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夏云霆茫然的目光,容芷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你……不記得我了?”
夏云霆搖了搖頭。
“你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還是搖頭。
“你記得之前發(fā)生了什么嗎?”
繼續(xù)搖頭。
得,失憶了。
容芷的心理防線好像被大水沖了的堤壩,轟然倒塌。
蒼天啊,你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她好不容易等到夏云霆還朝,好不容易和他建立了聯(lián)系,又好不容易讓他答應(yīng)幫助自己回藥王谷,結(jié)果前腳剛答應(yīng)后腳就失憶了。
容芷懷疑,是不是自己出門沒看黃歷。
“你到底是誰?”
看見容芷苦大仇深的表情,夏云霆對兩個人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了懷疑。
容芷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你的妻子?!?br/>
“妻子……這是我們的家嗎?”
夏云霆低頭看了一眼,果然自己穿的是一身喜服,但是已經(jīng)布滿刀口,下擺還缺了好幾塊,滿布漆黑的痕跡。
他更加茫然了。
“不是,我們剛成親,結(jié)果被人追殺了,是于成叔收留了我們?!?br/>
“何人追殺,為何要追殺我們?”
“因為你刨了人家祖墳?!?br/>
容芷說得咬牙切齒。
她怎么知道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走了霉運了!
沒想到,她隨口編的瞎話,夏云霆卻認真思考了起來,片刻后,他認真反駁:
“我不會做刨人祖墳的事情,這一定是個誤會?!?br/>
噗!
容芷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沒錯,是誤會!先吃飯吧,吃完還得給你治病呢。”
“我生什么病了?”
“霉運傳播癥?!?br/>
容芷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在對方問出下一個問題之前,一口白粥堵住了他的嘴。
吃吃吃!
容芷心中有氣,手上的動作就缺乏了點溫柔,喂飯的過程也缺乏了點耐心。
夏云霆皺著眉頭咽下一口一口還未晾涼,有些燙嘴的白粥,臉色漸漸黑成了炭。
末了,他舔了舔嘴角的飯汁,表情凝重。
“我應(yīng)該是被你逼婚的?”
“為什么?”容芷怔住。
“你這么粗暴,若不是被逼迫,我才不會娶你?!?br/>
“……”
不生氣,不生氣,對方是病人。
容芷真的很想給他一拳,不過短暫的崩潰后,容芷作為大夫的第一反應(yīng)還是擔(dān)心。
按理說一個人失憶,可能會有三種原因,一種是藥物反應(yīng),另一種是嚴重的外傷,還有一種就是受到了重大刺激,內(nèi)心抵觸過去的記憶,會選擇性遺忘。
但是夏云霆所中的七日煞毒并沒有讓人失憶的功能,夏云霆作為久經(jīng)沙場的大將軍,也不可能因為一點刺激就失憶。
所以只有可能是外傷。
“你起來?!?br/>
她伸手將夏云霆扶了起來,摸上他的頭。
“你干什么?”
夏云霆想要掙扎。
“別動!”
容芷語氣微怒,瞪了夏云霆一眼,只是這一瞪著實沒什么威懾力。
容芷算是清麗的長相,一雙杏眼,兩道秀眉,不做表情時,滿臉都透著單純無辜。
就算發(fā)怒,也不過像炸了毛的小貓,完全嚇不到人。
看她一本正經(jīng)地發(fā)怒,夏云霆的心突然快了兩拍。
這是,真生氣了?
他突然產(chǎn)生了幾分興味。
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有著不屬于這個年齡的老成和淡定,這本身就十分可疑。
他還在想,如何發(fā)掘她的另一面呢,原來惹她生氣就可以。
容芷細細檢查了夏云霆的頭,奇怪的是,容芷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明顯的外傷。
容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夏云霆?!?br/>
夏云霆看向她,眼里卻沒什么起伏,似乎聽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似的。
人下意識的反應(yīng)不會騙人,夏云霆這個反應(yīng)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演技太好,另一種是真的失憶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
容芷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
她暫且壓下了心里的猜測。
畢竟夏云霆剛剛認識她,不信任也很正常,不管他是真的失憶了還是想試探一下自己,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
“夏云霆是你的名字,你是皇城的大將軍,剛剛從邊關(guān)回來,但是你有很多仇家,你又中了毒,所以咱們暫時不能回皇城,你也不能拋頭露面,我會盡快治好你,你欠我一個人情,你記住,一定要還!”
要不然我就閹了你!
“什么條件?”
“藥王谷,我要回藥王谷!”
容芷強調(diào)了兩遍,不過她沒希望夏云霆能記起這件事。
她找于成借了廚房,拿出自己在山上采的草藥開始熬藥。
廚房有些狹窄,容芷簡單清洗過藥罐子后,就開始熬藥。
這些藥雖然不能解毒,但是可以緩解毒性,讓夏云霆暫且恢復(fù)些體力。
若是他一直這樣,還真是個累贅。
容芷發(fā)現(xiàn),于成家并沒有其他人。
打聽過后才知道,于成是個中年喪子的鰥夫,他的兒子去邊關(guān)打仗了,一直杳無音信,大概已經(jīng)死在戰(zhàn)場上了。
于成也沒有再娶,除了侍弄幾畝田地之外,就在家做一些手藝活。
容芷在廚房里熬藥的時候,于成就在院子里編筐。
容芷向他打聽。
“于叔,昨天村子里有沒有來什么人?”
