚？”

    捕卒肯定道：“大人放心，小人這雙眼睛，亮著呢！”

    白虎吸口長氣，咬會(huì)兒嘴唇，緩緩說道：“你在府中守著，哪兒也不許去，也不可對(duì)任何人講起此事！”

    “小人遵命！”

    白虎疾步走出府門，見天色迎黑，便叫上車馬直馳武安君府。

    龐蔥迎出，帶他直入客廳，安排他坐下，自去書房稟報(bào)龐涓。

    龐涓疾步走來，未至客廳，聲音卻已傳進(jìn)來：“虎弟，許久不見，是哪陣風(fēng)兒吹你來了？”

    白虎抱拳應(yīng)道：“小弟剛巧路過這里，思念大哥，順道進(jìn)來看看。”

    “大哥也是，前日與你嫂子說起你家，你嫂子甚是喜歡小白起兒，定要大哥尋個(gè)好天氣，說是過去望他?！?br/>
    “謝大嫂了！”白虎略頓一下，轉(zhuǎn)過話題，“孫將軍怎樣了？”

    “唉，”龐涓嘆道，“大哥換過幾個(gè)醫(yī)師，日日換藥，外敷內(nèi)用，孫兄傷口上的紅腫只是不消。大哥愁壞了，正尋思再換醫(yī)師呢！”

    “嗯，”白虎憂急道，“大哥憂的是。刑死之人，多非死于行刑，而是死于刑后膿瘡。好在孫兄有大哥照料，小弟略有所安。孫將軍這辰光如何？小弟既已來了，就想望望他去?！?br/>
    “孫兄習(xí)慣日落而息，這辰光想是睡下了?！饼嬩附刈≡掝^，“虎弟若是無事，大哥陪你隨便走走。待會(huì)兒酒食上來，咱兄弟喝上幾爵如何？”

    “悉聽大哥！”白虎拱手。

    龐涓吩咐龐蔥安排酒食，自與白虎信步走去。二人沿院中小路轉(zhuǎn)有一時(shí)，眼見將至后花園處，龐涓頓住步子，拐向另一條小徑。

    白虎笑道：“大哥的后花園，小弟也是久未來了，何不進(jìn)去轉(zhuǎn)轉(zhuǎn)？”

    龐涓笑道：“大冬天的，雪尚未化，滿目肅殺，花園里最是傷感，小弟還是不要看了?！?br/>
    白虎不好再說什么，跟隨龐涓沿著另一條小路轉(zhuǎn)回客廳。

    也是冤家路窄。二人走至賬房處，忽見一人興高采烈地走出賬房，后面送出一個(gè)聲音：“茍仔，家宰說了，只能給你五金，若是再賭，分文沒有！”

    茍仔回頭大叫：“叫喚個(gè)啥，爺曉得了！”

    茍仔話音落地，迎頭撞到龐涓和白虎。

    見是龐涓，茍仔驚惶，結(jié)巴道：“大??大將軍！”

    天雖蒼黑，但在西天余光的映射下，茍仔臉上的那道疤痕仍見分明。龐涓、白虎俱是一震。

    龐涓虎起臉來，沖他罵道：“還不快滾！”

    茍仔屁也不敢放一聲，垂頭沿著白虎他們走過來的小徑急急溜去。

    白虎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龐涓叫道：“虎弟！”

    白虎似是沒有聽見。

    龐涓提高聲音：“虎弟？”

    白虎打個(gè)激靈：“噢，走神了。大哥，此人是誰？”

    “一個(gè)畜生！小弟，走吧，酒食想是備好了！”

    白虎頓住步子，揖道：“小弟想起一事，急需回府一趟，此酒明日再喝如何？”

    龐涓略怔一下，回揖：“虎弟既然有事，大哥就不強(qiáng)留了！”

    龐涓將白虎送至府門，白虎回身揖道：“大哥留步，小弟改日再來拜訪！”

    龐涓回禮：“虎弟慢走！”

    望著白虎的車馬漸走漸遠(yuǎn)，龐涓臉色一沉，急至后花園，來到茍仔的小院，卻已不見茍仔。龐涓詢問婢女，婢女也是不知，只說他拿上金子，從后花園的偏門溜出去了。

    龐涓忖思有頃，召來龐蔥：“蔥弟，茍仔哪兒去了？”

    龐蔥撓頭：“蔥弟不知。迎黑時(shí)，賬房找我，說他要支十兩金子。十兩是筆大數(shù)，但他是大哥看重的客人，小弟思慮再三，讓賬房暫先支他五金，待稟過大哥，另外支他五金?！?br/>
    “哼！”龐涓怒道，“這個(gè)畜生，真是活膩味了！”

    “大哥？”龐蔥不解地望著龐涓。

    “蔥弟有所不知，”龐涓解釋，“此人本是左軍司庫，因癡迷賭博，私賣糧草，犯下不赦死罪。軍中事發(fā)，此人跑至大哥帳下，乞求大哥活命。也是大哥愛惜人才，念他屢立戰(zhàn)功，這才網(wǎng)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藏他在此思過，欲待軍中風(fēng)頭過時(shí)，另外委他一個(gè)差使，讓他戴罪立功。誰想這畜生不思悔改，賭病又犯，還敢支錢去賭，叫大哥如何容他？”

    “唉，”龐蔥追悔道，“都怪蔥弟疏忽，不曾問他一問，就支錢了！”

    “此事與蔥弟無關(guān)！”龐涓安慰道，“只是??這畜生如此拋頭露面，卻于大哥不利！”

    “哦？”

    “大哥在軍中享有盛譽(yù)，若是三軍將士知曉大哥包庇、窩藏貪犯，憑大哥長一千張口，也是解釋不清。三軍失治，大哥失威，如何再去號(hào)令？”

