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逃亡
洛平川將寧夏裹進(jìn)被子里，脫下自己濕淋淋的鎧甲，又跑入雨中。剛沖進(jìn)雨里，見到柴門棚里的馬車，又折回來，將還在吃馬糧的馬兒牽出，進(jìn)屋將寧夏抱入馬車內(nèi)，驅(qū)車離開。
路很泥濘，車輪隨著泥水顛簸，馬也跑不快，從小屋到軍營，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軍營外守門的士兵先是將馬車攔下，一見那落魄趕車的人是洛平川，才帶著驚愕放行。
洛平川全身上下已經(jīng)沒有一塊干的地方了，他將寧夏帶回主帥營后，立即命令下人去找軍醫(yī)。
寧夏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額前冒著細(xì)汗，唇角還留著一絲血跡……
洛平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離她很遠(yuǎn)，靜靜地望著，狹長的雙目微瞇，薄唇緊閉。
軍醫(yī)一來，見洛平川身著濕透的單衣坐著發(fā)呆，不禁擔(dān)心說：“將軍，小心風(fēng)寒。”
洛平川目光從頭到尾沒有轉(zhuǎn)移，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寧夏。
軍醫(yī)會意，走上前，輕輕搭住寧夏的脈，表情一驚，轉(zhuǎn)頭看向洛平川，緩緩開口道：“將軍，這位夫人已有身孕一個多月了?！?br/>
洛平川的身體微微一顫。
“沒有大礙，只是過度勞累?！币娐迤酱ㄓ行┐魷娽t(yī)又說，“還有，這位夫人身體太虛，氣息不穩(wěn)，這樣下去，孩子會保不住。”
“不，不行！要保住她！”洛平川失常地站起來，情緒有些失控。見軍醫(yī)一臉駭然，他又慢慢坐回去，聲音很輕很輕地說：“請，母子都要保住?！?br/>
“老夫下去熬藥?！避娽t(yī)點(diǎn)點(diǎn)頭，剛走到門口，又轉(zhuǎn)過身對洛平川說：“老夫不建議將軍穿著濕衣坐在此處，請保重身體?！?br/>
洛平川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依然失神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望著床。
一直等到軍醫(yī)端著藥碗進(jìn)來的時候，他才似猛地想起了什么，匆匆出了營帳。
寧夏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傍晚，軍醫(yī)給她吃的安胎藥中，有助眠的成分。
她還未睜開眼，便聽到了滂沱的雨聲，這大雨還沒停，一直下到令人心都厭倦了。
“寧夏?！彼牭揭粋€聲音在喊她，小心翼翼地。
睜開眼，沒有意外地看到洛平川的臉。他的頭發(fā)還沒有全干，看著有些狼狽。
“放我走吧?！边@是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洛平川有些疲倦地說。
“知道?！彼饋恚粗?，“所以我才要走?！?br/>
“這是……他的孩子?！彼麤]有用疑問句，用的是肯定句。一個多月前，她一直都在阿木圖的身邊。
“不，這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彼行琅氐伤?br/>
“我契沙國的王子或公主不該流落在外！”洛平川的聲音很輕，可是很堅(jiān)定，“寧夏，你根本沒能力照顧好他?！?br/>
“我沒能力？”寧夏譏笑，“孩子在我肚子里，不是在你肚子里?！?br/>
洛平川仿佛沒聽見她諷刺的笑，只是說：“我已經(jīng)派人傳信于王，不用多久就有人來接你了?！?br/>
寧夏拿起枕頭就向他扔過去！
她繞了半天，到最后竟還是要繞回阿木圖身邊！
洛平川接住枕頭，冷冷地對她說：“你不要再想逃跑了。從今天開始，你不能離開我這個營帳一步！周圍會有人輪流看守你，死了這條心吧。”
寧夏怒得隨手抓起放在床邊的藥碗，又扔向洛平川。這次他沒有接過，也沒有閃躲。