于成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下動作不停,答道:
“來了一群人,騎著馬,帶著弓,穿著一身黑的衣裳,問我們有沒有看見兩個人。姑娘,你們的仇家可不少啊。”
容芷賠笑:“您不用擔(dān)心于叔,您收留了我們,對我們有恩,我一定會保證您平安無事的?!?br/>
于成憨厚地咧了咧嘴:“我倒不是擔(dān)心這個,我就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莊稼人,你們有什么恩怨也牽扯不到我頭上,不過姑娘,你們小兩口就兩個人,能打得過那么多人嗎?需不需要找?guī)褪?,我沒啥別的本事,倒是能給你們跑跑腿,傳傳信?!?br/>
容芷拿著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想到對方會說這個,心里有些感動。
萍水相逢,愿意收留,給水給飯已經(jīng)是大恩,還不怕被連累愿意主動傳信,更是難得。
“不用了于叔,現(xiàn)在傳信反而危險?!?br/>
一來她并不知道該傳信給誰,二來她就算把信傳遞給將軍府,說不定信封還沒到將軍府就已經(jīng)被攔截下來,到時候反而會暴露他們的行蹤。
當務(wù)之急,是要趕緊治好夏云霆的毒。
藥很快熬好了,容芷正要端走,于成突然遞過來一套衣服。
“姑娘,你夫君身上那套衣服都破了,這是我穿的,雖然小了點,還能將就,你先讓他換上吧?!?br/>
“多謝于叔?!?br/>
容芷感激不盡。
回去時,夏云霆已經(jīng)坐了起來,正嘗試下地走動。
其實七日煞毒毒發(fā)沒這么快,怪就怪夏云霆倒霉。
這種毒藥遇強則強,內(nèi)力深厚的人若是中毒后使用武功,就會加速毒素在四肢百骸中的游走。
若不是夏云霆在中毒后還一邊騎馬逃亡一邊躲避刺客的追殺,毒性還會緩和一些。
容芷不禁好奇,那些刺客到底跟夏云霆什么仇什么怨。
“夏云霆,喝藥了?!?br/>
容芷說了一聲,卻沒有馬上把藥遞給夏云霆,而是自己先嘗了嘗。
“已經(jīng)不燙了?!?br/>
夏云霆接過藥碗,看著被容芷碰過的碗沿,心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像是被羽毛掃了一下。
“怎么,嫌臟?”
“不是?!?br/>
夏云霆一仰頭,將湯藥一飲而盡。
湯藥極苦,但夏云霆連眉頭都沒皺一皺。
過了一會,夏云霆果然覺得身上輕松了許多,那種五臟六腑都被牽引,像是被拉扯扭曲的痛苦感覺也緩解了一些。
容芷看他臉色變好,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這是于成叔給的衣服,換上?!?br/>
“謝謝?!?br/>
夏云霆接過衣服,卻發(fā)現(xiàn)容芷還站在房間里,他臉色微沉。
“你不出去?”
容芷勾唇一笑:
“害什么羞呀,咱們之間,什么沒見過?!?br/>
反正他也已經(jīng)失憶了,隨她瞎編。
這故意讓人誤會的語氣,成功讓夏云霆臉上多了幾分紅暈。
夏云霆抿起唇,背對著容芷換上了衣服。
不過容芷也沒占到什么便宜,因為夏云霆里面還穿著一件薄薄的里衣。
除了能看見那精壯的腰身,修長的雙腿,寬闊的后背,還有隱約透出來的一身刀疤之外……什么都沒看見。
咳咳,容芷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熱。
于成的衣服確實短了些,夏云霆換上之后,還露出了一截胳膊和小腿,不過即便是身著布衣,仍舊掩蓋不住他俊美的風(fēng)姿。
容芷不禁感嘆,長得好看就是好,就算是披一條破麻袋也是帥氣的。
如今追兵已經(jīng)離開了,不過難保他們不會殺個回馬槍。
思來想去,這里不是久留之地。
“于叔,我們在這里早晚會連累你,這村子里面有沒有空房子,偏僻一點,平時沒人去的?”
于成想了想,點頭:“有,村子最里面就有一間房子,不知道是誰修的,挺氣派的磚瓦房,一直都沒有人住,不過……”
于成說到一半,有些猶豫。
“不過什么?”
“那房子鬧鬼呀?!庇诔伤坪跸肫鹗裁纯植赖氖虑椋碱^擰了起來。
“從三年前到現(xiàn)在,有好幾個人都在里面住過,但是這一進去,都再沒出來過,沒過幾天就能看見尸體,又過幾天,連尸體都不見了,邪門,特別邪門!”
容芷身子一抖,鬼!
能讓她容芷害怕的東西,世上沒幾個,很不巧,鬼就算一個。
上輩子她還能用世界上不存在鬼的說辭來安慰自己,但是這輩子……重生的事情都發(fā)生了,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容芷的笑容有些僵硬。
“于叔,還有沒有別的地方?”
“就那里吧,多謝于叔?!?br/>
不等于成回話,夏云霆已經(jīng)開始抱拳道謝了。
容芷還想說什么,夏云霆沖她挑了挑眉毛。
“害怕?”
容芷一怔,一種名為自尊心的東西突然開始膨脹。
“誰害怕了!”
夏云霆微微勾了勾唇角。
白天人多眼雜,他們只能等到晚上過去。
臨走之前,容芷問了一下小黑的來歷。
“哦,那匹馬啊,是我在山上撿的,有一個人死在山腳下了,我看這匹馬挺好的,就給牽回來了?!?br/>
有人死了?難道是刺客?
容芷略略思考了一下,道:“于叔,這匹馬是我夫君養(yǎng)的,名叫小黑,我們現(xiàn)在不方便養(yǎng),麻煩您幫我們養(yǎng)一陣,等我回家取了錢,一定好好謝謝您?!?br/>
“小事,還說什么謝不謝的,你們趕緊去吧?!?br/>
兩個人才拜別了于成,往那個傳說中的“鬼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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