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欲傾出了暗牢，冷漠的對守在偏殿入口對黑甲神衛(wèi)吩咐道“去將暗牢收拾干凈?！?br/>
黑甲神衛(wèi)躬身抱拳道“是！”轉(zhuǎn)身進(jìn)了石道。
樓欲傾提步走出殿外，晨風(fēng)格外的清冽，冷漠的神色逐漸舒緩。
繞過假山，走完回廊，樓欲傾老遠(yuǎn)便望見了依舊靜坐在園中的連山，一旁茶壺噗噗的騰著裊裊白煙，好似一副賞心悅目的潑墨畫，不由心情大好。
“讓舟兄久等了?！睒怯麅A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妨事，坐吧！”連山溫潤一笑，竟是有了幾分反客為主的味道。
落座，樓欲傾發(fā)覺茶杯中騰著徐徐的熱氣，顯然，這盞茶是新添上的，仿佛他便知曉自己此刻會出現(xiàn)，樓欲傾眉峰一挑，噙著笑，對連山道“舟兄的茶倒是添置的十分及時。”
連山莞爾，將筷子遞與他，輕聲道“方才你吩咐食神做的飯菜，是些葷腥油膩之物，清晨便吃那些，實在談不上享受。我便私自讓他們撤下，另做了兩碗清粥，外加一碟小菜，都是下界普通人家的尋常吃食?！?br/>
原來不是仿佛，是必定，他不僅知道自己方才去做了什么，而且還算準(zhǔn)了自己歸來的時間。
樓欲傾望著這碗寡淡的清粥與小菜，一時間有些微微出神。
樓欲傾幼時，凡間母親樓盧氏，每日清晨，總會親自端著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亦或是一碗不放糖的銀耳蓮子羹來他房中，得親眼看著他吃完才作肯罷，清粥羹湯滋味寡淡，久而生膩，樓盧氏便每日變著法子做，就連自己的父親也都時常感嘆，自打有了子嗣，自家妻子比起往夕實在是判若兩人，賢惠了太多。
奈何，世事難料，雙親離世，門廳落敗，吃穿不愁的自己竟成了吃百家飯的乞兒。而這也才有了后來，一招得勢，三餐皆喜肉食，這一舉動日子一長，就成了習(xí)慣，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
“浸之……浸之……”
樓欲傾回神，神情復(fù)雜的望著連山，疑惑道“舟兄？”
連山見他遲遲不肯動筷，問道“浸之可是不喜清淡之物。”
樓欲傾收回神思，察覺到失態(tài)，有些局促的笑道“哪里，既是舟兄親自吩咐，浸之焉能有不喜歡之理。更何況，我方才在回來的路上便已饑腸轆轆?！闭f著，端起碗，不顧形象的喝了一大口粥。
為道者五谷皆避，不似凡夫俗子，哪能真的饑腸轆轆，可樓欲傾確實吃的很香。
連山見著他的吃相，心情也跟著好了幾分，將自己還未碰過的那碗也推至他跟前，輕聲道“若是不夠，這還有?！?br/>
樓欲傾并未拒絕，自然而然換了碗，又喝了一大口。
就著小菜，喝著清粥，小菜與粥，天生絕配。
至此之后，樓欲傾清晨改食小菜清粥，一吃便是許多年，自然這也是后話。
飯飽心足，撤了碗筷，神官侍奉著他用晨間采集的露水漱口，取了方云錦帕子擦了擦嘴，一切皆罷，又飲了口茶，打趣道“多謝舟兄款待。”
連山含笑道“你如今有力氣玩笑，看來確實飽了?！?br/>
樓欲傾言歸正傳，試探道“既然舟兄一早便算到我何時歸，想必已知我去了何處？”
連山頷首，云淡風(fēng)輕道“我知?！?br/>
樓欲傾神情古怪的觀著眼前人，心中不自覺的生出幾分戒備。
“浸之不必緊張。”
樓欲傾意味不明的開門見山道“那在舟兄以為，飛瓊該不該死？”
