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立的南京孤島(本章免費)
一個年少的窯姐此刻正往工場跑,她看見閣樓上露出女學生們的臉,認為跑進那里一定錯不了,至少溫暖舒適。法比從她后面一把扯住她。她一個水蛇扭腰,扭出法比的抓握。法比又來一下,這次抓住了她挎在肩上的包袱。包袱是粗布的,不像她身上的緞袍那么滑溜,法比的手比較好發(fā)力,這樣才把她拖出工場的門。只聽一陣稀里嘩啦的響聲,包袱下雹子了,下了一場骨牌雹子。光從那擲地有聲的脆潤勁,也能聽出牌是上乘質(zhì)地。
粗皮黑胖的窯姐叫喊:“豆蔻,丟一個麻將我撕爛你的大胯!”
叫豆蔻的年少窯姐喊回去:“大胯是黑豬的好!連那黑×一塊撕!”
法比本來已經(jīng)放了豆蔻,可她突然如此不堪入耳,恐怕還要不堪入耳地住下去,他再次撲上去,把她連推帶搡往外轟。
“出去!馬上滾!阿顧!給她開門!”法比叫著。大冬天臉錚亮,隨時要爆發(fā)大汗似的。
豆蔻說:“哎,老爺是我老鄉(xiāng)吔!……”她腳下一趔趄,嗓音冒了個調(diào):“求求老爺,再不敢了!……”
她渾沌未開的面孔下面,身體足斤足兩,怎么推怎么彈回來:“老爺你教育教育你小老鄉(xiāng)我??!我才滿十五吔!……玉墨姐姐!幫我跟老爺求個情嘛!”
叫玉墨的窯姐此刻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細軟,朝糾纏不清的豆蔻和法比走過來,一邊笑嘻嘻地說:“你那嘴是該衛(wèi)生衛(wèi)生!請老爺教育還不如給你個衛(wèi)生球吃吃。”她在法比和豆蔻之間拉了一會兒偏架,豆蔻便給她拉到她同伴的群落里去了。
阿顧從良家男子變成浪蕩公子只花了二十分鐘。此刻他樂顛顛地為窯姐們帶路,去廚房下面的倉庫下榻。窯姐們走著她們的貓步,東張西望,對教堂里的一切評頭論足,跟著阿顧走去。
伏在窗臺上的書娟記住了,那個背影美妙的窯姐叫趙玉墨。從剛才的幾幕她還看出,趙玉墨是窯姐中的主角,似乎也是頭目。之后她了解到,這叫“掛頭牌的”。南京秦淮河上的窯姐級別森嚴,像博士、碩士、學士一樣,一級是一級的身份、水平、供奉。并且這些等級是公眾評判的。在這方面,南京人自古就是非模糊,一代代文人才子都謳歌窯姐,從秦淮八艷到賽金花,都在他們文章里做正面人物。十三歲的孟書娟不久知道,趙玉墨是她們行當中級別最高的,等于五星大將。也如同軍階,秦淮花船上的女人都在服務時佩戴星徽,趙玉墨的徽章有五顆星,客官你看著付錢,還可以默數(shù)自家口袋里銀兩提前掂量,你玩得起玩不起。
晨祈時槍聲響了。似乎城市某處又開辟出一片戰(zhàn)場,槍聲響得又密又急。所有的女孩都一動不動,似乎想挺一挺,把槍聲引起的不祥和焦慮挺過去。
中午,去安全區(qū)籌糧的法比回到教堂,糧沒拉回來,壞消息帶回來了。馬路上中國人的尸體有三四歲的,也有七八十歲的,一些女人是赤著下身死的。炸彈在路面上炸出的坑洼和壕溝,都用尸首去墊平。凡是聽不懂日語呵斥的,凡是見了槍就掉頭跑的,當場便撂倒,然后就作為修路材料去填溝坎。學生們早上聽到的、那陣長達半小時的射擊,安全區(qū)的國際委員們懷疑是日本軍隊在槍決凌晨投降的中人。法比說完,對女孩們強笑一下,又看一眼英格曼神甫,他的意思是,神甫的判斷出錯了,這樣的血腥局勢一兩天之內(nèi)怎么會回歸秩序呢?
