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來到周家做家政工作之前的一個月,子影來到殯儀館送別她的孩子最后一程。兩個孩子的遺容經(jīng)過化妝，給人帶來栩栩如生的感覺。他們安靜而安詳?shù)奶稍跉泝x館的遺體告別室。本來按照殯儀館的慣例，兩具遺體不能同時擺放在遺體告別室。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子影卻堅持將兩個孩子的遺體并列停放在這里。因失血過多造成的蒼白遺容，現(xiàn)在經(jīng)過處理，又仿佛呈現(xiàn)著生前的帥氣與青春活力。遺體被玫瑰環(huán)抱著。似乎是一切都終止在這一刻。并且子影還請來修女為他們做最后的禱告。兩位修女在為他們禱告之后，迅捷就離開了遺體告別室。實際上，修女出現(xiàn)在殯儀館的現(xiàn)象，除了在那些信仰基督的死者在進入天堂的最后時光里都會接受這種禱告。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風景。殯儀館拒絕迷信，但卻不拒絕修女的介入。修女走進中國殯儀館是上帝與如來融會貫通的結果。中國人死后上天堂的美好愿望在這里被體現(xiàn)的更直接一些。

    在子影來殯儀館的時候，與浩也前來陪同。盡管這是個一個與法律無關的案件?？墒?，實際上除了認定屬于自殺之外的結論以外，許多背后的密碼仍然迷霧重重。包括那束神秘的玫瑰，為什么會有血跡。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力學方面的模擬，證明兩個孩子自殺確信無疑。如果對于其他作家來說，探究兩個孩子自殺的秘密實際上是一個非常復雜而艱難的書寫過程。因為在我們的小說已經(jīng)更新到第三章的時候，連兩個孩子為什么自殺的線索及密碼沒有任何進展性的破解。沒有任何的具體事件可證明他們自殺的確鑿證據(jù)。這應該是一個非常困惑的問題。兩關于個孩子本身所有的電子文件，聯(lián)絡信息都無法取證。這似乎是個只能永遠被隱藏的秘密。我們不知道從那些毫無邏輯意義的玫瑰，鋼琴中探測出如何的秘密。但是，事情總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與浩在兩個孩子的尸體即將火化之前，暗中發(fā)現(xiàn)子影的眼淚分別滴在兩個孩子熟睡的面頰。與浩甚至還看見，子影將早已準備好的兩枚戒指分別套在了兩個孩子的手指。

    山戊的同事們也前來參加了遺體告別。在這些同事當中，有一位自稱是山戊女友女孩子的表情帶給我們一線席位。因為從她的表情來看，不僅沒有任何的悲痛，反而異常的平靜，甚至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解脫感。這是一位極有內(nèi)涵的女孩。淡淡的妝容顯示著深厚的化妝功底。我們聽見子影稱呼她為林惠，這大概就是她的名字了。如果按照山戊的年齡推測，他戀愛應該是正常的。

    “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我們只是形式的戀愛關系。他總是說，我們的關系不可能，甚至說，你愿意和我一起到盆地貧瘠的山村生活嗎？當我毫不遲疑的告訴他愿意的時候，他不但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愉悅之情，反而極其煩躁的回答我說，對不起，請允許我再考慮一下好吧？

    “山戊是個來自山區(qū)的貧困孩子。可是在上學的時候就表現(xiàn)出出色的計算機天才。典型的白領苗子。尤其是因為外表帥氣，成為無冕校草，應該是無敵校草。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去學校的飯廳吃飯只點那些最廉價的蔬菜或主食而感到自卑。他面對那些富家子弟送給他的無數(shù)飯票除了透露出淡淡的感激之外，但還是把飯票還給了同學。他的衣服永遠是那么簡潔而干凈。每當看見其他的同學滿身名牌時，他總會偶爾撫摸下自己陳舊但卻陽光的服裝，然后只是笑笑，便繼續(xù)學習自己的課程。在這么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里，隨著理財方式的豐富和理財金額門檻的降低，理財?shù)拇箝T也逐步向大學生敞開。調(diào)查顯示，大約有57%的學生通過不同形式進行過理財。在一項理財科目調(diào)查被調(diào)查的學生中，45%選擇了余額寶、理財通等產(chǎn)品，21%的學生選擇傳統(tǒng)的銀行定期存款的形式，購買股票和投資P2P網(wǎng)貸的學生僅占4%和2%。而在進行投資理財?shù)膶W生中，風險是學生最看重的因素，其次是收益和產(chǎn)品聲譽可信度。在進行投資理財?shù)膶W生中，比較關注理財信息的學生僅占18%。半數(shù)學生僅“隨意看看”理財信息，僅有兩成高校有投資理財方面的社團、理財課、講座或其他理財活動，八成高校從未提供相關幫助。某些高校為加強學生理財觀念培養(yǎng)，也為學生提供更多理財指導。

