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辭職?!?br/>
曲揚隔著玻璃望著因為鎮(zhèn)靜劑作用而熟睡著的秦渡,聲音冷淡。
“你做得很好,這樣的熱度不是什么時候都能有的,她紅了?!?br/>
鐘敏敏望著他冷峻的背影,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已是翻江倒海。有委屈,有不甘,也有失望。她曾是曲揚最得力的助手,是最得他心的人,對于他的任命無有不從,打理秦渡的工作事宜也是盡心盡力。
她不是那種會幻想和上司秘密戀愛,又或者轉角遇總裁什么的天真少女,鐘敏敏很能干,也很清醒。她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擺的很正確,也知道自己和曲揚之間別說特殊感情了,連工作之外的私交都是幾等于零。但這么多年了,一些工作伙伴之間的情誼總還是有的吧?
但是沒有。因為一個不大不小的失誤,她就受到他這樣冷漠的對待。
“對不起?!?br/>
鐘敏敏低著頭,鄭重地道歉。
她早該想到的,為什么曲揚會回國,為什么他會來這個公司,為什么他會那么重點包裝打造秦渡,為什么他要到現(xiàn)在才出現(xiàn)。
曲揚沒有回應她,他的視線投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葉崢,提著水果和鮮花,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自從秦渡入院,她就每天都待在這里,每天為她換上最新鮮的花朵和水果,讓她能在花果香里睡得安寧一些。曲揚和鐘敏敏的對話她也聽見了,但她顯然并不準備加入。
“你等等?!彼裏o意加入,曲揚卻到底還是將她叫住了。
葉崢停下腳步,平靜地與他對視。
“有事嗎?”
她在曲揚的記憶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了,只記得當年秦渡身后確實總是跟著一個女生,也是這個女生直接導致了秦渡這次病發(fā)入院。而現(xiàn)在,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和他針鋒相對。
“你覺得,如果她現(xiàn)在醒了,會想看見你嗎?”
聽到這樣帶刺的話,葉崢依舊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不羞愧,也不惱火。
“看來你沒別的事情要說了?!?br/>
她沒再理會病房外的兩人,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把花插瓶,洗好水果,安安靜靜地在秦渡床邊坐下,給她量體溫。
葉崢動作嫻熟,一氣呵成,不給任何人插手的機會。曲揚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這天下午,秦渡醒了。
在發(fā)布會上發(fā)作以后,林遠立刻給她做了一次重復經(jīng)顱磁刺激,之后的兩天她靠鎮(zhèn)靜劑入睡,清醒的時間很少。一直到今天,她才終于從這次應激反應中緩過來。
葉崢一直守在她的床邊,她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也只可能是葉崢。
“你醒了。想喝水嗎?餓不餓?”
秦渡搖搖頭,只是直直地凝視著她,目光專注又柔軟。
葉崢被她望得無措,扶著她坐起來,想站直的時候又被她輕輕拉住袖子。
“怎么了,你要什么?”
秦渡笑了,她說。
“你坐著呀,我想抱抱你?!?br/>
葉崢徹底蒙了,什么反應也做不出來,就這么任她拉著,感覺著她的胳膊就這么繞上自己的肩膀,渾身上下所有的細胞似乎都在叫囂著,故人來了。
十年前最熟悉的擁抱和體溫,十年前最親密的人,在這一刻,通通回到了葉崢的世界里。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把她砸暈了,一時間天旋地轉,心緒如山如海,酸甜苦辣,滋味難言。
秦渡把下巴擱在葉崢的肩窩,伸手摸摸她腦后的短發(fā),糯糯地開口。
“怎么把頭發(fā)剪了呀?!?br/>
語氣親昵,好像十年真的只是一瞬,好像兩人從未分開。
空氣里暗香浮動,盛夏的陽光透過窗簾,烤化了葉崢不安分的心,滋滋地往外冒著熱氣。
她忍住眼淚,溫柔地回抱秦渡瘦削的身子,好像也抱住了過去十年的歲月,抱住了自己的整個青春。
“為了給你一個驚喜啊,好看嗎?”
秦渡輕輕拍她一下,神情嬌憨,依稀還看得出當年明朗可人的模樣。
“是挺驚喜的,都把我驚到這里來了。”
葉崢吸吸鼻子松開她,真誠地望進她的眼里。
“對不起,是我沒有考慮周全,我急著見你,沒有顧及你的身體,都是我不好?!?br/>
自從十年前跟著父母一起生活,耳濡目染,葉崢不受一點影響是不可能的。這次事情發(fā)生以后,秦渡公司方面對于葉崢意見很大,但她都不理會,包括剛剛曲揚當面的諷刺,她都只當沒聽見。
自始至終,她只會對一個人認錯,只會對一個人道歉。
而這個人,一定會搖著頭說沒關系。
“沒關系啊,我現(xiàn)在是好好的。你帶我走吧,我不想住這里?!?br/>
她抓著葉崢袖子的手突然緊了緊,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渴求,卻看得葉崢心里有些異樣的感覺。
抑郁癥最明顯的表現(xiàn)就是心境低落,何況秦渡剛剛從重度發(fā)作中蘇醒,她的表情,絕不應該有這么輕松的,她剛剛甚至還笑了。
葉崢絕沒有自負到認為自己有戰(zhàn)勝醫(yī)學原理的能力。之前被秦渡久違的溫柔勾了魂,從昏了頭的欣喜中清醒過來仔細想一想,那笑容里實在有太多勉強。
她的凝視和擁抱,她的寒暄和諒解,都是葉崢最想要的。
但那些真的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嗎?
