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云的中心,在秦國咸陽宮。
重重關卡層層簾,忌來到秦王問政之處。
尚書來回奔走,長史奮筆疾書,一方宏圖之前,兩個身影并肩而立。
二人聞報,一同轉身。
尉繚白衣雪袍,爾雅溫文,一雙眼里像是蘊了日月星辰。
秦王玄衣烏裳,眉目如刀,王者氣度愈發(fā)讓人不寒而栗。
“忌?”
去時牽衣童,歸來男子漢,秦王笑逐顏開,一掌拍上表弟的肩。
昌平君領長子覲見目的明確,向秦王求差。
秦王也不傻,給尉繚使個眼色??潟猓瑔枺骸澳銊偝龉?,可知天下形勢?”
“天下七國:一強,二勁,三弱,一糊涂?!?br/>
“且細細說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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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為一強;趙、楚,二勁;魏、燕、韓,三弱。齊,糊涂?!?br/>
這細細說來等于沒說,繚只好再問。
“我軍攻趙,取狼孟和鄴城,卻在番吾被李牧大敗。趙國防線遲遲未破,為今之計,應當如何?”
“欲滅狼群,先斬頭狼?!?br/>
“頭狼?”
“李牧。”
“殺李牧?”
“三軍奪帥,其陣自敗’?!?br/>
“數十萬大軍不能破他軍陣,如何殺?”
“刺殺。”
秦王與尉繚對視,未想到孩子出手便如此陰狠。
尉繚獻策,賄賂六國權臣破其合縱,這是“文以收買”。
今日忌說“滅國先亡將,殺人先誅心”,便是“武以刺殺”。
這兩句話都不能見光,但是這個法子確實省時省事還省力,就是做起來棘手。
“刺殺一事,李斯也說過。你先到軍中呆一段時日,秦法:無功不賞。寡人不能壞了規(guī)矩也要先看你的本事。目下有戰(zhàn)事的地方有兩個,王翦陳兵趙境,內史駐軍南陽,你想去哪里?”
“內史帳下?!?br/>
“世家子弟都慕名想去王翦軍中,你倒奇怪。為什么?”
“秦趙大戰(zhàn)方過,定要先休戰(zhàn)。內史領兵,王上有滅韓之意。”
秦王笑:“好小子!剛剛繚還說,等韓國收拾妥當,南北夾擊吃下趙國大有勝算?!?br/>
繚聞言羞澀一笑如同三月春風,他就是這樣,不禁夸。
羞澀不代表溫柔,恰恰相反,秦王才是服軟的那一個。
對罵打架摔臉,賭氣出走也不是沒有,秦王追了三回用終于用國尉一職將他留下。
國尉,國之尉。
衛(wèi)尉領王宮之兵,中尉率王城之軍,郡尉將一郡之卒,國尉掌舉國之師。
既獻縱橫之策又有治軍之才,秦王曾嘆:張儀孫臏合為一身,鬼谷集大成者,尉繚子也!
君臣磨合七年,摸明白彼此脾氣,也有了無雙默契。
唯有一樣,繚還是受不了別人夸,一夸就臉紅。
所以,不尋常的人總有些不尋常的毛病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忌的毛病大約就是,話少。
華陽宮,日落重樓,余暉向晚。
華陽也墜入遲暮,不過倏忽六年,烏發(fā)竟成白雪。
這幾年落的淚抵過前幾十年的總和。
再無法參政,因為秦王說嫪毐就是后宮亂國的明證。
再無法護佑親人,眼見昌文君被罷,由得陽泉君替罪。
秦王比呂不韋狠太多,呂不韋是商人,商人講究買賣公平。
華陽與呂不韋共同扶立異人即位,各有功勞,好處按貢獻分配。
而秦王,誰擋道滅誰,管你是弟弟祖母姑父仲父,還是親娘。
這幾年唯一欣慰的是促成一樁姻緣,然而,似乎也是一個死結。
五年前魏國攻楚,秦國發(fā)四郡兵相助。
華陽一怒之下拿婚約摔了孫兒一臉,那是秦王為奪權諾下的,賴不掉。
那一戰(zhàn)秦國無功而返,但是秦王賺得一個新娘。
楚國公主成為秦國王后時十三歲,婚夜做了三件事:踢被子,說夢話,磨牙齒。
那夜秦王秉燭夜讀到天明,此后再未到中宮,以至于宮中盡知,苕華之主才是無冕之后。
琰美人十年五子,王后入主中宮五年,半個都沒有。
今日伏侍華陽湯藥的,正是琰。
她捧著藥碗的手在顫抖,顫抖的緣由是華陽一句話。
“將閭過繼給王后,王后之子就是嫡子。嫡子即位,你也是母太后,一世榮華,如何?”
