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季言沨沒有想到的是,還沒有等他想到什么,伍平擎就先給他打電話了。
當季言沨再一次站在伍平擎的家門口時,心里五味成雜,他輕輕地抿著嘴唇,默然站立許久也沒有抬手按下門上的門鈴。
這個地方他已經(jīng)記不清楚自己來過多少遍了,但是每次都是滿懷著尊崇之情。
可是這次……
他驀地看向門牌號,眼神似乎變得堅定了,他終于抬手按下了門鈴。
“叮咚叮咚”的門鈴聲在逼仄而又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沒過多長時間,門就被打開了,里面露出伍平擎那張布滿細紋的臉。
他面上帶著笑容,平易近人,就和過去一樣,沒有什么變化。
他側(cè)身往旁邊讓了讓,對季言沨說:“你來啦,快點兒進來吧!”
季言沨的嘴唇略微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像以前那樣叫出“老師”兩個字。
他沉默地走進房間,陽光透過窗戶灑落進來打在茶幾上,帶著淺淺的白金色,青花白瓷的茶具安靜地被籠罩在那層光暈之下。
“來,坐下,喝杯茶?!?br/>
伍平擎就像是上次一樣給季言沨添了一杯茶水。
茶湯的色澤微黃又泛著淡淡的清綠,映襯著清淡泛苦的茶香,顯得十分誘人。
能夠看出來,這次的茶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要好上一個檔次。上次那茶本來就是上上品了,這次這茶如果放在古代大概就是皇帝才能飲品的貢茶了吧!
只是季言沨看著放在自己眼前的這杯茶卻沒有了想要仔細品味的念頭。
他的眼神微微流露出一絲復(fù)雜。
原來沒有想過,但是現(xiàn)在他只想知道一個問題――
這茶是不是他受賄得來的?
伍平擎看到季言沨的樣子笑了笑,說:“言沨,知道我今天叫你來是為了什么嗎?”
季言沨抬眸注視著伍平擎,沒有說話。
總歸不是為了讓他來品茶的就是了。
伍平擎依舊笑瞇瞇地說:“我知道,你有個朋友叫江寧遠,好像是個警察是吧?”
……
聞言,季言沨心中的警鈴被狠狠拉響,他注視著伍平擎的那雙眼眸愈發(fā)的亮了。
像是對他的反應(yīng)感到滿意,伍平擎又續(xù)上一杯茶,表情透著些微說不出的享受。
“查到什么了?”他輕飄飄地問道。
顯然,他的舉動都被伍平擎掌握著。
想到這一點,季言沨卻是冷靜了下來。
他漆黑地眸子淡淡地看著伍平擎,沉聲說道:“什么都沒有查到?!?br/>
伍平擎說:“其實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就直接來問我,干什么還要讓朋友去查呢?”
“好,那我就直接問了?!奔狙詻h說:“那些事情都是老師做的嗎?”
不用季言沨明說,伍平擎也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事情。
他點了點頭。
“為什么?”季言沨問他。
季言沨還記得,他剛剛成為伍平擎學(xué)生的那天,伍平擎一臉正色地對他們說。
――人不要追求物質(zhì)和*,尤其是做我們這個專業(yè)的,如果能夠被金錢誘惑,就離盡頭不遠了。
他那時候的表情很嚴肅,很認真,季言沨不認為他是說假的。
伍平擎的眸光像是有些飄遠,頓了頓,他才說:“在你沒有擁有金錢這個東西的時候,你永遠也不知道它有多么誘人。如果不是這個樣子,你以為你還會喝到這些一兩就上千的茶葉嗎?還有這些古董茶具,不是憑借你所掙到的那點兒工資就可以買到的?!?br/>
季言沨還是不明白。
喝不了上千塊錢的茶葉,幾十塊錢的也是一樣,買不到古董茶具也沒關(guān)系,不用就可以了。
在季言沨看來,能掙多少錢就花多少錢,能買得起多貴的東西就買多貴的東西,錢這種東西只要夠花就可以了。
終歸,只能歸咎為理念不同吧!
“言沨,你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我最得意的一個學(xué)生。雖然你的專業(yè)能力很強,性子也成熟,但總歸還是太單純了。這個世界就是這么不公平,不是你擁有才能就能夠闖出一番事業(yè),我做的事情就是要告訴你,要遵守這個社會的游戲規(guī)則,擋人財路的事情做不得,只要別人想,就能夠讓你在這個社會上毫無立足之地。”
伍平擎一字一句地說著。
季言沨沒有說話,他知道伍平擎說的是事實。
這個世界上金錢和權(quán)勢才是最高的話語權(quán),他們每天不知道能看到多少個人又淪為了他們的奴隸,最終喪失了本心。
伍平擎說:“言沨,其實我是直接可以讓你解職的,但是我沒有這么做就是想給你一個選擇。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把我手上的人脈介紹給你,你的職位也可以立即恢復(fù),甚至以后升職也可以容易很多?!?br/>
季言沨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眸中連一絲猶豫都沒有,他看著伍平擎說:“我不愿意,你說的那些游戲規(guī)則什么的,我都不想在意,我我只想做我想做的?!?br/>
伍平擎斂了斂眸子,沉吟片刻說:“看來談判是破裂了?”
如果這也算是談判的話。
季言沨知道已經(jīng)沒有再繼續(xù)談下去的必要了,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就像是一棵蒼勁的青松,寧折不彎。
“以后我都不會再叫你老師了。”
因為你已經(jīng)不值得我尊敬。
說完他就向著門口走去。
伍平擎對著季言沨的背影忽而揚聲說道:“不管你還認不認我這個老師,你都是我最得意的學(xué)生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我給你的那張名片你收好了,如果你決定去非洲的話,他會幫你安排的。”
季言沨直接打開門走了出去。
“嘭――”的一聲響之后,伍平擎緩緩抬眸。
那眼眸中閃動著的,似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好像是羨慕,又好像是欣慰。
他沒有說謊。
就算他親手毀了季言沨的前途,季言沨也是他最得意的學(xué)生。
他做到了,連他都沒有做到的事情。
也許在非洲,他能比現(xiàn)在過的自由。
**
當蘇漩知道季言沨被解職已經(jīng)是三天后了。
是季言沨打過來的視頻通話。
蘇漩對著電話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屏幕里,季言沨對著她輕輕笑了笑,說:“別擔(dān)心,以我的能力還怕找不到工作嗎?”
可是你喜歡地質(zhì)勘測,不是么?
蘇漩想要這樣說。
季言沨隔著屏幕看著她:“你還記得嗎?”
蘇漩問:“什么?”
“我說過,我的妻子我能養(yǎng)活,我說過的就一定會兌現(xiàn)。”
蘇漩小聲說:“可我希望你能做你喜歡做的事情?!?br/>
關(guān)了視頻,蘇漩第一次主動給邵斯文打去了電話。
邵斯文像是一點兒都不感覺到意外。
坐在一家茶餐廳里,蘇漩問邵斯文:“你之前為什么要告訴我季言沨被停職的事情?”
邵斯文說:“我只是想要彌補我們的關(guān)系,成為一個稱職的父親?!?br/>
蘇漩皺眉看他:“什么意思?”
邵斯文:“我可以幫你?!?br/>
蘇漩沒有說話。
“我只想聽你叫我一聲爸爸?!?br/>
爸爸?
不遠處,有人看到這一幕瞪大了雙眸,然后悄悄離開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