樓欲傾的直白讓連山有些意料之外，原本想著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事便算就此揭過，畢竟息烽同八君密謀在先，行了不君不臣之事，失了道義，各方蠢蠢欲動，實在不太平。
說來可笑，竟是雷聲大雨點小，半道兒折在樓欲傾手里。再者，自他二人密謀之日起，這命便被拿捏在對方的手中互相要挾，遲早是需要一方落敗，送上命。
成王敗寇，斬草除根。
“命在自己手中之時，生死由己；命若離手，自然是旁人說了算，其他便做不得數(shù)。她被囚暗牢，命握在你手中，該不該死，自然是你說了算。舊時曾偶聞，幽篁?qū)m暗牢囚籠有進(jìn)無出，想來，飛瓊方才便已魂入歸墟了罷！”
這一回答，使樓欲傾有些詫異，原本想著自己一連殺了八君，難免會落人口舌，畢竟人越是站在高處，便越在乎聲名。也難免讓連山以及九天宮闕的那位心生不滿，畢竟八君祖上都曾為扶桑大帝所用，多少還存有幾分君臣之誼，蔭庇后人也是情理之中。然而，連山對此竟表現(xiàn)出了意料之外的冷漠。
他確實猜不透眼前這位帝君。縱使連山不計身份，由著自己與他以又友相稱，但他終究是這天地間，兩位碩果僅存的帝君之一。
思及此處，樓欲傾口中微澀，不知怎的，想要將此事講個明白，突然開口解釋道“舟兄還記得，上回你出手相救的那位女子嗎？”
樓欲傾聞言，略做思索，回道“浸之說的可是生息臺的那位姑娘？”
樓欲傾頷首道“當(dāng)初蘿芙往云夢澤一去便是千年，千年如一日，我也看在眼里?！?br/>
連山聞言頷首，單是回想那日屏翳的反應(yīng)，便知此女定是深得人心。如今舊事重提，想來這蘿芙的底細(xì)并不簡單。
“你是想說，那蘿芙與近日這些事情還有些干系?”
“不錯。那日，我興起前往云泥院，那蘿芙一如往常，并無不妥?？傻搅松⑴_便覺著有幾分蹊蹺，蘭兒在生息臺溫養(yǎng)神魂千年，心智狀如稚子，照理來說，蘭兒的生機(jī)應(yīng)當(dāng)愈發(fā)強(qiáng)盛才是，怎得卻透著股死氣，細(xì)細(xì)盤查方知，蘭兒竟是中了往生咒。說起來，那日幸得舟兄相助，不然怕是還會有所拖延。”
說著便對這連山抱手一揖。
“初見蘿芙，她尚是個心思單純的小仙娥，晨間灑掃時碎了司正殿的一盞碧云琉璃燈，便被領(lǐng)頭的神官罰著在殿門外長跪三日，那日趕巧被我遇上，身形小小的，旁人觀著有幾分可憐，恍惚間記起當(dāng)初時常受人欺負(fù)的自己，便臨時起意，免了罰。”
“后來，過了一年，我那書房中缺個研磨的丫頭，蘿芙便被指到書房研墨，領(lǐng)頭的神官說是此女做事細(xì)致妥帖，是個手腳麻利的。我見時方知，她竟是那日司正殿前罰跪的小仙娥?！闭f著樓欲傾面生戲謔。
連山亦生笑意，道:“由此觀來此女應(yīng)是個聰慧之人。”
樓欲傾頗為贊同，接著又道:“她便因此待在書房研了許多年的墨，確如旁人所言，蘿芙行事妥帖，同之前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她判若兩人。時間一長，便生出幾分信任。這才有了后來指她去云泥院的事。”
“如此本分，不料竟是藏的太深，看來那日我同屏翳是真的誤解你了?！边B山歉意道。
“無妨，起初我不過只是有所懷疑罷了！我之所以前往幻海，是因為當(dāng)時熾鸞亦中此術(shù)，這才將二者聯(lián)系起來。后來派人查了查，前因后果方水落石出。”
連山恍然，便接替他說了下去:“你后來偶然記起飛瓊真身乃是朵蘿芙花，而這蘿芙的真身雖是朵紅色鳶尾，但名字卻偏喚作蘿芙。二人間必定有些不為人知的干系，不是族親，便是母女?！?br/>
