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顫抖的聲音中帶了些許不可置信的歡欣，長歌似乎知道了他是誰，抬起頭，一雙如同海子般清澈的眼眸出現在長歌眼中。

    是他！居然是他！一道莫名的歡喜從胸腔中迸發(fā)出來。

    慧風樓上的煙花還歷歷在目，本以為從此再不能見，沒想到，沒想到……

    “陸遠……”還未說完，長歌便跌進了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他的身上有著松樹的清香，伴著這冬日陽光，讓人忍不住想往其中沉溺。這個擁抱綿長又結實，長歌羞紅了臉卻也不敢出聲，直到皇帝司空致遠自己放開了她之后才敢輕輕吸了幾口氣。

    “原來是你……”皇帝回過神認真地看了她幾眼，反應過后才帶有幾分僵硬道：“那日慧風閣一別，原想這怕是再也遇不到了，沒想到再遇竟是如此情形?！?br/>
    “陸，陸……”長歌自知失言便趕忙改口道：“臣妾失言，請皇上賜罪?！?br/>
    皇帝扶起長歌，語氣里似乎帶了些失而復得的喜悅：“怪罪你干嘛，沒想到當日瀟灑自在的丁公子，原來也是個會害羞，會臉紅的美人?！?br/>
    “皇上”長歌聽聞他提起那日之事，不覺臉上紅云一片，羞道：“那日原是瞞著舅舅偷偷出府，所以不便透露真實姓名，卻不想今日……”

    皇帝看著她的反應，有些捉摸不透的失落道：“無妨，你叫顧長歌？”

    “是”長歌不知道他為何問起自己的名字，來不及細想只得硬著頭回答道。

    “長歌……”致遠念了幾遍長歌的名字，又微笑著望著長歌道：“清雅冷艷，宛如明月，趙培德，傳旨六宮，寶林顧氏賢良淑德，卓封明貴嬪?！?br/>
    一語驚四座，原本皇帝與長歌的對話已讓許多嬪妃嫉妒與不解，此時這話一出，便更讓人暗恨起長歌來。坐在位子上的獨孤夢瑤驚怒得不能自已，小聲道：“皇后，你以為這樣做本宮就會怕了你嗎？”

    皇后勾起嘴唇，輕輕道：“貴妃說的本宮不明白，寶林，不，明貴嬪乃傾國之姿，皇上喜歡她也是意料之中?！?br/>
    獨孤夢瑤忍下滿臉怒容，緊緊握起雙手低聲道：“皇后娘娘下得一手好棋，但可小心著些，這萬無還有一失呢!”

    “是嗎？”皇后悠悠道“本宮不過一介婦人，哪會下什么棋，倒是獨孤三少乃是聞名天下的下棋圣手，想必妹妹的棋藝才是在姐姐之上?！?br/>
    獨孤夢瑤長眉斜挑，冷笑道：“冷含芝你少給我在打些啞謎，我告訴你，早晚有一天你會自食惡果！”

    “惡果？”皇后聲音陡然變冷“那我便等著！”

    而另一邊的趙培德則嚇了一跳，慌忙回道：“皇上，顧寶……明貴嬪連躍六等，這，這怕是……不合規(guī)矩？”

    致遠看他一眼，冷聲道：“不合規(guī)矩？朕的旨意也是你可以多問的嗎？”

    “小的不敢，小的即刻去辦?！壁w培德大驚，連忙跪在地上求饒道。

    長歌也是一臉震驚，現在的情況早已超出了自己預想，怎么會？望著滿宮嬪妃或嫉妒，或暗恨，或驚訝的表情，長歌連忙看著雨珍搖搖頭，只見她依舊是平常那副端莊大氣的表情，只不過臉上微微露出了些惆悵。

    長歌心下暗道不好，今日皇帝的舉動必定讓她在宮中樹敵無數，恐怕日后的路更是難走了。

    “怎么呆了？”皇帝笑吟吟地說道。

    長歌聽聞跪下，沉聲說道：“臣妾不才，實在不敢領受皇上隆恩?！?br/>
    皇帝把長歌扶起來道：“你為何受不得？在這普天之下，朕說你受得你便受得?！?br/>
    長歌心中涌出一陣感動，只見致遠握起長歌的手往陸楓園外走去?！盎噬?，這比賽還沒結束呢？”皇后善意提醒道。

    皇帝擺擺手，頭也不回道：“都回去吧，朕今日有些乏了?！?br/>
    眾嬪妃聽命，目送著致遠兩人走出了陸楓園。

    冬日蕭索，此時的宮道上并沒有什么人，皇帝牽著長歌的手緩慢地走在這長長的宮道上，兩人一時無話，長歌見他若有所思便也不敢開口，只低著頭在一旁安靜地走著。

    白霧似乎沒有褪去的跡象，寒風中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房檐上的迎風鈴也被吹得叮當作響。

    “下雨了……”皇帝的聲音似像從天邊傳來一般，黑沉沉的眼眸里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懷念：“你，喜歡雨嗎？”

    長歌略作沉吟，只回道：“臣妾喜歡下雨天的景色，但卻有些怕雨下得太大?！?br/>
    “唔”皇帝不置可否，也沒有撐傘的意思，依舊握著長歌的手，漫步在這寒涼如霧的雨中“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br/>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遍L歌聽聞，便隨口吟出下句。