    而他盡管貧困，但是卻從來不利用所謂的假期勤工儉學。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理財。他沒有社交圈，沒有公眾號，也沒有微信。他年邁的父母既不會使用這些現(xiàn)代聯(lián)絡工具也不會去煽情自己的留守孤苦。一對拾荒過來的山區(qū)老人，應該有這種心理承受能力?？偸欠偶俸芸斓膯⒊袒氐侥莻€貧瘠的山村。我是個學生，我的主要任務是學習。如果說將校園的美好時光應用在怎么向你的同學推銷那些毫無意義的產(chǎn)品，你還不如申請退學專心去做生意。何苦拿著父母親殷切的希望和期待去賺錢？

    “我在鄉(xiāng)下的父母并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每當放假的時候，我都是第一時間去購買最廉價的車票趕回那個令我靈魂牽掛的故鄉(xiāng)。他們也不可能是我的親生父母。因為他們都將近八十歲了。他們毫不忌諱的告訴了我這點。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只是當年他們在某大城市拾荒時抱養(yǎng)的。他們并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只是在一個寒冷的深夜里，由一個女人把我送給了他們，并叮嚀把孩子好好養(yǎng)大，我們會感謝你的。但是，有個要求，我這里有筆錢，夠你們十年拾荒的收入。離開這個地方，隨便到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再讓孩子出現(xiàn)在這個城市。我養(yǎng)父母是善良的山里人，沒有那么多心計。看著可憐的我，也就是剛剛出生一個星期的樣子。母親親我的時候，明顯還流淚，孩子，咱們就回家。遺憾的是，這個女人并沒有追問我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是哪里人。在我十歲那年，已經(jīng)年邁的養(yǎng)父曾經(jīng)帶我去過那個城市。養(yǎng)父問我這里美嗎，我只是毫無表情的點頭，但是這里的麥當勞還有剛剛我吃的油炸雞腿更好吃。爸，回家后你給我炸雞腿好嗎？

    “后來我才知道，這種油炸雞腿的正式來源及名稱是肯德雞產(chǎn)品。爸爸怎么會可能會做這種食品？清楚的記得，我和養(yǎng)父回家后，他就殺了一只老母雞，做肯德雞給我吃，吃的時候直嚷，爸爸騙人，根本不是城里的那種味道。媽媽不高興了，當時就說，孩子，這可是一只有九歲的老母雞了，幾乎和你的年紀一樣大。呵呵。等有空媽帶你再去城里吃。媽知道，這叫什么老頭雞，那包裝上好象有個老頭。這時候我才想起，爸爸在城里給我買肯德雞的時候沒有把包裝給我看。

    “我們山里人從來就沒有家鄉(xiāng)的貧窮當成現(xiàn)代悲情去換取社會感動及善人的救濟。我們貧窮但并不等于是追求及信念的落后。我們的貧窮并不是因為我們的懶惰。在我們那里的土地上，鹽堿地是我們主要的土地。這種天然的土壤，是無法通過所謂的土地改良來爭取高產(chǎn)糧食的。我們貧窮，但從不掩飾自己的貧窮，我們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會強說自己富有。我父母親拾荒的時候，經(jīng)常是撿一只礦泉水的空瓶，裝上自己燒的開水，然后就喝上一天。媽媽說，第一次用礦泉水瓶裝開水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那瓶子居然變形，甚至因為扭曲只裝下一點點的開水。媽媽研究了一會才發(fā)現(xiàn)問題。原來那礦泉水瓶是塑料制品，怪不得稍為熱一些的開水就會使它變形或扭曲。這就是說，我們山村的農(nóng)民并不缺乏思考的能力。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那里，一直都是這么過來的。他們甘愿堅守著如此貧瘠的土地卻世世代代也沒有打算離開過，是一種文化，是一種熱愛鄉(xiāng)土的品行。