碗中湯藥都能感知女子在戰(zhàn)栗,一圈一圈蕩開漣漪。
“王后年少,生兒育女不過早晚的事。將閭還小,離不開母親,也沒有這福分。”
“你有三個兒子,一個都舍不得嗎?”
“我窮鄉(xiāng)之女,他們也一樣命賤身微,配不上這福分?!?br/>
華陽閱人無數,當然也能看懂這個女子,她柔弱而堅韌,愚蠢又聰明,無爭卻又最貪心。
“你想跟他生在一處,死葬一穴?”
“我……”
華陽掀翻藥碗,一掌將琰摑至塌下。
戒指帶刺劃破玉容花顏,血絲聚成赤珠然后串成紅線。
“不是你的,就別妄想。”
后宮三千,能與王上同葬一穴的,只有王后。
這是華陽能為侄女做的最后一件事,行將就木的老婦人不怕秦王會有何等怨念。
華陽懂男人,十年時間三十位子女,秦王可不是癡情種。
蜀女胡姬秦美人,秦宮美色繁盛,他很快就會將一個破相美人拋至心外。
華陽不討厭琰,可她不能為所有人打算,只能為最重要的那一個謀求平安。
王后仍是少女模樣,不會爭寵,有姑母寵,有沒有男人寵還不是很重要。
她歡歡笑笑來看姑母,卻為琰姐姐下了一場淚雨,還把姑母埋怨一番。
華陽恨鐵不成鋼:唉!也好,老太婆做壞人,小媯兒永遠是好人。
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啟,答應姑母,保住媯兒的王后之位。你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華陽的親人,唯一還有實權的只有昌平君,昌文君與陽泉君早已位高權輕。
昌平君能保全至今,就是因為知進退,所以他在心底認為姑母病糊涂了。
秦王治國與莊襄王當政情勢迥異:抱團則是同死,自保才可久長。
“侄兒謹記姑母教誨??芍秲菏峭獬迹瑑葘m之事,無能為力?!?br/>
“所以,媯兒必須趕緊有個孩子,一旦有了孩子,立了國儲,你就能說話了?!?br/>
昌平君還在斟酌字句回答,王后早已哭得滿臉淚花。
“姑母,媯兒錯了,媯兒不該讓您擔心。”
“那你還不趕緊要個孩子?!你知錯個屁!”
“我……他不喜歡就不喜歡!要我搖尾乞憐,辦不到!”
“混賬!你是楚國公主!我執(zhí)意讓你嫁過來,為的是什么?!”
華陽聲色俱厲,裊裊熏香都嚇得轉彎奪了窗縫溜出去,王后顫著聲音說下四個字——
秦楚無戰(zhàn)!
秦王之父是莊襄王,莊襄王原名異人,成為華陽養(yǎng)子之后,改名為楚,人稱子楚。
“子楚,子楚,楚人之子?。∥业目嘈?,你們明白嗎?!”
昌平君濕了眼眶,姑母的胸襟勝于他,他只求自保,而姑母心里還有故國。
華陽的策略是王后收養(yǎng)長子扶蘇,昌平君暗中策應立儲,太子若能穩(wěn)固則家族榮華再續(xù)。
忌旁觀華陽太后立囑,這位姑祖母也可以喚作外祖母,對他也有希冀。
“秦國,以功論爵。你要承爵,也要自己去掙。否則,就算高官厚祿,也沒人服你?!?br/>
他不說話,頭深深一點,便是最好的回答。
離開華陽宮時夜幕已落,一位美人遮了面紗在風里相候。
眸中仍有殘淚,夜色朦朧里,宮燈影綽下,海棠著雨楚楚可憐。
“敢問,清河她……她還好嗎?”
她十歲了吧?多高了?多重了?喜歡吃什么?喜歡玩什么?喜歡穿什么?乖不乖?好看嗎?
琰切切數問,忌一句答完。
十歲。五尺。二鈞。萇楚。書劍。白麻。不乖……好看。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蠢……”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唯魯連之頑固兮,崩天門之云柱……”
“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獱敔?,孔子說三人行才有師呢!”
……
自二位兄長不辭而別,清河學的書都用來抱怨爺爺。
爺爺好生氣,是他們騙的你,騙的我,是他們自己走的,怪我干什么?!
清河也知道,可是不跟爺爺斗嘴,日子根本沒法過。
老人那時帶兩個孩子入谷,不是缺徒弟也無心栽培后生,他只是怕,怕心空掉,怕人廢掉。
如今沒人跟他較勁,偌大的云夢就像瞬間都空了。
歸隱山中是嫌人世多煩,當真無擾又怨靜日太閑。
清溪漫漫,老人采了一束野花給孫女編了個花環(huán)。
清河心不在焉沖爺爺淺淺一笑,就像溪上的漣漪漾一圈忽然就沒了。
唉!人世雖苦,可人世有樂,她若終生不入世,豈非白來世上一遭?
“想去哪???”
“看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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