厚重的瓷碗砸到了他的額角，只聽著碰撞的聲音便知寧夏下手有多重。
寧夏也嚇了一跳，連她自己都沒料到會得手。洛平川的雙眸冷得似臘月里的寒冰，要活活將她凍死……她反而有些無措，對他說：“你，你干嗎不躲開！”
洛平川瞪了她一眼，甩甩衣袖轉(zhuǎn)身就走。
休養(yǎng)了兩天，第三天的早上，寧夏醒過來躺在床上對著帳篷發(fā)呆。
整整兩天??！她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整整待了兩天！洛平川是鐵了心不讓她離開，一隊(duì)人馬圍住了這個帳篷，她插了翅膀也難飛出去！除非她真懂遁地之術(shù)！
寧夏郁悶地窩在被子里，眼角余光掃到桌上的早飯，一下子跳起來，手臂一掃，便聽到“嘩啦啦”一陣瓷器落地的破碎聲。
洛平川剛從門外進(jìn)來，掀起簾子，冷冷地看著她，說：“不吃你會后悔的?！?br/>
寧夏拎起裙擺，瞪過去：“那好，重新上飯，我要吃燕窩魚翅！”
洛平川面無表情地說：“這里是軍營，沒那些東西。你若想吃，當(dāng)初就不該離開王?！?br/>
寧夏怒視他。
洛平川對旁邊的侍衛(wèi)說：“重新給她弄份早飯過來?！?br/>
寧夏繼續(xù)怒視他。
洛平川走進(jìn)營帳，對她說：“看樣子你是厭煩了我的營帳。剛好我也打算帶你出去。所以建議你多吃點(diǎn)，這頓吃不飽，我可不保證你的下一頓在哪里?！?br/>
寧夏本來還背過身去不理他，一聽這話，猛地回頭，盯住他的臉。
洛平川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罵道：“一說要走你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收起你那可笑的表情！我可不是放你走，是鏡安城保不住了才要‘帶’你走?！?br/>
“鏡安城保不住了？”寧夏重復(fù)了一遍他的話。這話講來有些奇怪，洛平川不是要奪城的人嗎？
“有探子回報，北方有邦什援軍防住契沙，使得莫凌霄傾了一半軍力返回鏡安城。而西面邦什軍竟也在同一時間前來鏡安城，人數(shù)不會少于五萬！”洛平川輕笑，“你可知邦什這次帶隊(duì)的人是誰？”
寧夏望著他，遲疑地問：“誰？”
“雷若月。”
只三字，震得她愣在原地，渾身失了感覺。
一頓飯味如嚼蠟，她只是讓自己不停地吃。洛平川都說了，不吃飽，可不知道下頓飯?jiān)谀睦铩?br/>
希望太難找，是否連活著也會成為奢望？她其實(shí)也害怕，害怕和他見面以后，她會連現(xiàn)在的心境都沒有。
自從懷孕以后，她開始變得非常怕死——盡管她從來都是很怕死的。
她放下筷子，呆望著面前的碗，輕聲問：“小琳，你葬了她嗎？”
“沒有?！甭迤酱ǖ卣f，“她沒這個價值。”
“沒有價值？”寧夏站起來，笑了，“被你殺死，還臟了你的手，對不對？”
他望進(jìn)她譏笑含淚的眼里，無所謂地聳聳肩，“如果每個被我殺死的人都要埋葬，我大概不會有時間去做別的事了?！?br/>
“因?yàn)樽约簭?qiáng)大，就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生命，是不是？”她的神情有些憤恨，怒視著他，“總有一天，你也會死在別人的踐踏下！”
洛平川回視她，眼神忽然變得很冷很冷，“我早告訴你了，這就是戰(zhàn)爭！你說得沒錯，我或許有一天也會死在別人的踐踏下，但這是作為一個軍人的職責(zé)和命運(yùn)！”
“是軍人的職責(zé)和命運(yùn)讓你們屠城嗎？！”寧夏對他大吼。
洛平川一愣，看著她，半晌才說：“我承認(rèn)，殺俘虜確實(shí)是有報仇泄憤的意思在里面。契沙軍中你也待過，應(yīng)該知道，幾乎每一個契沙兵，都有親人曾經(jīng)死在漢統(tǒng)人的刀下！可是我們占領(lǐng)了那么多城，太多的俘虜，不可能都放回去！放回去是助了敵人的勢，幫助敵人便是對自己殘忍?？墒敲恳粋€被俘虜?shù)娜?，我們都要提供飲食，你覺得契沙有那么多閑余的糧食喂養(yǎng)這數(shù)量龐大的人群嗎？”
寧夏咬著牙，一松口，下唇就出現(xiàn)了一道牙印。“那以前打仗不都有戰(zhàn)敗的俘虜嗎？誰像你們這樣都屠殺了！”