這是午餐時間,原先供神職人員用餐的長餐桌兩邊擠坐著十六個女學生。英格曼神甫自從女孩們?nèi)胱〗烫?,就招呼陳喬治把他的兩餐麥片粥或湯面送到自己寓所,他相信威嚴要靠距離和隔膜來維持;和女學生之間,至少要隔一塊草坪的距離。但這天他一聽說法比·阿多那多從安全區(qū)回來了,便放下麥片粥跑過來。
“所以,糧食和水是最致命的問題。因為我們收留了十幾位女士?!狈ū日f。
“喬治,”英格曼開口問道,“我們還有多少糧食?”
陳喬治說:“還有一擔面粉,米只有一升不到。水就是洗禮池那一點……嗯,不過還有兩桶酒?!?br/>
法比瞪了陳喬治一眼,難道酒可以洗臉、洗澡、洗衣?難道酒能泡茶,能當水煮飯下面?盡講些不相干的屁話!
二十歲的陳喬治也委屈地回敬法比一眼,水少了大人你可以多喝點酒,反正你喝酒跟喝水似的。
英格曼神甫居然說:“比我想象得好?!?br/>
“一擔面粉這么多人?兩天就喝西北風去!”法比發(fā)著小脾氣對陳喬治說,怎么辦呢?他又不能對神甫發(fā)脾氣,把該神甫聽的惱火語言讓陳喬治受去,所有人受不了的氣都會讓二十歲的孤兒陳喬治受。
陳喬治接著英格曼神甫的話語言:“咹,還有呢!還有一點哈了的黃油,大人你叫我扔掉,我沒舍得!還有一壇子腌菜,長了點綠毛,有一點點臭,吃吃還蠻好的!”這些話他說出來既是表功,也是拍馬屁,還是給神甫鼓勁。
“兩天之后,局勢一定會平穩(wěn)下來的。相信我。我去了日本好幾次,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多禮、最溫和的人,他們不允許花園里有一根無秩序的樹枝。”英格曼神甫說道。
學生們雖然從童年就接受英文教育,但是聽英格曼神甫的英文她們常常會漏掉詞匯,他的聲音太有感染力了,足夠她們忘懷,因此,把具體詞匯就錯了過去。
英格曼神甫剛走,從廚房里發(fā)出翻箱倒柜的聲音。
陳喬治一面問:“哪一個?”一面急著往廚房去。
兩秒鐘之后,書娟便聽到女人的聲音說:“都吃完了呀?”
陳喬治說:“這里還有點餅干……”
也不知怎么,聽了這句話,女學生們都向廚房跑去。書娟跑在第一。這個陳喬治剎那做了叛徒,把她們名分下那點食物叛賣出去了。餅干是喝湯時用的,越來越稀寡的湯面沒有餅干毫不經(jīng)餓,只是騙騙嘴巴。
書娟看見三四個窯姐收拾得溜光水滑,好像這里有她們的生意可做。為首的那個叫紅菱,滾圓但不肥胖,舉動起來潑辣,神色變得飛快,拔成兩根線的眉毛告訴人們別惹她。
“陳喬治,你怎么把我們的餅干給她們吃?”書娟問道,“她們”二字不是說出來的,是罵出來的。
陳喬治說:“她們來要的!”