樓欲傾說到:“起初我也不大明白，即是飛瓊之后，何故安插在我身邊，做個供人使喚的小仙。可倘若此女無名無分，身份見不得光，那便說的通了?！?br/>
“息烽身為玄夷司法神君，坐鎮(zhèn)幽篁?qū)m司正殿，司正殿君大都生來冷血無情，不在乎世事，只講求禮法，當(dāng)初弒君奪位，他便一直以為我樓欲傾是個枉顧禮法的奸邪小人，深惡痛絕卻又孤掌難鳴。不過這世間最瞧不起情之一字的人，最后卻死于一個情字。”
連山聞言問道:“哦，這又是何道理？”
“他與飛瓊間的私情也非一日兩日，多出個女兒也不足為奇。蘿芙藏在自己父親眼皮子底下，自然比在天底下的任何地方都要安的多。也不知當(dāng)初蘿芙是如何說服息烽的，才使他答應(yīng)讓自己到我身邊做個研墨的仙娥。不過，若非有蘿芙施咒這么一出，我也難得那么早便想明白。息烽這般狗急跳墻，不僅是因為我奪了玄夷的君位，而也在于飛瓊與蘿芙母女罷！”
連山雖猜了個大概，卻也沒料到其中竟還有這般多的彎彎繞繞，不過息烽身為玄夷司正殿神君，雖然私德有虧，但是這數(shù)萬年的神君可不是白當(dāng)?shù)模瑳]些本事，何以執(zhí)掌一方司律。轉(zhuǎn)而想到，聽聞他趕往陽夷，送與飛瓊的禮物，便是老相好息烽的頭顱，連山突然有些好奇，樓欲傾是如何在這般短的時間殺了息烽，而且還是有赤炎令在手的息烽。
連山當(dāng)下便問到:“不知浸之是以何法息烽頭顱?”
樓欲傾故作神秘，一笑道:“息烽為了情，拋了他最為看重的禮法，既然如此，那我便用情對付他，人一旦有了弱點，還愁死不了么？他要緊飛瓊，可依舊隱忍多年，那便說明飛瓊的分量還不足以讓他破釜沉舟，顯然他更要緊蘿芙，蘿芙自然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說罷又補了句:“當(dāng)初在云泥院，讓她自盡，于她而言也是樁好事?！?br/>
連山思襯片刻，明白了幾分。雙親與魔君為敵，蘿芙遲早會有一死，當(dāng)日為情自盡而亡，于她而言確實不失為一種好的死法。而時隔多日，這消息竟避過了息烽的耳目，想來應(yīng)是屏翳的功勞，畢竟魔君在壽宮沒有緣由的誅了他自己多年的近侍，傳出去無論如何也會有損聲名。恐是屏翳他自己也沒料到，這后面竟還牽扯了這般多的事。
連山說道:“你此番作為太過僥幸，若是屏翳當(dāng)初沒有封了消息。你可又該如何自處?”
樓欲傾回道:“哪有那般多的若是，世事瞬息萬變，我不過順勢而為?！?br/>
他只是恰好做了此番布局，又恰好收了那幾人的命。
一只圈養(yǎng)多年，仍舊想要虛張聲勢，振翅騰飛的鳥，剛展開雙羽，爪未離地便被主人折了雙翼，后又?jǐn)囝i而死，這鳥在再如何死不瞑目，終究還是成了一只死鳥。
鳥死了，不喜養(yǎng)鳥的主人便安心暢快了。
撤了碗筷，一陣無語，還有些無聊，爐上的茶壺依舊噗噗噗的煮著。樓欲傾似是又乏了，雙臂向上一撐，伸了個懶腰，一手撐著腦袋，耷拉在桌前，闔著雙眸，陽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切剛剛好。
“舟兄，我許久不曾這般嗜睡過了?！?br/>
“嗯。”
“舟兄，我此刻甚好。”
“嗯?！?br/>
“諸事甚好?！?br/>
“嗯?！?br/>
“舟兄，我想去外頭吃喝玩樂。”
“嗯……嗯？……可。”
“舟兄尋個去處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