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衍的舉動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堅持了十多年的希望憧憬擊得粉碎。
如果連“滴血認親”都不能作為父子相認的確鑿證據,天下之大,人海之忙,他們又該如何找尋自己的兒子。
連番打擊下,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均有些搖搖欲墜??粗鴥扇私^望至崩潰邊緣,在場眾人不忍的別過頭去。
過了好一會兒,平陽長公主率先緩過神來,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光芒,盯著薛衍的耳朵狀若癲狂的問道:“你的右耳,你的右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道疤,米粒大小,貼著耳垂?!?br/>
薛衍下意識的摸了摸耳朵,心下只有一個想法,“該不會真的這么巧罷?”
平陽長公主一見薛衍動作,欣喜若狂,連忙撲上來扳過薛衍的耳朵,果然看到耳垂后面小小一道疤痕。衛(wèi)國公還不知所以,只聽平陽長公主興奮的說道:“果然是衍兒,果然你就是我們的衍兒?!?br/>
話落,回頭向衛(wèi)國公解釋道:“這件事情我跟誰都沒有說過。十一年前,薛郎你帶兵出征,留我一個人在家照顧衍兒。彼時衍兒才兩歲多一點,正是好動貪玩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不肯睡,鬧著我陪他玩。結果玩鬧的時候我一眼沒照顧到,他便撞上了身后的花幾。黃金枝寶石花瓣的盆景十分鋒利,戳在了衍兒的耳后,便留下這么一道疤痕。我當是怕公婆怪罪,怕你知道心疼,我都沒敢說。只悄悄給他抹藥,將養(yǎng)了半個月也就好了。哪里想到次年上元節(jié),衍兒便……”
衛(wèi)國公不待平陽長公主說完,已經欣喜若狂的奔了過來,細細端詳了薛衍耳垂后的疤痕,喜極而泣,朗聲說道:“蒼天垂憐,蒼天垂憐,你果然是我們的衍兒,果然就是……”
薛衍看著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狀若癲狂,抱著自己失聲痛哭,只覺頭痛得緊。不過他很確定自己得身份,絕對跟什么衛(wèi)國公府得大郎君沒有干系。剛要開口辯解。卻聽一旁的許攸突地開口道:“衍兒不是說你早就忘了前塵了么?既如此,你又何來的言之鑿鑿,只說你不是薛家郎君?也許你就是薛家郎君,但是你自己不記得了?!?br/>
薛衍不敢置信的等著許攸,只覺得這話說的,直叫人無言以對。
眾位將士見狀,也都紛紛附議許攸的話。衛(wèi)國公和平陽長公主更是抱著薛衍不撒手。
事已至此,眾人只當雙方認親成功,紛紛上前恭喜道賀。顏鈞集更是百感交集,上前拱手道:“恭喜衛(wèi)國公,恭喜長公主殿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于找到了大郎君?!?br/>
說罷,亦笑向薛衍道:“也恭喜大郎君,終于能找到生身父母,承歡膝下?!?br/>
薛衍看著滿面欣慰的顏鈞集,再看看一旁心照不宣的許攸等人,突然明白了眾人的思量。
怪不得眾人從來不追問他的來歷,也不介意他含糊其辭的應對。更對他信任有加。弄了半天,都誤以為他是衛(wèi)國公府走失的小郎君?
被衛(wèi)國公夫婦擁抱在懷的薛衍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話說這算是陰差陽錯,還是穿越者自備金手指?
神思恍惚的薛衍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衛(wèi)國公和平陽長公主簇擁著上了馬,眾人一路說說笑笑回至幽州大營。
幽州大營的校武場內,身負天子使節(jié)重任的衛(wèi)國公薛績端然站在封將臺上,從密封的信筒內拿出陛下的敕令,肅然說道:“大褚皇帝令,河北道行軍總管顏鈞集及麾下將士接旨——”
自顏鈞集始,幽州眾將士轟然下跪聽旨。衛(wèi)國公薛績將陛下的恩旨與賞賜逐條說出,前面幾條都是陛下對顏鈞集率領幽州大營諸將士主動伏擊燕賊兵馬的贊揚和恩賞,其賞賜按照有功將士官職大小功勞大小分為升官加爵、賞賜錢帛美酒不等。
最后一條則提到了名義上查賬逼反燕郡王實則仍是平民白身的薛衍。
刨除圣旨內的那些云山霧罩的堆砌詞匯,最終大褚皇帝陛下對薛衍的賞賜便是入京面圣、備選千牛衛(wèi)——
此言一出,別說是薛衍自己,整座幽州大營的將士全都震驚了。
因為備選千牛衛(wèi)的資格非常復雜,其中一條硬性規(guī)定便是其祖輩父輩必須是王公親貴或朝廷三品以上職事官。
換句話說,必須得是王三代、官二代,且自身年齡不滿十四歲,才有資格去備選千牛衛(wèi),然后還要經過一系列的經史子集、弓馬騎射的考核后,最終通過者才有資格成為千牛衛(wèi)。而千牛衛(wèi)的品級則是令大褚文武百官都頗為眼紅的正六品下階。
諸如魏子期、許攸、蔣悍、孟功亮等人,能在如此年輕之際身居三品、五品之高官顯位,除這些年遇戰(zhàn)英勇戰(zhàn)功赫赫外,其出身無一不是千牛衛(wèi)。
而薛衍在此之前不過是一介白身,聲名不顯,陛下不曾見過其人,卻在圣旨中直接下達了這樣的旨意……諸位將士心思回轉間,不由得目光灼灼的看向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
宣讀過陛下旨意的衛(wèi)國公若無其事的收起敕令,雙手遞給面前的顏鈞集。等到顏鈞集與諸位將士起身后,身形一晃至薛衍跟前,滿臉笑意的扶起薛衍,道:“這些年衍兒流蕩在外,吃了不少辛苦。今后有父親母親疼你護你,再不會叫人欺負了你?!?br/>
薛衍并未留意到衛(wèi)國公的話,他仍舊對陛下旨意中的賞賜備選千牛衛(wèi)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若論及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的舐犢之情,薛衍自然能體會到??墒撬荒芾斫猓h在千里之外的衛(wèi)國公夫婦為什么就篤定了他一定是他們的兒子。倘若不是的話,他們請求陛下恩賞他備選千牛衛(wèi),屆時豈不尷尬?