    龐蔥這才感到事大，急問：“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龐涓對(duì)龐蔥耳語一番，龐蔥稍作遲疑，點(diǎn)頭。

    白虎脫身，急急回到司徒府，召來府尉及眾捕卒，叮囑道：“畫中之人已經(jīng)現(xiàn)身，若是不出本府所料，此時(shí)正在賭館！你們馬上前去，務(wù)必生擒此人！”

    府尉領(lǐng)命，急帶數(shù)十捕卒，一陣風(fēng)似的卷至那家賭館，將之圍了個(gè)水泄不通。府尉帶人闖入賭場，場中賭徒皆不知發(fā)生何事，各尋角落，瑟瑟發(fā)抖。

    府尉尋不到茍仔，叫出館主，出示畫像，問道：“你可認(rèn)識(shí)此人？”

    館主點(diǎn)頭道：“回稟官爺，此人喚作疤臉，館中之人俱認(rèn)得的。后晌疤臉輸?shù)羰畠山鹱樱讲庞殖治鍍蓙?，卻待要賭，被人叫出去了?！?br/>
    府尉急問：“何人叫他走的？”

    館主略略一想：“好幾個(gè)人，站在門外，因天色蒼黑，在下沒看清楚。”

    “幾時(shí)走的？”

    “剛剛走的?！别^主指著幾案上的茶盞，“官爺請(qǐng)看，這是他的茶盞，還溫著呢?！?br/>
    府尉留下二人守在館中，自引眾人分路尋去。時(shí)已人定，街上杳無一人，黑漆一團(tuán)。眾捕卒打上火把，四處尋找。

    有人驚叫：“報(bào)，疤臉在這兒！”

    眾人急奔過去。

    在火把的輝映下，茍仔歪倒在墻角，喉管顯然是不久前才被人割斷的，血已流不出了。

    眾人搜尋現(xiàn)場，沒發(fā)現(xiàn)任何物證。

    府尉吩咐眾人將茍仔的尸首拿草席卷過，抬回司徒府，要白虎驗(yàn)看。

    白虎震驚，有頃，擺手道：“不用看了，抬走吧！”

    顯然，這是白虎最不愿看到的事實(shí)。

    望著府尉退出的身影，白虎長嘆一聲，兩眼盈滿淚水，喃喃說道：“龐大哥，恩公，你??你??怎能這樣？”

    孫臏所住的小院也在武安君府的后花園里，與茍仔所住的小院僅隔一個(gè)二畝見方的荷花池。陳軫喜愛釣魚，這個(gè)池子原是魚塘。為討好瑞蓮，龐涓改種各色蓮花，一到夏日，千荷競艷，風(fēng)景獨(dú)好。

    眼下卻是冬日，蓮池里滿是枯荷殘葉，甚是落寞。

    晨起時(shí)分，龐涓、龐蔥、范廚與一個(gè)五十來歲的醫(yī)師沿著蓮池旁的石徑快步走進(jìn)小院。

    龐涓來到孫臏榻前，關(guān)切地問道：“孫兄，今日感覺如何？”

    孫臏笑道：“疼痛略略輕些，謝賢弟掛念?！?br/>
    龐涓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扶孫臏坐起，輕嘆一聲：“唉，都是庸醫(yī)害人。眼見已是兩月有余，孫兄的傷口非但不見好轉(zhuǎn)，反倒生出膿瘡來。涓弟想想氣惱，前日將他責(zé)打三十大板，發(fā)軍中充役去了。昨日范廚尋來一人，說是宋國名醫(yī)，專治跌打損傷，涓弟打算換他一試，孫兄意下如何？”

    孫臏又是一笑：“謝賢弟費(fèi)心。”

    龐涓轉(zhuǎn)對(duì)老醫(yī)師：“喂，老先生，孫將軍的傷情，你須小心伺候?！?br/>
    老醫(yī)師掀開被子，揭去繃帶，將傷口察看一番，回身叩道：“回稟將軍，孫將軍的瘡傷已是潰爛??”

    龐涓截住話頭：“你們這幫庸醫(yī)，上來就是這句話。若不潰爛，要你等何用？本將問你，此傷你能醫(yī)否？”

    “草民盡力而為?！?br/>
    “什么盡力而為？”龐涓震怒，“你既愿治，說明你有把握。本將與你講定，若是傷口愈合，本將賞你十兩足金。若有差池，本將就拿你的兩只膝蓋償還孫將軍！”

    老醫(yī)師嚇得兩腿發(fā)顫，連連叩道：“將軍，草??草民??”

    龐涓兩眼一瞪：“怎么，你敢不應(yīng)？”

    “草民??”

    龐涓回頭沖范廚道：“范廚，孫將軍的膳食，每餐不少于四菜一湯，你須葷素搭配，軟硬有序，不可有些微閃失！”

    范廚叩道：“小人領(lǐng)命！”

    龐涓安排已畢，轉(zhuǎn)對(duì)孫臏抱拳道：“孫兄好好養(yǎng)傷，涓弟公事在身，這要出去一趟?！?br/>
    孫臏拱手還禮：“賢弟只管前去，臏之傷勢(shì)，一時(shí)急切不得?！?br/>
    “孫兄保重，涓弟告辭?！?br/>
    “賢弟慢走?！?br/>
    龐涓辭過孫臏，與龐蔥回到前院，早有車馬過來。

    龐涓跳上車馬，徑投司徒府去。

    白虎聞報(bào)，略怔一下，迎出府門，揖道：“什么風(fēng)把大哥吹來了？”

