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群中，眾人忽地垮了。

    前一刻，大家還士氣高昂，厲兵秣馬，一心卷土重來，下一刻卻像被抽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精壯無比的漢子們衰弱得像垂死的病人，一個個軟倒在篝火邊，連掙扎動彈的力氣都沒有。

    唯一沒有變化的只有少年兵涂生，仍舊和平時一樣懵懵懂懂。見大家這般模樣，慌了手腳。“許叔！曲叔！來人哪，快來幫忙！”

    哪里叫得答應(yīng)，一個個全都癱軟如泥。涂生拉起一個倒下一個，扶起這個倒下那個，手忙腳亂半天，“尊者！尊者！”拔腿奔向力士那邊。

    幾個力士的情況一點不比普通當兵的強。永遠精神抖擻、聲如洪鐘的天兵頭領(lǐng)們現(xiàn)在呆呆傻傻，癱在地上，像沒了骨頭一樣。

    涂生跑到金剛力士身邊，扶起那具龐大的身軀，用力搖晃，“尊者，尊者！快醒醒！”

    金剛睜著眼睛，怔怔地望著這個少年兵，卻又像根本沒看到他似的。見這群殘兵的主心骨成了這副模樣，涂生慌得幾乎哭了出來?！澳@是怎么了？大伙兒都怎么了？”

    金剛坐在地上，不言不動，驀地一聲長長的哀號。

    像得了號令一般，篝火邊、暗影里，高高低低，哭聲四起。

    直到現(xiàn)在，涂生都和別人不同，雖然慌作一團，手忙腳亂，來回奔跑時卻沒有絲毫衰弱。像沒頭蒼蠅也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也罷，那只是突然間遇上大變故，不知所措。至于精神、體力，都和出事之前同樣健旺。

    但到了金剛放聲哀號、天兵們哭成一片時，少年怕到極點，終于和別人一樣，“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尊者，尊者，這到底是怎么了？我們是不是快死了？”

    金剛哭喪般又號了一陣，終于止住悲聲，點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涂生抹著眼淚，眼巴巴望著。見他點頭，心里一沉。又見他搖頭，馬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連聲問：“不會死？您是說我們不會死對吧？您是尊者，受過神仙點化的，您說不會，肯定就不會，對吧？”

    金剛力士呆呆地坐著，微微前仰后合，隨時都要栽倒的樣子。少年兵急忙攀住胳膊，連連搖著這只粗壯得驚人、卻軟綿綿耷拉著的胳膊，“您說呀，您說呀！”

    過了半晌，金剛才嘆口氣，道：“活又怎樣，死又怎樣？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聲音里含著無盡的沉痛，無盡的落寞?！澳氵@娃娃，歲數(shù)再小，也是個當兵的。還怕死不成？”

    “我不怕死?！边@是實話。涂生說不清自己的念頭。不對，連念頭都算不上，只是一種情緒。少年笨嘴拙舌形容不出，籠統(tǒng)地說，大概是不情愿吧。“只是不想死。”

    突然間，那個念頭清晰起來，“我還有事要做。”

    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就是這個念頭沒錯，無比迫切，無比強烈，充塞了少年的胸腹，一直頂?shù)胶眍^。

    涂生想對尊者說：這是件比天還大的大事，雖然眼下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我生來就要做這件事，不把它做成功，我是無論如何也死不得的。

    奇怪的是，可能是被那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堵住了喉嚨吧，這些話怎么也吐不出來。好不容易擠出來時，它卻被擠壓變形，跟涂生真正想說的話不是一回事。

    有些相似，但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不想死，不想死?。　?br/>
    不對，這話不大對。但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仍舊不受控制地一涌而出：“我不想死，不想死！爺爺您幫幫我，想想辦法，幫幫我！爺爺，您起來呀爺爺！”

    一連串的“爺爺”，觸動了金剛力士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服役當兵，嚴格的訓(xùn)練，殘酷的戰(zhàn)斗，為的就是有一天娶個賢惠媳婦、生娃娃、把娃娃養(yǎng)大、看他生下自己的娃娃……一次次延期，從普通一兵到力士、金剛力士，幾十年之后，當初的夢想漸漸模糊、忘卻。但它其實始終都在，哪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金剛力士掙扎著站起身，對倒在地下的力士喝道：“起來，都起來！”一邊踢打著，一邊對少年道，“娃娃，你去吆喝當兵的，讓那些懶骨頭起來列隊?！?br/>
    涂生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便走。金剛望著他飛奔而去，忽地想起一件事：這孩子怎么還能如此精神？這不對呀，不對勁……

    涂生奔到普通士兵的篝火旁，“叔伯大爺們，別哭，別哭了。尊者命令列隊！”