陷入牛角尖的薛衍并沒有注意到,陛下在給他的旨意中說的是“入京面圣,備選千牛衛(wèi)。”
既然是備選,自然有選的上和選不上。倘若薛衍真的是衛(wèi)國公府走失的大郎君,那么自然就選的上。倘若不是的話,待面圣后視其才學眼緣,另行賞賜亦無不可。反正最終的解釋權在于陛下,正說反說,還不是陛下一句話的事兒。
看著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對薛衍呵護備至,唯恐怠慢分毫。顏鈞集了然一笑,開口說道:“朝廷大軍長途跋涉,一路奔波辛苦。某已經叫營中將士預備好了慶功酒宴,只請諸位將軍歇息片刻,晚上一同慶功,也是給諸位將軍接風洗塵?!?br/>
魯國公蔣志聞言,朗聲笑道:“有酒好,俺老蔣就喜歡喝酒吃肉?!?br/>
一語剛落,又笑向衛(wèi)國公和平陽長公主道:“況且衛(wèi)國公與長公主殿下又逢此大喜之事,更應該多喝幾碗好生慶祝一番?!?br/>
聞言,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相視一笑,給薛衍介紹道:“這是你魯國公蔣伯父。”
薛衍上前,躬身見禮道:“小子見過魯國公?!?br/>
“哎,做甚么如此客氣,叫俺蔣伯父便是?!笔Y志擺了擺手,指著縮在人群角落里的蔣悍喝罵道:“看到老子還裝甚么鵪鶉,還不快過來?!?br/>
罵的蔣悍腳不沾地的小跑過來,神情畏懼至甚。
蔣志一雙銅鈴似的牛眼狠狠瞪了蔣悍一遍,轉臉笑向薛衍道:“這是你蔣伯父不成器的兒子蔣悍,你們都在幽州大營,想必早就認識了。這小子沒欺負你罷?他要是敢欺負你,你跟蔣伯父說,蔣伯父暴揍他一頓給你出氣?!?br/>
蔣悍聞言,一張黑臉立刻變成苦瓜色,背著蔣志朝薛衍殺雞抹脖的示意,威脅薛衍務必要替他美言幾句。
薛衍看著躲在蔣志身后俯首作揖的蔣悍,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的道道:“蔣游擊對小子有救命之恩——”
“哎,你小子又見外不是。叫甚么蔣游擊,他在家里排行老五,你直接喊他五郎便是?!笔Y志話音未落,蔣悍也連忙附和道:“對、對,叫五郎便是,叫五郎親切?!?br/>
薛衍輕勾唇角,順著蔣志父子的意思改口道:“五郎對小子有救命之恩,小子感激不盡?!?br/>
蔣志朝蔣悍翻了個白眼,粗聲粗氣的道:“那是他小子該當?shù)?。衛(wèi)國公征戰(zhàn)沙場多年,救過俺老蔣的次數(shù)俺都數(shù)不清,這小子才救了你一次,差遠了?!?br/>
聞聽此言,薛衍有些無語。
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亦是忍俊不禁,開口同蔣志說了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還說他作甚”的話,又指著一旁但笑不語的清雋文士笑道:“這是你鎮(zhèn)國公魏伯父?!?br/>
薛衍依禮相見,鎮(zhèn)國公魏無忌含笑撫須,指著靜立在旁的魏子期說道:“這是我的兒子子期,師從衛(wèi)國公,也便是你的師兄了。你若有甚么事情無法解決,便跟子期明言,他會幫你的?!?br/>
薛衍拱手道謝,接下來又按衛(wèi)國公夫婦的意思見過幾位朝廷將領,平陽長公主急著同薛衍獨處相談,便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且各自回營歇息,晚上慶功宴上再聊不遲?!?br/>
在場諸人莞爾,不過也非常理解衛(wèi)國公夫婦的心情。顏鈞集善解人意的道:“早已經為你們安排好了下榻之處。且叫將士引你們過去便是。”
于是眾人拱手道別,衛(wèi)國公夫婦一路領著薛衍的手回至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