    這是昨晚白虎拜訪龐涓時(shí)，龐涓曾經(jīng)說過的話。

    龐涓心里咯噔一響，面上卻出一笑，抱拳還禮：“小弟昨晚登門，大哥本已備好酒菜，小弟卻是匆匆離去，大哥放心不下，不知小弟有何大事。今日路過此處，順道過來探視。”

    白虎還以一笑：“謝大哥掛念！”伸手禮讓，“大哥，府中請(qǐng)！”

    二人走進(jìn)客堂，依賓主之位坐定。

    龐涓笑問：“聽說小弟近日甚忙，都在忙些什么？”

    白虎笑道：“都是府中冗事，不足掛齒。”

    “弟妹可好？”

    “還好，謝大哥掛念?！?br/>
    “小白起呢？上次見他，觀他虎頭虎腦，眼看就是小伙子了！看他那股精靈勁兒，小家伙將來必有出息！”

    “謝大哥金言?！?br/>
    “說到小白起兒，大哥此來，原也有個(gè)想法。”

    “大哥盡可直言?！?br/>
    “呵呵呵，”龐涓笑出幾聲，“說起此事，倒也有趣！你嫂子成婚數(shù)載，一直沒個(gè)生養(yǎng)，想是急了，夢(mèng)中也想抱兒子。前些時(shí)日，她不知從何處聽來一方，說是只要認(rèn)個(gè)義子，有個(gè)誘引，就能生出胖兒子了。你嫂子大喜，回來就向大哥嘀咕此事。你也知道，大哥事事依她，認(rèn)義子之事，自也是聽她的。大哥第一個(gè)想到的就是小白起兒，正欲說話，你嫂子似已猜出大哥心思，直接提說認(rèn)小白起作義子。大哥自是同意，此來想與小弟商議。若是小弟成全，大哥這就辦個(gè)儀式，使人迎接小白起兒，邀他至府小住幾日，一則圖個(gè)熱鬧，二則閑暇之時(shí)，大哥也好教他一些拳腳?！?br/>
    白虎揖道：“犬子有此榮幸，真是他的福分。待小弟告知賤內(nèi)，擇日將犬子送至府中，大哥意下如何？”

    “好好好，”龐涓喜道，“不要擇日了，就明日吧！”

    “聽大哥的?！卑谆⑥D(zhuǎn)過話題，刻意問道，“孫將軍傷情如何？”

    “唉，”龐涓長嘆一聲，“傷勢(shì)仍不見輕。方才大哥又換一個(gè)疾醫(yī)，看那樣子，想是有些手段，希望此番或能有所好轉(zhuǎn)?！?br/>
    白虎一語雙關(guān)，抱拳道：“孫將軍遭此大難，幸有大哥照顧，當(dāng)是不幸中的萬幸了?！?br/>
    “唉，”龐涓又是一嘆，“若不是大哥下書，孫兄就不會(huì)來至此處，也就不會(huì)遭此大難。不瞞小弟，這些日來，大哥每每念及此事，心中就生慚愧。近日大哥思來想去，仍覺此事蹊蹺。大哥素知孫兄，寧死不肯相信他是謀逆之人。大哥斷定，此事必是有人陷害。大哥請(qǐng)小弟徹查此事，能還孫兄一個(gè)清白?！敝v到傷心處，竟是哽咽起來，以袖拭淚。

    看到龐涓仍在表演，白虎心頭泛出一陣惡寒，淡淡說道：“大哥放心，查明真相本是小弟職責(zé)。大哥有何線索，可否提供小弟？”

    “這倒沒有?！饼嬩笓u頭，“大哥做事，向來是抓大不抓小，不曾留意身邊瑣事?；⒌芸捎芯€索？”

    白虎搖頭。

    龐涓起身揖道：“孫兄之事，拜托虎弟了。大哥明日只在家中，專候小白起兒?！?br/>
    白虎亦起身，還揖：“大哥放心，小弟明日必與賤內(nèi)一道，送犬子至府?！?br/>
    送走龐涓，白虎悶頭思想多時(shí)，仍未理出頭緒，及至后晌，駕車直驅(qū)相國府。

    家宰領(lǐng)著白虎一直走到后花園中的一進(jìn)小院，便轉(zhuǎn)身走了。

    院中一溜兒擺著幾十個(gè)陶盆，盆中栽著各式各樣的樹木花卉，個(gè)個(gè)青枝綠葉，一看就是耐寒的角兒?；菔┒自诘厣?，正自用心侍弄。

    白虎揖道：“下官白虎見過相國?！?br/>
    惠施依舊蹲在那兒，一邊侍弄花盆，一邊回他個(gè)笑：“老朽這樣子，就不見禮了。有什么事，說吧?！?br/>
    白虎將孫臏?zhǔn)芎σ皇聫念^至尾講述一遍，本以為惠施會(huì)有激烈反應(yīng)，未料他只是皺下眉頭，兩手仍在侍弄，口中說道：“還有何人知曉？”

    白虎搖頭：“除去武安君，再就是下官和相國您了?！?br/>
    “那個(gè)府尉呢？”

    “應(yīng)該不知細(xì)情。下官只是要他捕人，并未解釋因由?！?br/>
    “這就好?！被菔┞月渣c(diǎn)頭，“白司徒，此事不宜再查，亦不宜聲張，你知我知，到此為止?！?br/>
    白虎急道：“事情已是明明白白，此案從頭至尾，均系武安君一手所為，武安君顛倒黑白，賊喊捉賊，如此陷害孫監(jiān)軍，相國為何不讓懲治？”

    惠施繼續(xù)擺弄花盆：“茍仔既死，此事就無實(shí)據(jù)。孫臏之罪又系王上欽定，王上本非圣主，武安君更是王上愛婿，縱使查出實(shí)據(jù)，你我又能如何？”頓有一時(shí)，起身將花盆移到架上，“這且不說，即使司徒查清此事，龐涓受懲，孫臏冤案得雪，于國于家益處何在？如此爭來斗去，國家元?dú)鈩?shì)必大傷。這些年來，魏國麻煩已夠多了，何必再生事端？”