“要你就給???”蘇菲說。蘇菲是孤兒,所以教會學校老師給她起個洋名字“蘇菲”,她只能認下來。
“哎喲,還護食呢?”黑皮窯姐笑道。
“先借你們點吃吃,明天餛飩擔子就挑出來了,買三鮮餛飩還你們,???”紅菱說。
“陳喬治,你聾啦?”書娟大聲說。她此刻也不好惹。長到十三歲所有的不隨心、不如意都在這一刻發(fā)作,包括她父母的偏心眼,把她當“狗剩兒”扔在沒吃沒喝的半塌的教堂院子里,還讓這個吃里扒外的陳喬治背叛,讓這些邪女人欺負……
“不管他的事,是我們自己找到餅干的……”紅菱說,她那兩根細眉彎如一對新月。
“呸,我跟你說話了嗎?你也配搭我的腔?”孟書娟拿出抬手專打笑臉人的態(tài)度。
連女學生都為書娟不好意思了,小聲叫她:“算了,算了?!?br/>
紅菱眼睛上面的兩根線霎那間打了死結(jié),張口便是:“給臉不要臉的小×!……”要不是后面伸出一只手來,捂在紅菱嘴上,紅菱下面的話或許可以讓這群女孩在男女上徹底啟蒙。
捂住她嘴的是趙玉墨。廚房里的吵罵地下倉庫里都能聽見,所以她趕上來把紅菱的污言穢語堵回去。
窯姐們回到她們的棲身處之后,好長一段時間,孟書娟都悶頭悶腦地坐在那里。她氣得渾身虛弱,一百句羞侮這群女人的話在她心胸里憋著。她恨自己沒用,為什么當場沒想出那么精彩的殺傷性語言,及時把它們發(fā)射出去。
所有同學回到閣樓上去了,書娟還在那里想不開。她坐到黃昏都進入了室內(nèi),坐到自己腹內(nèi)劇痛起來。沒人有告訴過她,這樣可怕的疼痛會發(fā)生;這本應該是母親的事,而母親現(xiàn)在缺席。隔著地板,她能聽見地下室的聲音;打麻將、彈琵琶、打情罵俏;是的,慣于打情罵俏的女人在沒有男人的時候就跟女人打情罵俏。
坐在昏暗中的孟書娟聽著外面槍聲不斷。短命的日本人把仗打到南京,把外婆外公打得消息全無,把父母和姐姐打得不敢回國,把一幫短命窯姐打到英格曼神甫“最后一片綠洲”上來了,書娟實在太疼痛、太仇恨了,咬碎細牙,恨這個恨那個,恨著恨著恨起了自己。她恨自己是因為自己居然也有地下室窯姐們的身子和內(nèi)臟,以及這緊一陣、慢一陣的腹痛和滾滾而來的骯臟熱血。
下午英格曼神甫也出去了一趟。陳喬治開車載著他往城內(nèi)走了一兩公里,就退了回來。他們不認識這個南京了;倒塌的樓房和遍地的橫尸使陳喬治幾次迷路。在接近中華門的一條小街上,他們看見日本兵押解著五六百個中國士兵向雨花臺方向走,便停下車。英格曼神甫乍起膽子,客氣地向帶隊的日本軍官打聽,要把戰(zhàn)俘們押到哪里去。隨行的翻譯把他的意思轉(zhuǎn)達過去后,軍官告訴他:讓他們開荒種地去。他臉上的表情卻告訴你:他才不指望你相信他的鬼話。英格曼回到教堂,晚餐也沒有吃,獨自在大廳里坐了一小時,然后把所有的女學生們召集到他面前,把下午他看到的如實告訴了她們,他溫厚地看看法比,說自己早晨的判斷太樂觀,看來法比是正確的,在找到新糧源、水源之前,保證這三十多人不餓死、渴死,是他最大的抱負。他叫陳喬治再搜一遍倉庫,看看還能找到什么,過期的、發(fā)臭的、長毛的都算數(shù)。
神甫沒有說完,側(cè)門口冒出幾個窯姐。她們擠在那里,看看大廳里有什么好事,有了好事是否有她們的份。一看女生們個個沉臉垂頭,都不想有份了,一個個掉頭出去。但法比叫住了她們。
“以后你們就躲在自己的地方,不要上來。特別是不要到這里來?!狈ū日f。
“這里是哪里?”一個窯姐還是沒正經(jīng)。
“這里就是有學生的地方。”法比說。
英格曼神甫突然說:“大概是永嘉肥皂廠著火了。肥皂廠存的油脂多,火才這么大?!?br/>
跟著他的目光,所有人看見剛才已經(jīng)暗下去的黃昏,現(xiàn)在大亮。書娟和同學們跑到院子里,火光照亮了教堂主樓上幸存下來的玻璃窗,由五彩玻璃拼成的圣母圣嬰像在米字形紙條下閃動如珠寶。女孩們呆子一樣看著如此瑰麗的恐怖。
火光給了人們極好的卻詭異的能見度。被照得通明的地面和景物在這樣的能見度中沉浮。
阿顧和陳喬治判斷火光的來源,認為起火的只能是五條街外的永嘉肥皂廠,法比讓女孩們立刻回閣樓上去。這是個隨時會爆發(fā)危機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