如果不是,葉崢寧愿不要。再沉溺、再舍不得也不要。
葉崢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緩一些:“……秦渡,你剛剛那樣哄我抱我,就是為了讓我?guī)阕邌???br/>
“你認得我是誰嗎,你記得我叫什么名字嗎?”
秦渡怔怔地望著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眼里漸漸蓄起了朦朧的水霧。
“我記得啊,你叫葉崢,你是葉崢啊?!?br/>
這是重逢之后秦渡第一次叫葉崢的名字,卻聽得葉崢痛苦萬分。而秦渡苦苦示好了這么久,最后只看到如此葉崢復雜的表情,也終于失態(tài)。
“葉崢,你帶我走好不好,我害怕這里,我不想待在這里……”
她的手用力地攥著葉崢的袖子,好像她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這樣小心又急迫的討好,讓葉崢突然覺得,只要自己此時同意帶她走,向她提出什么要求秦渡都會答應。不是因為葉崢是葉崢,不是因為她還記得她們的情誼,只是因為葉崢能帶她走。
本來秦渡因為與自己的重逢而抑郁發(fā)作,葉崢心里懊悔的同時,又存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竊喜。秦渡如此劇烈的反應,不正說明了葉崢在她心里的特殊嗎?只這一份特殊,對于葉崢來說就是一劑最有效的強心劑,這份隱秘的甜蜜,比世間任何誘惑都來得更加刺激。
但現(xiàn)在好像并不是這樣。好像坐在這里的人不是她也沒關系,不管是誰,只要能帶秦渡走,秦渡都會這樣,拉著那個人的袖子,抱著那個人,甚至摸著那個人的頭發(fā),在那個人的耳邊輕輕說話。
之前那些不為人知的喜悅好像一場虛幻的美夢,夢醒的一刻,葉崢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自己對秦渡來說,根本就不是那個獨一無二。而秦渡刻意的討好,也恰恰印證了在她心目中,葉崢和別人沒有什么不一樣,都是需要她費力去迎合的人。
葉崢的性格是有缺陷的,她從小就是這樣患得患失,越在乎什么,就越懷疑什么。長到這么大,所有人都覺得她變了,變得成熟又自信了,可一旦動了感情,她還是從前那個會偷偷追在秦家父女后面跑的那個孤單小孩,敏感又固執(zhí)。
秦渡有心病,她也一樣有,她的病根甚至和秦渡一樣深。
如果不是早早跟陸玖撂下了狠話,此時的葉崢幾乎想要丟盔卸甲落荒而逃。她曾經(jīng)以為自己不會畏懼如今的秦渡,她確實做到了,她也并不畏懼別人的責難和看法。但這一刻,她居然開始畏懼自己,畏懼自己深沉多思的內(nèi)心,畏懼面對自己腦海中的那些極端偏激的想法。
已經(jīng)讓她病發(fā)入院了,又讓她這么費力討好,葉崢,你到底還想做什么?你真的以為她還像當初那樣和你交心嗎?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治好她嗎?
可被秦渡那雙清澈的眼睛盯著,葉崢又什么脾氣都沒了。愁腸百結,萬千苦悶,只敗給心上人近在咫尺的一個眼神。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不是早就說過了嗎,這輩子就認定這個人了。哪怕她已經(jīng)不再像從前那樣重視我,又怎么樣?不過是重頭再來罷了。
僅僅是嘗到了一點點小小的甜頭,就誤以為這條路會這么順利,未免太過異想天開。既然早就做好了覺悟,既然沒有別的選擇,既然無論如何不能放下,那就這么糾纏到底吧。
對不起,哪怕此時的我真的會給你帶來痛苦,也請你稍微忍忍吧。
這就是葉崢的決心。
“好,我會帶你走,但是要醫(yī)生來看過才可以,好不好?我馬上就讓他來,你再躺一會兒,我給你削個蘋果好不好?”
和父母不同,葉崢心縫再小,卻從來只會困著自己。對于面前這個人,葉崢心里再糾結再難受,都不舍得驚動她一分一毫。
秦渡的眼睛一直粘在葉崢的身上,順著她的意思躺下,看著她背對著自己拿起水果刀,肩膀微微聳起,腦后一揪不聽話的頭發(fā)毛毛地翹著,搖搖晃晃。
病房里很安靜,葉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秦渡,朝她笑一笑。秦渡沒什么動靜,大概也是剛剛那一番勉強耗費了她太多心神,現(xiàn)在知道求葉崢也沒用,整個人都處于放空狀態(tài),愣愣的提不起勁。
葉崢也不在意,自從和父母走了以后,她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被忽視。
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都不同,對葉崢來說,她的幸福就是能夠為了心愛的人,認認真真地削一個蘋果。(..)
書中之趣,在于分享-【】-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