    “若是如此，”白虎不假思索，“孫監(jiān)軍豈不冤屈一世了？”

    “唉，”惠施長嘆一聲，擺好花盆，拍打手上的泥土，“人生命運(yùn)，皆由天定。孫監(jiān)軍遭此大劫，想來也是命定的。既然他命該如此，你我又能如何？”

    “可??”白虎急道，“下官身為司徒，主管刑獄，豈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人蒙冤受屈？”

    “嗯，”惠施點(diǎn)頭贊道，“聽此言語，倒還真是白圭后人！我觀孫臏，命不該絕，不宜久居虎口。白司徒若想幫他，可酌情處置。”

    白虎思忖有頃，揖道：“相國高瞻遠(yuǎn)矚，下官敬服！”

    翌日卯時(shí)，白虎與綺漪帶上小白起，如約來到武安君府。龐涓、瑞蓮迎出府門，龐涓樂呵呵地抱起小白起，引客人徑至堂中。

    說笑一時(shí)，龐蔥進(jìn)來，稟報(bào)家廟布置已畢，可行拜禮。眾人來到家廟，龐涓、瑞蓮雙雙跪下，拜過龐衡的靈位，起身，坐在堂中。

    白起望一眼父母，走至龐涓、瑞蓮面前，跪在地上，連拜幾拜，叩道：“義子白起叩拜義父、義母！”

    龐涓望向瑞蓮。

    瑞蓮起身走到白起前面，將一只早已備好的金鎖掛在他的脖子上，又順手將他抱在懷中，連親幾口，抱至龐涓身邊。

    龐涓笑容可掬，雙手接過：“來，乖兒子，親親義父，要親三下喲！”說著鼓出腮幫子。

    白起嘟起嘴唇，去親龐涓。

    龐涓臉上滿是胡楂兒，白起親得重，眉頭緊皺，一臉苦相。

    “哈哈哈哈，”龐涓大笑幾聲，順手將他遞給瑞蓮，“乖兒子，上當(dāng)了吧。來來來，把余下的兩親轉(zhuǎn)給你義母，她的臉軟和！”

    眾人皆笑起來。

    白起如法去親瑞蓮，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連親五下，喜得瑞蓮抱在懷里，不肯撒手。

    大家正在說笑，龐蔥急至，小聲稟道：“大哥，殿下與梅公主駕到?！?br/>
    一聽梅姐來了，瑞蓮急忙放下白起，與龐涓等走出家廟，迎出府門。不消一時(shí)，龐涓與太子申走在前面，瑞蓮攜瑞梅之手走在后面，步入客堂。

    太子申坐下，白虎一家進(jìn)來，叩首。

    白虎叩道：“臣白虎攜家眷叩見殿下！叩見公主！”

    太子申抬手：“愛卿請(qǐng)起！”

    白虎再叩：“謝殿下！”

    瑞蓮走到瑞梅跟前，笑道：“梅姐，我來介紹一下，這是白司徒，這是白夫人?！庇肿叩叫“灼鸶埃鹚?，復(fù)走過來，“這是小白起兒，蓮妹今日認(rèn)作義子了。”

    瑞梅抱過小白起，笑道：“真是一個(gè)乖孩子！”

    白起轉(zhuǎn)問瑞蓮：“義母，我該叫她什么？”

    瑞蓮笑道：“叫姨母！”

    “姨母！”白虎叫一聲，在她臉上輕親一口。

    瑞梅臉色緋紅，亦親他一口，笑道：“這孩子真是靈透。”

    白虎朝眾人一揖：“你們敘話，白虎告辭了?！?br/>
    龐涓揖道：“小弟慢走，恕大哥不遠(yuǎn)送?！?br/>
    白虎夫妻朝太子再拜后退出。

    白起追出兩步：“爹，娘??”

    綺漪含淚道：“起兒，你在義父家玩，待過幾日，娘來接你，哦！”

    白起含淚點(diǎn)頭，目送他們遠(yuǎn)去。

    龐涓自然知道太子、梅公主為何而來，遂在白虎夫婦走后，朝太子申揖道：“殿下此來，是否也想看望一下孫兄？”

    太子申點(diǎn)頭：“孫將軍可好？”

    龐涓淚出，哽咽道：“回稟殿下，孫兄他??唉，這有兩個(gè)月了，傷口仍未痊愈，真是急人！”

    瑞梅垂淚。

    太子申望她一眼，轉(zhuǎn)對(duì)龐涓：“梅妹此來，實(shí)意望他一望，不知妥否？”

    龐涓抹把淚水：“孫兄若是見到殿下、梅姐，不知會(huì)有多開心呢！”

    太子申站起來，對(duì)梅公主道：“梅妹，這就去吧！”

    龐涓帶著一行幾人，一路走向后花園，來到孫臏所住的小院里。龐涓先一步走進(jìn)房中，對(duì)孫臏道：“孫兄，殿下和梅公主望你來了！”

    聽到殿下和梅公主來，孫臏震驚，欲動(dòng)身子行禮，傷口一陣劇疼，額上汗出。

    龐涓見狀，上前扶?。骸皩O兄莫?jiǎng)樱　?br/>
    說話間，太子申、梅公主，蓮公主抱著小白起，也都步入房中。孫臏以手連叩榻前幾案，泣淚道：“罪人孫臏叩見殿下！叩見公主！”

    太子申近前一步，在他榻前坐下：“孫將軍免禮！”

    孫臏再叩：“謝殿下！”

    太子申看他一眼，眼中噙淚：“孫將軍，你??受苦了！”

    孫臏泣道：“是罪臣罪有應(yīng)得！”

    “唉，”太子申長嘆一聲，“不說這個(gè)了，梅妹有話問你！”又轉(zhuǎn)對(duì)龐涓夫婦，“龐愛卿，蓮妹，我們出去走走！”

    龐涓抱過白起，與太子申、蓮公主一道走出。

    房中再無他人，梅公主撲到孫臏榻前，泣不成聲：“孫將軍??”