    “在某種程度上，亦可以說是一種文化。我們很反感那些喬裝悲情的描繪，在我們山里，到處都有流動的小溪甚至冬天會產(chǎn)生熱量，根本沒有八年不洗澡之說。我們的貧窮不是因為品行的劣根難除，而是因為我們?nèi)狈?yōu)良的土地及便利的交通系統(tǒng)。尤其是后來,我到大城市讀書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種由交通因素所造成的貧困是多么直接。在這個城市里，那些出生剛滿月的小兔子，竟然賣到60元一對。而在我們山里，十多斤重的成年兔，二三拾元就隨便你抱走。那些剛滿月的小兔子，明亮的大眼睛里閃爍著對宇宙，對大地，對人間的模式感急好奇心。但是，他們水汪汪的大眼睛卻阻止不了任何水滴的侵蝕，只要有一杯水傾倒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生命便就此毀滅。而且它們的抵抗力也特別微弱，有次我好意的給家里的小兔子喂了一朵玫瑰花，下午就烏乎。還有玫瑰，在我們山區(qū)是常見的花卉，可是在情人節(jié)到來的時候，可賣到二十元一枝。我們自家種植的果樹，每當收獲季節(jié)來臨的時候，隨便到樹上就吃個夠。從來沒有發(fā)生到城里撿垃圾筒爛蘋果的事件——也不可能。

    我們追求文明的心情是永恒的，是一種初心。因為我們那里的學生除了考取大學不得不離開故土之外，都是每天要來回步行幾十公里去上學。我們不是沒有錢去住校，而是因為我們要回家。我們沒有電話或手機和父母親保持必要的聯(lián)系，我們必須回到自己的村子，和父母親度過一個平安的夜晚?，F(xiàn)在的學校，甚至教室里都有直播，他們的父母親隨時隨地都可以知道他們的孩子是否平安。

    “山坡上到處都是野玫瑰和月季花。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區(qū)分玫瑰和月季。不知道為什么漫山遍野的玫瑰和月季不僅沒有讓我歡欣，反而暝暝之中帶給我一種淡淡的憂郁。這種憂郁的氣質一直隱藏在我內(nèi)心世界的最深處。因為我僅僅只是一個山里的孩子，只有那些有教養(yǎng)有學問有經(jīng)濟條件的人才有資格去憂郁。當我年紀再大一些的時候，從那些文學作品才知道，憂郁的顏色是藍色的。我是個窮孩子，不配擁有這種屬于高貴而寧靜的顏色與氣質?？墒牵瑲赓|是天生，是你趕不走也喚不來的東西。氣質是天生的，不管你再有錢，氣質是無法用金錢購買的物質。

    “不知為什么，當山村的孩子們渴望有一部屬于自己的電腦時，我卻非?？释軌驌碛幸患軐儆谧约旱匿撉?。當我上高中的時候，學校的播音室就經(jīng)常播放理查德克萊德曼的《命運》激勵我們早上起床去操場跑步。原來音樂竟然還有如此的激發(fā)力，每當我跑步疲憊不堪時聽見這首鋼琴曲就會激情無比。后來才我知道，對于我來說，擁有一架鋼琴比擁有一部電腦更困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立下了一個最簡單的目標：先有電腦，后有鋼琴！我不知道，山村的父母為什么竟然遺傳了這種藍色的基因給我，我一直對此都感到非常困惑。

    “在那個時候，大約是剛剛進入世紀變更的二十一世紀。當滿大街的孩子們已經(jīng)能夠使用OISQ那些最簡單的軟件時，我們學校的老師還在爭用著學校唯一的一臺有兩個硬盤的古老電腦。再往前，就是BP機的英文時代及中文時代，再往前，就是移動小靈通的時代，而稍后一些時間的話，中國擁有了自己的聯(lián)通及移動。聯(lián)通及移動的迅猛發(fā)展，使大街小巷再也看不見戴著墨鏡的大哥大男人的酷相。”