    這首詩出自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在江南時，某個和風細雨的日子，長歌曾背靠在廊椅上吟誦過這幾句詩，今日聽皇帝念到，只驚異這位年輕有為的帝王，也有如此凄涼之意。

    只聽他躊躇地問：“你真的，真的叫顧長歌？”

    長歌并不明白皇上為何如此發(fā)問，只輕輕“嗯”的一聲，并未答話。

    皇帝停下腳步，望著站在雨中的長歌，輕柔的小雨浸濕了她的長發(fā)，而她卻依然安靜地站在雨中，對著自己，展顏一笑。

    皇帝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然后也隨著她微笑，從跟在身后的趙培德手中接過了油傘，摟著長歌的肩道：“來，朕帶你去個極好的地方?！?br/>
    長歌欣然答應，皇帝擺擺手示意趙培德不要跟上來，兩人便相伴而行，越來越遠，終于再也看不見了。

    “皇上，您要帶我去哪？”長歌問道。

    皇帝低下頭，看著她眉頭上的朱砂痣，心中若有所動，過了許久，兩人停在了一道被翠竹相掩的宮宇前。

    一片落竹沾了些水，隨著傘檐漂落到了地上的水洼之中。長歌抬頭，心頭驟然一緊，忘憂宮三字令她心中漫出一陣莫名的悵意。而另一旁的皇帝則開口問她：“是不是很美？”

    如今的忘憂宮一掃往日的凄涼頹廢之感，那晶瑩剔透的宮燈也變得潔凈如新起來，整座宮殿宛如一座月中樓閣般，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焉。長歌望著這座奢華的宮殿心中感慨，這韻寧公主身前必定是受百般寵愛吧？

    她順手拂去皇帝身上的落葉，如玉的纖指滑過他的衣領，聲音輕柔道：“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水流，外面還是冬雨纏綿，可到了這卻如同春日一般?！?br/>
    兩人走進安樂殿中，長歌脫了大敞?；实弁?，似乎想從她臉上尋到些其他的東西來，他嘴角微抿，語氣悵然嘆息道：“長歌，當日一別，朕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想來上天總是眷顧朕的?！?br/>
    長歌感動，回道：“皇上乃是真龍?zhí)熳?，必受上天庇佑?！?br/>
    “咳咳，”他咳了兩聲，目光有些悠遠。

    長歌連忙扶著他的身子道：“皇上可是著涼了？前面小屜里有些茶料，要不要臣妾給皇上泡一杯去去寒？”

    長歌一急，并未意識道自己的不妥，此時皇帝突然凝神問道：“你怎知這里有茶？”

    長歌自知失言，又想到周婕妤的遭遇臉色大變道：“請皇上恕罪，前些日子臣妾不小心闖進忘憂宮，略坐了坐便走了?！?br/>
    誰知皇帝并不生氣，只寬和的笑道：“看你嚇得，你且起來和朕講講你來這忘憂宮都做了些什么？”

    “臣妾，臣妾……”皇帝雖一直溫和地笑著，但長歌卻知道他喜怒無常的脾氣，若是說的不好，惹怒了他可怎么辦？可眼下也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道：“臣妾當日在這安樂殿寫了會兒字，又與自己貼身侍女閑話了幾句便走了？”

    “哦？你寫了什么？”皇帝似有疑惑道。

    長歌心中慌亂，穩(wěn)住心神道：“臣妾當日寫了一首晏元獻的《玉樓春》其他的再也沒有了……”長歌低著頭，咬著嘴唇身子微微發(fā)抖。

    皇帝突然神色一震，擁起長歌，深沉的雙眸里涌現出無言的喜悅：“原來是你！居然是你！長歌，我……你果真是上天賜給朕最好的禮物！”

    長歌被致遠的反應嚇了一跳道：“皇上，臣妾，臣妾不懂您的意思?！?br/>
    “長歌”他輕喚了一聲，語氣中竟漫起一股真摯的情意來：“那一日的慧風相談，是我這幾年最開心的一日?！?br/>
    “皇上……”

    皇帝靜默片刻，伸出修長的指頭輕柔地撫過長歌的嘴唇，眼眸，最后落在了那顆朱砂痣上，他微微瞇起眼，道：“與你初次相逢在慧風閣，朕便被你那瀟灑豁達的個性所吸引；后又見你遮著臉不肯露出臉來，朕便對你愈發(fā)好奇，原想著恐怕再也不能相見，沒想到上天竟然如此厚待于朕……長歌，你不知，朕，朕有多開心！”

    長歌心中震動，但更多的卻夾雜著甜蜜，那種原來自己在意的那個人也同自己一般的喜悅。她的頭幾乎要低到胸口，那幾朵紅梅花此時看著也變得越發(fā)好看起來。

    皇帝托起長歌的下巴，只見那雙如海般清冽的眼眸正直直盯著自己，那漆黑的眸子，似有千般事物等著自己探尋。長歌心中亂跳，臉上紅云一片，輕聲呢喃道：“臣妾也甚是歡欣?！?br/>
    只見皇帝嘴角上揚，笑意更濃道：“當日的那股瀟灑勁兒去哪了？怎么變得更尋常女子一般，羞羞答答的?！?br/>
    “皇上取笑臣妾?！遍L歌抬起眼，極俏皮地嗔了致遠一眼。

    皇帝朗聲笑起，那笑容如同夏日里最明媚的一道陽光般耀眼，他看著長歌道：“你可知朕為何帶你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