    孫臏閉目，淚水順眼角流出。

    哭有一時(shí)，瑞梅泣道：“孫將軍，瑞梅??瑞梅總算見到您了??孫將軍??”將頭埋在榻邊，再發(fā)悲聲。

    孫臏拿衣袖抹去淚水，斂起心神，緩緩說道：“殿下方才說，公主有話欲問罪人，罪人孫臏洗耳恭聽。”

    梅公主卻不說話，只是伏在榻上悲泣。

    孫臏的聲音漸漸變冷：“公主貴為千金之軀，莫要哭壞玉體。此地齷齪，公主若是無話，就請(qǐng)走吧！”

    瑞梅哽咽：“孫將軍??”

    孫臏的音調(diào)越發(fā)陰冷：“公主，您快走吧，一切皆怨罪臣，是罪臣對(duì)不住王上，對(duì)不住殿下，對(duì)不住公主！”

    瑞梅止住哭聲，抬頭凝視孫臏，語氣堅(jiān)定：“孫將軍，瑞梅知道，此事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孫臏態(tài)度更加堅(jiān)定：“公主錯(cuò)了，一切皆是真的！魏人殺臏一家，臏要復(fù)仇，是極自然之事。公主，你我不在一條道上，王上饒我不死，已是大恩。請(qǐng)走吧，罪人孫臏求你了！”

    瑞梅睜圓一雙淚眼，久久凝視孫臏，一字一頓：“將軍知梅，必知梅之心。瑞梅此生，認(rèn)定將軍了。將軍生，瑞梅陪你；將軍死，瑞梅??也陪你！”

    孫臏心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許久，喃聲說道：“梅??姑娘??”

    聽到孫臏喊她姑娘，瑞梅起身，坐到榻邊，將頭深深埋進(jìn)孫臏懷中，聲音哽咽：“先生??”

    二人依偎一時(shí)，瑞梅脫身，拿出玉簫，盯住孫臏，二目含淚，輕輕吹奏。簫聲嗚咽，如泣如訴，將她的心疼展露無遺。孫臏?zhǔn)呛蔚戎糁?，不消一時(shí)，淚水順腮流下，又聽一時(shí)，情不自禁地從枕下摸出排管，和淚協(xié)奏。孫臏傷勢(shì)在身，稍一鼓氣，膝蓋劇疼無比，笙音也就時(shí)而震顫，時(shí)而斷續(xù)。

    漸漸地，孫臏忘記了傷疼，笙音流暢起來。瑞梅的簫聲也越來越悠揚(yáng)、抒情，如纏綿的藤蔓，將笙音團(tuán)團(tuán)包裹。

    小院外面，瑞蓮引白起遠(yuǎn)去，龐涓陪太子申在荷花池邊的一行柳樹下漫步。

    春已來臨，乍暖還寒，柳樹的垂條開始綻出嫩嫩的芽尖。

    笙簫協(xié)鳴，飄出院子，回蕩在花園上空。

    “唉，”太子申長嘆一聲，“梅妹清高孤傲，難得知音，遇到孫子，引為知音知己，誰知??”

    龐涓亦出一聲長嘆：“殿下，孫兄蒙難，臣心如刀割。孫兄與臣親如手足，梅公主又與蓮兒姐妹情深，殿下放心，臣必竭心盡力，照料孫兄。只是這門親事??”看向太子申，打住不說了。

    太子申覺出他的話音，盯住他道：“哦，愛卿是何顧慮？”

    “唉，”龐涓又嘆一聲，“臣亦知梅公主心系孫兄，但孫兄已成廢人，莫說父王不肯，縱使父王愿意，梅公主貴為千金，如果下嫁一個(gè)廢人，豈不委屈了她？”

    太子申搖頭：“愛卿知蓮，卻不知梅。梅妹一旦認(rèn)定孫子，莫說他是廢人，縱使一堆枯骨，必也是義無反顧的！”

    “哦？”龐涓先是震驚，繼而點(diǎn)頭，“大丈夫有此艷福，不枉此生矣！”思想一時(shí)，免不得醋意再起，酸酸地又是一聲輕嘆，“果是如此，臣真為孫兄高興！”

    太子申卻是話中有話：“種瓜者得瓜，種豆者得豆。孫子知梅，梅又怎不以心許他？”

    武安君府位于大梁東街。東方屬木，有繁盛之意，因而，該街為貴人所居，一街兩行是清一色的高門大院，多為府衙。

    在東街與魏王宮之間另外有條大街，名喚東市，長約二里許，甚是寬敞，一街兩行店鋪林立，燈紅酒綠，主要是為達(dá)官顯貴和魏國宮廷提供服務(wù)。在東市東端有一家店鋪，門額上寫著“羅氏皮貨行”幾字，門前豎一木牌，上寫：“整店鬻讓”。

    富家少爺打扮的公子華與一名隨從步入店中。

    見是買主，店家迎上揖道：“公子，請(qǐng)！”

    公子華還過一揖，指木牌道：“店家欲鬻此店？”

    “正是，”店家點(diǎn)頭，“在下是中山人，在大梁經(jīng)營皮貨已逾十年。家父病重，急召在下回去。此店只好鬻讓?！?br/>
    公子華打量店鋪：“店家欲讓多少錢？”