洛平川望著她，淡淡地說：“沒錯，到最后俘虜都會收做奴隸?？墒菚r間不對，現(xiàn)在我們不可能拿著刀槍命令他們下田種地?！?br/>
“說來說去，反倒是拿著屠刀的你們有道理了！”寧夏紅著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證明些什么，又希望得到些什么。
強(qiáng)大的踐踏弱小的，更強(qiáng)大的踐踏強(qiáng)大的。這個世界太冷太冷，戰(zhàn)爭不是人和人在爭斗，戰(zhàn)爭中爭斗的，都是禽獸！
“你這樣的人，死了也沒人會為你哭！”寧夏冷冷地說。
只是說這話的時候，她如何都想不到，當(dāng)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卻是她，哭得淚流了滿面。
登上馬車，才駛出營地不久，后面就傳來馬蹄聲，并夾著喊聲：“洛將軍！洛將軍請留步！”
洛平川在馬車內(nèi)閉目凝神，寧夏踢踢他的腿，說：“哎，有人在后面追你呢。”
寧夏坐在他對面，第一次發(fā)現(xiàn)，洛平川長得很秀氣，睫毛比她的還要長，一點(diǎn)都不像將軍，反像個書生。
“將軍啊，后面有人在追你?！彼眯牡赜痔嵝蚜艘淮巍?br/>
洛平川這才睜開眼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拿起手邊的斗笠，戴在頭上，順手將劍抽出，一把拉開馬車簾子，以一個瀟灑利落的姿勢躍出。
馬車已經(jīng)停了下來，寧夏拉開窗口的布簾，發(fā)現(xiàn)他們已被四周的官兵團(tuán)團(tuán)圍住?？词勘砩系囊挛锟梢耘袛?，來者恰好是同他們從一個營地里出來的興鄭王的漢統(tǒng)兵。
“興鄭王爺請將軍隨我們回去?！睅ь^的侍衛(wèi)長開口道。
洛平川一言不發(fā)，幾步踏出，快劍一揮！那侍衛(wèi)長嚇一跳，剛想舉槍抵擋，才發(fā)現(xiàn)洛平川這劍不是砍向他，而是身體一矮，砍斷了他的馬腿！
這一劍，快得寧夏幾乎看不清楚！能把馬腿都一揮手就砍下，可想而知那劍是多么削鐵如泥，可想而知洛平川是多么力大如牛！
而斷了腿的馬慘烈的嘶叫聲還未停止，洛平川的劍便刺穿了侍衛(wèi)長的喉嚨。
原本圍著馬車的人將洛平川團(tuán)團(tuán)圍住的時候，寧夏細(xì)數(shù)了下，八個。
洛平川摘下頭上遮雨的斗笠，用腳尖挑起倒在地上的侍衛(wèi)長手里的長槍，一招橫掃千軍，架開先后刺來的八桿槍，便挑了一人進(jìn)攻過去！
開闊地帶以一敵多的時候，長兵器總是更得優(yōu)勢。
這不是寧夏第一次看洛平川殺人，卻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強(qiáng)悍地殺人。
莫凌霄曾經(jīng)跟她說過，殺人和格斗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許多人都見過人和人的格斗，可不是每個人都能見到這般以命相搏的廝殺。
洛平川身上的殺氣洶涌到她幾乎能看得到。她想這樣的氣勢她大概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不知道這個差距是不是就是他一直所說的，女人不該參與戰(zhàn)爭的緣由。
說沒有被驚到，那一定是假的。雖然她也殺過人，可是這個時候還是覺得心臟被抽緊了，一絲都動彈不得。
當(dāng)洛平川握著槍站立在九具尸體上的時候，寧夏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已經(jīng)很小很小了，說什么淡泊對世，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兒。生命才是最真實(shí)的東西，沒有誰自己想變得殘忍，可惜這殘忍的世界只有弱肉強(qiáng)食的規(guī)則。
如果洛平川不夠強(qiáng)大，那么現(xiàn)在倒在地上的尸體，就該是他的。
尸體被雨水沖刷得很干凈，很快便連血的紅色都不見了。
洛平川扔了槍，彎腰撿起地上自己的劍，走上車，示意呆掉了的車夫繼續(xù)趕路。