    天兵們哭了這些時候，眼淚干了嗓子啞了，本來也哭不下去了。但要讓他們起身，實在千難萬難。涂生扯著一個，硬拉起來，“許叔，打起精神來！”

    許叔道：“你別管我，就讓我在這兒躺著死了吧?！?br/>
    “曲叔，曲叔！”

    曲叔一只大手揉著胸口，“娃娃，叔難受、難受啊，挖了心似的……”

    金剛力士領(lǐng)著僅剩的三個力士過來，一揮手。力士們上前，也不費話，一捏當兵的面頰，迫得嘴巴張開，塞一粒丸藥下去。料理完一個兵，接著收拾下一個。動作雖然麻利，但神情呆板，全沒有平時那股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精蹦勁頭。

    服下提振精神的丸藥，輔以大劑量的拳腳耳光，加上平日的積威，總算將這批喪魂落魄的天兵從地上拉扯起來，排成七零八落的隊列。金剛力士站在隊前，比其他人粗壯一倍，高出半截，居高臨下俯視眾人。

    “你們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天兵們無精打彩，只比死人多一口活氣。見眾人全無反應(yīng)，金剛將目光轉(zhuǎn)向涂生。少年兵按照教范規(guī)定，抬頭挺胸，大聲回答：“回尊者的話，不知道！”

    沒挨揍，反而受到表揚。“看人家的精氣神。服役幾十年的人，還不如個娃娃兵！真是一群廢物?！?br/>
    按照訓(xùn)練慣例，金剛話音剛落，三個力士上前就是一陣拳打腳踢，總算讓天兵們集中起了注意力。“全體都有，聽尊者的指示，立正！”

    軍隊習(xí)慣直來直去。金剛力士開門見山：“華陽仙山不要咱們了。”

    華陽仙山，天兵們?nèi)杖漳钫b祝禱，其實并不了解。只知道那是神仙住的地方，那里的神仙特別眷顧我山陽宗（大石門、河曲徐家、小金門……），是本宗派供奉的家神。宗派所擁有的法力，皆是華陽神仙的賜予……

    天兵們對此篤信不疑，哪怕他們從沒見過一個華陽神仙。怎能不信呢？如此直白的真理都不相信的話，世上還有什么可信的？

    可是，金剛力士一句話砸下來，卻將天兵們多年來堅如磐石的信仰砸了個粉碎。信仰的崩潰，讓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天兵們腿腳發(fā)軟，再次癱倒，再次哭作一團。

    金剛瞪起眼睛，剛要斥責，又長嘆一聲，在天兵們中間坐下。“神仙的心思，咱們凡人怎么猜得著。大家也別灰心。說不定過些日子，華陽神仙又要咱們了呢。”

    抽泣聲中，一個天兵恨恨地說：“神仙的心思，我看是逗咱們解悶吧。”

    另一個人接口道：“不拿人當人！”

    這個頭一開，頓時罵聲四起。“混賬神仙！”

    “什么華陽仙山華陽的星星最亮，大伙兒瞧瞧，有什么亮？比別的亮在哪兒？”

    “說不定壓根兒沒什么神仙，沒什么華陽仙山，也沒什么狗屁華陽的星星！”

    涂生很吃驚。大伙兒平時不是這樣的呀。對華陽，那是真真正正的忠心耿耿、虔信不疑，絕不是裝樣子。

    上次有老兵退役，有人瞧見敬誦華陽時，有的退役老兵眼睛亂轉(zhuǎn)，走神了。聽說這話的天兵沒有一個不罵的，都說老兵該死，良心被狗吃了。

    那件事還讓涂生很是提心吊膽了一陣子，因為他跟老兵一樣，敬誦儀式上時常走神。對華陽神仙，也就跟對待別的大人物一樣，恭恭敬敬，但沒什么特別的敬愛，恨不得為他們而死那種。原本還想跟同伍的叔伯爺爺們說說，看自己有沒有毛病什么的，老兵那事之后就沒那個想法了。

    不敢，怕被爺爺們打死。

    現(xiàn)在怎么變成這個樣子。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華陽的星星，涂生從來不覺得比別的更亮。可它明明就在那兒，抬頭就能看見。這些叔伯們卻一口咬定沒有、不存在！

    天兵們被怒火爆發(fā)調(diào)動起了情緒，不再沒精打采，躁動起來，罵聲連天。大戰(zhàn)之前，大伙兒不愿上陣，也吵吵嚷嚷著要鬧兵變，可跟眼前的情形比起來，那時就跟鬧著玩似的。

    天兵一個個紅著眼睛，透著瘋狂，漸漸不受軍紀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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