    店家指著鋪面：“本店有面鋪三間，院子一進(jìn)十間，按眼下市值，當(dāng)值足金七十兩；店中尚存毛皮三百五十件，均為燕、趙、中山等地上乘選料，進(jìn)價(jià)即值七十兩，打總兒共是一百四十兩。因在下急于鬻讓，公子能出一百二十兩足金即可成交?！?br/>
    公子華巡視一圈，又讓隨從點(diǎn)過皮貨，見店家說得一絲不差，拱手道：“此店照說可值一百二十兩，可眼下春日已至，皮貨進(jìn)入淡季，大半年賣不動(dòng)不說，還需花錢照料?！?br/>
    店家點(diǎn)頭：“公子說出此話，已是行家。出個(gè)數(shù)吧！”

    公子華伸出一個(gè)指頭：“此數(shù)如何？”

    店家點(diǎn)頭：“公子實(shí)意愿買，就此數(shù)吧?！?br/>
    公子華讓仆從取出箱子，拿出黃金，過秤稱出一百兩，付給店家。店家陪同公子華的仆從前往相關(guān)府衙，換過契約，乘車馬回中山去了。

    公子華寫下“秦氏皮貨”四字，使人做成匾額，將“羅氏皮貨行”幾字換下，又使人將店鋪里面整修一新，召來鑼鼓敲打一番，算是正式開張。

    離皮貨行百步遠(yuǎn)處，拐有一條小街，是東市菜市場，魚蝦肉食等各色食品琳瑯滿目。

    這日晨起，武安君府上的主廚范廚提個(gè)大籃子，在各個(gè)攤點(diǎn)上東逛西蕩，摸摸這個(gè)，瞧瞧那個(gè)，一個(gè)錢袋子懸在屁股后面晃來吊去。

    幾個(gè)衣著襤褸的孩子互望一眼，悄悄跟上。范廚走至一家賣干貨的攤前，看中擺在攤前的一筐干棗。范廚蹲下，正在認(rèn)真挑選，一個(gè)孩子掏出剪刀，動(dòng)作麻利地將系袋子的繩子剪斷，提上錢袋撒腿就跑。

    范廚感覺有異，順手一摸，吃一驚，回頭見是一個(gè)孩子提著他的錢袋飛逃，便邊叫：“偷錢嘍，小偷偷錢嘍，抓小偷??！”邊撒腿狂追。

    范廚眼見就要追上，路邊突然冒出幾個(gè)賣雜物的半大孩子，有意無意地?fù)踉谒那懊?。待范廚閃過去時(shí)，小偷已在一箭地開外拐進(jìn)一條胡同。

    范廚追入胡同，再不見蹤影。范廚追到胡同盡頭，胡同連著胡同，小偷不知拐到何處去了。范廚靠在墻上，正在咒罵毛賊，公子華照面走來，停步問道：“這位仁兄，出啥事了？”

    “唉，”范廚長嘆一聲，“小人為東家造廚，這來買菜，錢袋卻被小偷搶去。小人這??眼下身無一銅，如何買菜？買不到菜，主人一家的飯食可又??怎么辦哪？”

    “哦，”公子華佯吃一驚，“這倒是件大事！仁兄能否將實(shí)情講予在下？”

    “唉，”范廚又嘆一聲，“公子有所不知，小人所有錢財(cái)盡在那只袋中。小人為主人一家主廚，所有菜蔬，家宰均讓小人采買。小人每三日上街一次，今日剛到市上，尚未購得一物，錢袋就讓一個(gè)小毛賊搶走了！”

    “仁兄袋里有多少錢？”

    “布幣一百多，還有不少碎銀子?！?br/>
    “銀子沒個(gè)數(shù)？”

    “說不清呀，沒過秤，到街上買菜，一般都是估個(gè)重，差不離就算了?！?br/>
    “若是尋不回來，仁兄怎么辦呢？”

    “唉，”范廚淚水出來，“丟這么多錢，家宰必從小人工錢里扣除。小人每月工錢只有六十個(gè)布幣，這么多錢，至少要扣六個(gè)月。小人家中，上有六旬老母，下有三尺孩童，這??這六個(gè)月光景，小人可拿什么養(yǎng)活他們？”

    “若是如此，”公子華起身說道，“仁兄且隨我來！”

    “哦？”范廚驚喜道，“公子能幫小人抓到小偷？”

    “呵呵呵，”公子華笑笑，“抓到抓不到，仁兄只管跟著在下就是?！闭f畢沿胡同率先走去。

    范廚遲疑一下，不無忐忑地跟在后面。

    二人來到東市大街，拐進(jìn)秦氏皮貨行。范廚站在店中，左右打量店鋪，知他是個(gè)巨商，心中更是忐忑。

    公子華打開錢箱，取出三塊小金餅，遞給范廚：“仁兄，這是三兩足金，當(dāng)值你那袋中所有的錢。拿去用吧。”

    范廚驚呆了。

    “呵呵呵，”公子華笑出幾聲，“拿去呀，快去買菜，待會(huì)兒集市散了，買不到新鮮菜，就燒不出好菜了！”

    “這??”范廚以為是在夢(mèng)中，“這這這??這三兩金子??”