他的身上又濕透了，見寧夏還在這般盯著自己，猛地甩了下頭，濺起的水花如愿引起她的一陣叫嚷。
洛平川看著她舉手擋在臉前還在不停抱怨的模樣，笑了出來，笑得像個孩子。
人大概都是有好幾面的，至少這個時候的他完全不見殺人時的兇悍。
寧夏見他如此開心，心里不禁有些發(fā)毛，指著他身上的濕衣，訕訕道：“你……有沒有帶替換的衣服？”
“哦，有的?！甭迤酱ǚ路鹦那楹芎?，唇角揚(yáng)起了很柔和的弧度，然后在他放上馬車的包裹里翻找。
他脫下外衣，寧夏瞥了一眼，剛想轉(zhuǎn)過頭去，卻發(fā)現(xiàn)他的右手手臂上被劃了一道口子，正向外滲出血來！
大概是雨水太大的關(guān)系，傷口被沖得很干凈，唯有新冒出的血正在向下淌，顏色鮮艷。
洛平川拿出繃帶，嘴里咬住一頭，用左手很艱難地包扎。寧夏見此便過去，接過他手里的繃帶，說：“我來吧?！?br/>
她和他靠得很近，他便看著她，不說話。
傷不算深，但傷口有些猙獰。他的皮膚比較白，血又太鮮艷，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氣氛有些沉悶，寧夏開口道：“我以為你很瘦呢，原來不瘦啊，胳膊硬得像塊鐵?！?br/>
“我是男人。”他低笑。
寧夏手上故意用力一扯，讓他痛得抽冷氣。
“我以為男人是不知道痛的?！彼闪怂谎?，“這些人為什么追你？”
“因?yàn)樗麄儼l(fā)現(xiàn)我不想管他們了?！甭迤酱ㄝp笑。
“對了，你怎么會和漢統(tǒng)這邊的叛軍混在一起？”這個問題她想問很久了，一直沒有心平氣和的機(jī)會問出來。
“當(dāng)然是奉命過來助興鄭王攻下鏡安城了?！?br/>
寧夏有些落井下石地問：“那你跑什么？”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洛平川瞪了眼她，“附近幾條排水的大河都被我堵截了，本來不用多久鏡安城一定會投降的，誰知道半路殺出了程咬金！”
“關(guān)我什么事！”寧夏不服，瞪了他一眼。
“怎么不關(guān)你的事？！我以為魯忻把你送去給雷若月了呢！如果你乖乖和雷若月待在一起，他怎么會派兵援助漢統(tǒng)？??！而且還親自前來鏡安城！”說到這里，他看她低著頭給他纏繃帶，頓了頓又說，“或許你不去那里是對的。你都有孩子了，你要是在他身邊生下契沙的皇子，這孩子一出生就會成為質(zhì)子，天知道我們英明神武的王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br/>
“他要孩子還不簡單！”寧夏低低地開口，“多的是女人給他生孩子！”
洛平川調(diào)侃道：“你吃醋?。俊?br/>
寧夏臉一下子漲紅了，惱羞成怒地在他手臂上用力打上最后一個結(jié)，“我吃什么醋！他愛給別的女人生孩子，關(guān)我什么事！”
洛平川摸著被她弄疼的傷口，笑道：“他沒那功能，他不能給女人生孩子的?！?br/>
寧夏不說話，扭頭看著窗外不停向后跑的風(fēng)景。
洛平川也不避嫌，開始換褲子。披上最后一件干衣服的時候，他開口道：“我好像忘了告訴你，雖然漢統(tǒng)有邦什二十五萬軍幫忙守住北線，但契沙也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
“什么意思？”寧夏皺起了眉。
“你以為，契沙駐守南面，是真的沒有能力拿下漢統(tǒng)嗎？”洛平川坐在馬車的另一邊，歪著頭靠在窗戶的木框上輕笑，“王已經(jīng)行動了，這二十五萬邦什軍怎么可能抵擋得住契沙的百萬雄師！”
寧夏驚訝地回頭盯著他。
洛平川挑眉一笑：“你說我踐踏別人的生命，那你可知道什么叫踐踏嗎？這場最壯觀最殘酷的‘踐踏’，已經(jīng)開始了。二十五萬軍，像螻蟻一般踩死，你可知道這是什么概念？”
寧夏身體顫抖了一下，望著他。
“如果說，屠城是個序幕的話，正戲現(xiàn)在才開始。當(dāng)年赤那拉的雪原怎樣被漢統(tǒng)人染紅的，那么今天漢統(tǒng)這片蔥郁也將被同樣的方式灌溉?！彼粗@恐的眸子，淡淡地輕笑，“害怕嗎？其實(shí)我也怕。殺人殺多了，會連自己都找不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