    大約是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兩具遺體已經(jīng)變成骨灰而送入骨灰盒。這時候的太陽已經(jīng)明顯西下。因為有淡淡的云層，太陽只能透過云層的間隙射向大地。時間仿佛是就此終止了，又仿佛是一切都是重新開始。當骨灰盒被放在領取臺的時候，對于與浩來說，面對著骨灰盒深深鞠躬實際上是沒有任何必要的舉動。但是，山戊的經(jīng)歷卻讓他感動與激動。他也是一個窮孩子過來的，他的家鄉(xiāng)也盛開著大片大片的玫瑰。是玫瑰給了他更多的聯(lián)想。仿佛，山戊的某一方面就是他自己的影子。他決定由警車護送山戊的骨灰回家。子影堅持說不用。是人性驅使與浩作出了這個決定。當生者與死者產(chǎn)生共鳴時，人性就是靈魂的橋梁，就是溝通的紐帶。而此時此刻，子影也作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把兩個孩子的骨灰同時接到自己的家里，他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在一起的，那么在他們沒有生命的日子里也應該在一起。

    人性使生者與死者之間的距離明顯被縮小。子影突然感覺自己好冷。在回家的路上，她一路撒播著玫瑰的花瓣，按照這里的習慣，在親人死亡后，都要在回家的路上撒播花瓣作為死者靈魂的引導。如果沒有這些花瓣做標記，死者的靈魂可能就無法隨著親人一起回家?？墒?，這些骨灰子影把他們安置在家里的哪個位置呢？難道就是第三個房間嗎？我產(chǎn)生了一種愿望，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是什么模樣。在子影的家里也沒有擺放他們?nèi)魏蔚恼掌?。后來發(fā)生的事情基本也沒什么更大的沖突與波瀾。已經(jīng)年邁的，山戊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不知道為什么作出了讓山戊的骨灰留在這里的決定。當子影提出要他們多住些日子的時候，他們卻婉言謝絕。他們說，山里的空氣新鮮，這大城市的空氣總是給人帶來無法呼吸的感覺。山戊活著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到山坡上看野玫瑰，這是從家里采摘的玫瑰，用土辦法已經(jīng)保鮮了好幾天，就把這些花留在這里陪伴他。山戊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是座飛機來到這個濱海城市的，而從那個偏僻的山村到縣城竟然要座10個小時的公共汽車。

    如果山戊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當時說出以下的這段話：他本來就不是屬于大山的孩子，應該讓他回到他應該去的地方。可是不知道當時他們卻為什么沒有說出這句話——其實是我自己多想了。山戊堅強不屈的意志曾經(jīng)讓他堅強的走過貧困，走過沒有見過親生父母的煎熬與體驗，可是到底是因為一道什么樣的難關使他告別了人世？

    埃米爾·庫斯圖里卡曾經(jīng)這樣說，人生來就會遺忘。隨著時間的流逝，遺忘逐漸成了人類的一項基本藝術。人總有些思緒是受激情支配的，倘若遺忘這個君王不能弱化這些思緒，不能讓它們恢復理智或是變得井井有條，那我們的大腦可能就只是一個簡單的集裝箱。如果遺忘不能以同樣的方式掩蓋我們生活中的不幸，我們只得將苦痛看作靈魂無休止的流露，若事情真是這樣的話將會發(fā)生什么呢？要想活下去也許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那些巨大的歡樂亦是如此。如果遺忘不能將快樂麻痹，我們最終會變成瘋子。正是遺忘減輕了失去愛人的痛苦。假設你和另外一個男孩同時喜歡上一個女孩，課間休息的時候，你的競爭對手在操場上給了你一記耳光，并因此獲得了女孩的芳心，這時，只有遺忘才能夠撫平無法挽回的愛人帶給你的傷痛。時間逐漸消逝，相紙上的涂層暈染了照片，而傷口也慢慢的愈合。或許，山戊的死亡是因為沒有學會遺忘而僅僅只是生活在記憶里。

    細心的與浩在遺體告別室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過這樣一個細節(jié)，就是從子影和林惠雙方的眼神明顯可以判斷她們是認識的，可是不知道在殯儀館的整個過程中她們都沒有做過任何內(nèi)容的對話。而林惠在和與浩交談與山戊有關方面的話題時，林惠也沒有對子影做出任何的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