    “呵呵呵，”公子華又是幾聲笑，“這三兩金子在我這兒不足掛齒，在仁兄那兒卻是一家老小半年的生活費(fèi)，用處不一樣哩?！?br/>
    聽到這么實(shí)在的話，范廚大是感動(dòng)，撲通跪地，叩首，涕泣：“敢問恩公如何稱呼？”

    公子華扶起他：“仁兄請(qǐng)起，在下姓秦，你叫在下秦少爺即可?！?br/>
    范廚泣淚：“小人姓范，因會(huì)做些小菜，人稱范廚。這三兩金子算是小人暫借恩公的，待小人有錢時(shí)，一定奉還！”

    “送你就是送你，范兄若提歸還二字，本少爺這就不送了?！?br/>
    范廚復(fù)跪下來，叩首：“若是此說，小人就收下了。恩公但有用到小人處，盡可吩咐！”

    “呵呵呵，”公子華笑道，“這話本少爺?shù)故菒勐?。本少爺剛來此處做些?jīng)營，今日算交范兄一個(gè)朋友。從今日起，范兄但有難處，盡可來此尋我?！?br/>
    范廚哽咽道：“小人記下了！”

    芳草萋萋，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就要開始，堅(jiān)持一冬的魏國冬訓(xùn)總算告一段落。龐涓將各地守丞及負(fù)責(zé)冬訓(xùn)的將官召至逢澤大帳，具表列報(bào)，獎(jiǎng)有功，罰不力，一連忙活幾日，方才驅(qū)車趕回大梁。

    龐涓回到府中，聽完龐蔥稟報(bào)，心頭一動(dòng)，動(dòng)身前往后花園，看望孫臏。

    出書房后，龐涓望到小白起在一棵大樹下聚精會(huì)神地觀看什么。龐涓好奇心起，悄悄走到白起身后。白起毫無察覺，仍在埋頭觀察。

    龐涓拍拍白起的腦袋：“好兒子，你蹲這兒看什么呢？”

    見是龐涓，白起跪地叩道：“回稟義父，孩兒正在觀看螞蟻排軍演陣?！?br/>
    龐涓興趣大起，也蹲下去，果見成千上萬只螞蟻紛紛出洞，排成黑乎乎的一行，直向大樹爬去。

    看一會(huì)兒，龐涓笑道：“兒子，可知螞蟻演的是何軍陣？”

    “回稟義父，是一字長蛇陣?！?br/>
    “正確！”龐涓略一思忖，“假設(shè)你是我方將軍，這些螞蟻排成一字長蛇陣與你對(duì)壘，你將如何應(yīng)對(duì)？”

    白起考慮片刻：“襲其巢穴，斷其后路，殺他一個(gè)片甲不留！”

    “呵呵呵，”龐涓樂了，“兒子如何襲其巢穴，殺他一個(gè)片甲不留？”

    “義父稍待片刻?！卑灼鹋苓M(jìn)旁邊一處屋子，提出來一壺?zé)崴?，徐徐澆進(jìn)地上的螞蟻洞中，再從洞口沿蟻陣澆之。

    待白起澆畢，龐涓一把將他抱起，不無滿意地拍拍他的小腦袋：“嗯，孺子可教也！走，隨義父望望孫伯父去！”

    龐涓抱著白起走進(jìn)孫臏的小院，敘話一時(shí)，將白起拉到榻前：“乖兒子，來，給孫伯父磕頭！”

    白起跪下叩首：“司徒白虎長子、武安君義子白起叩見孫伯父！”

    孫臏笑道：“白起，快快請(qǐng)起?！?br/>
    見白起如此明事，龐涓由衷高興，笑對(duì)孫臏道：“白起是涓弟義子，自也是孫兄義子，望孫兄能以義子待之?！?br/>
    白起眼睛一眨，再跪于地：“孫義父在上，請(qǐng)受孩兒一拜?！闭f完連拜三拜。

    孫臏樂不可支，連連點(diǎn)頭：“好好好，孫義父認(rèn)下你了！”

    龐涓掀開衿被，細(xì)細(xì)察看孫臏傷勢(shì)，問道：“孫兄，近日感覺如何？”

    “嗯，”孫臏點(diǎn)頭贊道，“這位宋醫(yī)甚高，膿水盡化去了。聽醫(yī)師說，若是不出意外，再過一月，當(dāng)可痊愈！”

    “太好了！”龐涓扭身叫道，“醫(yī)師何在？”

    正在耳房煎藥的醫(yī)師聞聲趕至，叩見龐涓。

    龐涓沖他滿意地點(diǎn)下頭：“孫將軍傷情好轉(zhuǎn)，皆是先生之功，本君暫先犒賞五兩足金，待孫將軍完全康復(fù)，再行賞你。”

    醫(yī)師叩道：“謝大將軍恩賜！”

    龐涓拍拍白起的腦袋：“兒子，你帶醫(yī)師前去賬房，支金五兩?！?br/>
    白起答應(yīng)一聲，引醫(yī)師徑出院門。

    孫臏凝視龐涓，心中感動(dòng)，輕嘆一聲：“唉，臏至大梁，本欲助賢弟一臂之力，不想?yún)s成賢弟累贅，每每思之，甚是愧疚。”

    龐涓跪地，淚如雨下：“孫兄遭此大難，皆是涓弟之過。不瞞孫兄，涓弟每思此事，心疼難忍，恨不能以身相替，歸還孫兄兩只膝蓋?！?br/>
    孫臏越加感動(dòng)，又嘆一聲：“唉，臏已成為廢人，賢弟大恩，臏只能來世相報(bào)了?！?br/>
    龐涓略頓一下，以袖抹去淚水，抬頭望著孫臏：“此事也怪先生，好端端的，為何要將孫兄的‘賓’字改為‘臏’字？涓弟早就說過，‘臏’字不是佳語，真就應(yīng)驗(yàn)了！”

    “此事與先生無關(guān)?！睂O臏說道，“今日想來，是臏命中該有這場劫難！先生高深，先一步看破天機(jī)，卻又不好明說，因而改此臏字，以使臏有所警示。不想臏生性愚鈍，終未領(lǐng)悟，方才招致此禍。”

    “唉，”龐涓長嘆一聲，“說起先生，涓弟真是追悔莫及啊?！?br/>
    “賢弟追悔何事？”

    “涓弟本是魏人，視魏為家，唯思在魏成就一番功業(yè)。昔日在鬼谷之時(shí)，涓弟一心貪戀山外機(jī)會(huì)，學(xué)業(yè)未成就倉促下山了。不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涓弟已盡全力施展，卻總感到力不從心，這才盛邀孫兄下山。邀兄之時(shí)，涓弟心中唯系一念——假使你我聯(lián)手，或可有所成就。萬未料到，涓弟此舉，反倒害了孫兄！”

    “唉，”孫臏長嘆一聲，“賢弟，時(shí)也，運(yùn)也；運(yùn)也，命也。臏生于戎馬世家，親歷殺伐，九死一生，彷徨不知所向。幸遇墨家巨子指點(diǎn)迷津，臏至鬼谷，方才看清前程。鬼谷用功四年，雖說不及賢弟，臏也算是盡心盡力了。一朝下山，臏本欲有所作為，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略頓一頓，又嘆一聲，“唉，賢弟，不說也罷！”

    “孫兄過謙了。”龐涓由衷贊道，“項(xiàng)城之戰(zhàn)，涓弟已知孫兄功力。前番對(duì)弈，孫兄氣勢(shì)如虹，更令涓弟望塵莫及。涓弟弈后自思，一年不見，孫兄功力突飛猛進(jìn)，定與《孫子兵法》有關(guān)?？上т傅芮蟪蛇^急，與此寶書失之交臂，終為憾事！”

    “賢弟莫急?！睂O臏勸慰道，“臏自至魏，早已有心將此寶書傳于賢弟，只是忙于瑣事，未得機(jī)緣。今臏已成廢人，此書縱在胸中，也是無用。待臏傷勢(shì)略好，必將胸中所記，盡數(shù)寫出，以供賢弟參悟?！?br/>
    龐涓聞言，叩拜于地：“孫兄果能如此，則是涓弟造化！”

    孫臏急道：“賢弟快快請(qǐng)起！”見龐涓起身，又道，“賢弟可備竹簡、筆墨于此，待臏感覺好時(shí)，即于榻上默寫。”

    “有勞孫兄了?！?br/>
    第二日，龐蔥使人送來竹簡、筆墨等物，龐涓親選一名略識(shí)文字、頗有靈氣的婢女貼身侍奉。孫臏仍不能動(dòng)，醫(yī)師不讓他有任何勞作，但孫臏感念龐涓之恩，堅(jiān)持書寫。醫(yī)師無奈，只好使人做出一個(gè)木架，支在榻上，讓孫臏坐起，婢女侍候筆墨，慢慢書寫。

    寫字極是費(fèi)力，孫臏每寫一字，都要強(qiáng)忍劇痛，忙活一個(gè)上午，也只寫完兩片竹簡，不過數(shù)十字而已。及至中午，龐涓聽說孫臏已寫出開端，急來觀看。

    看到孫臏握筆艱難，額上汗出，龐涓甚是過意不去，掏出絲絹，輕輕拭去孫臏額上汗珠，泣道：“孫兄??”

    “唉，”孫臏長嘆一聲，“稍一用力，竟是疼痛鉆心。這有兩個(gè)時(shí)辰了，方才抄錄這么幾片?！?br/>
    龐涓哽咽道：“孫兄，欲速則不達(dá)，孫兄不可著急，眼下當(dāng)以養(yǎng)傷為重，待傷好之后再抄不遲！”

    孫臏又嘆一聲：“唉，今日看來，臏真的成個(gè)廢人了！”

    龐涓擦把淚水，勸道：“孫兄不可說出此話！廢與不廢，也不是肢體所能限定的。許多人肢體健全，卻是飽食終日，與廢人一般無二。孫兄肢體雖殘，智謀卻高，天下諸事，無所不曉，哪能與廢人等同？”

    孫臏苦笑一聲：“廢與不廢，臏心中自有比較，賢弟莫要安慰在下了！”

    正說話間，范廚提著飯盒走進(jìn)，見龐涓在，叩拜道：“小人叩見主公！”

    龐涓看他一眼：“呈上飯菜！”

    范廚遞上飯菜，擺在幾上。

    龐涓打開，望見只有兩菜一湯，勃然怒道：“大膽奴才，孫將軍所供飯食當(dāng)是四菜一湯，為何少去兩菜？來人，將范廚拉下，領(lǐng)杖二十！”

    龐蔥帶兩名仆從走進(jìn)院門，扭住范廚。

    “賢弟，”孫臏急道，“此事不怪范廚，是臏專門交代的。臏四體不勤，肚中不饑，有此兩菜一湯，已是足矣！”

    龐涓怒氣未消：“身為奴才，私減菜肴，理該責(zé)罰。”又轉(zhuǎn)對(duì)龐蔥，“孫兄既有交代，可減十杖，拉出去領(lǐng)刑！”

    龐蔥努嘴，二仆將范廚拉出去領(lǐng)杖。

    孫臏顧自垂下頭，不再言語。

    龐涓將兩菜一湯放入托盤，端至榻上：“孫兄，請(qǐng)用餐！”

    孫臏將飯菜一把推開：“賢弟，你還是端走吧！”

    龐涓震驚：“孫兄？”

    “唉，”孫臏輕嘆一聲，“范廚因臏而受責(zé)罰，叫臏如何吃得下去？”

    龐涓急叫：“來人！”

    奴婢走入，叩道：“奴婢在！”

    “速去告訴家宰，就說孫將軍求情，范廚十杖權(quán)且寄下！”

    奴婢應(yīng)聲諾，飛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