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與孫老六老板的初次見面被安排在五一節(jié)的頭一天晚上，還是之前與孫老六喝酒的那條街上，只是另換了一家飯店。

    孫老六的老板姓郭，當(dāng)孫老六把高翔介紹給他的時候，看到眼前這位十八啷當(dāng)歲的城里后生，郭老板顯然是輕看了幾分。趁著高翔去洗手間的時候還把孫老六狠狠的臭罵了一頓，“小六，這個茶壺嘴沒長毛的小子，就是恁給俺介紹的能人，恁這不是耽誤俺的事嘛，回頭俺再給恁個鱉孫算賬。”

    郭老板雖然沒把高翔當(dāng)回事，不過也未薄對方面子，主動承擔(dān)起東道主的責(zé)任，點了幾道菜，又扭過頭象征性的問高翔，“小老弟，恁喝啥酒？”

    高翔客氣道：“郭老板您根據(jù)自己的口味點，我這人對酒一點不挑，三元五元和三十元五十元的酒進我嘴里都一個味。”

    這時候飯店墻角的電視機里正播放一段白酒廣告，風(fēng)華正茂的倪大姐穿著一襲非常喜慶的紅旗袍，手端著一瓶酒款款走來，特煽情的來了一句，“孔府家酒讓我想家?！?br/>
    “孔府家酒讓俺想家?！惫习逯貜?fù)了一句廣告詞，眼圈一紅，說道：“服務(wù)員，給俺來一瓶孔府家酒。”

    服務(wù)員端來酒，先上了兩道涼菜，高翔打開酒先給郭老板斟上，再給孫老六倒上，最后才給自己滿上。

    郭老板對高翔道：“小老弟，看恁年齡不大，要真是把恁喝出個好歹來，俺都不知道怎么跟恁家長交代，要不給恁來瓶飲料吧?！?br/>
    “郭老板，我雖年紀輕點，酒量小點，但是少喝兩杯還是不礙事的?！备呦枨宄@位郭老板沒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過對于酒精考驗的高翔來說這都不算事，既然帶著領(lǐng)先于這個時代二十多年的酒文化回來，那么，今天咱們酒桌上見真章。

    只是觥籌交錯一番之后，這位郭老板就不由得對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高看了一眼，單單從這個年輕人勸酒的水平上就讓郭老板自愧不如，話說到點子上，滴水不漏，你不得不喝，還必須是心甘情愿的一口悶。

    看到自己的老板和二狗蛋你來我往相談甚歡，被冷落多時的孫老六瞅了個空擋端起一杯酒，站起來討好道：“郭老板，俺也敬恁一杯，俺先干為敬?！?br/>
    看到孫老六一口把酒喝完，郭老板不慌不忙的把剛從高翔那里學(xué)來的勸酒話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道：“屁股一抬，喝了重來，小六，咱說好的都坐著喝酒，這可不怪俺不。”

    “中！俺再喝一杯。”孫老六又自斟自飲了一杯。

    郭老板沒有理會孫老六，而是端起酒杯對高翔道：“高老弟，今天和恁喝酒真痛快，來，老哥和恁再喝一杯。”

    雖然在心理年齡上碾壓對方，場面上高翔還是表現(xiàn)出對郭老板應(yīng)有的尊重，他微微欠身道：“郭大哥隨意，我干杯。”

    看到高翔把酒干了，杯口沖下示意滴酒不剩，一直盯著他屁股的孫老六蔫壞的笑著說道：“屁股一抬喝了重來，哈哈哈，二狗蛋，恁趕緊給自己再滿上。”

    高翔說道：“屁股一動，表示尊重，我這個做小弟的在郭老板面前可不敢托大哦?！?br/>
    俺里格娘咧，憑什么恁二狗蛋屁股動一動就表示尊重，俺屁股抬一抬就得重來，孫老六表示一萬個不服，于是把先前高翔說過的酒令又拾掇出來一個，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一條大河波浪寬，端起這杯咱就干！”孫老六親密的拍著高翔的肩膀意味深長的說道：“二狗蛋咱可是十幾年的交情來?！?br/>
    “萬水千山總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高翔用手撫住杯口商量道：“你我兄弟來日方長，這份情誼又豈是一杯酒所能代替？”

    上一世孫老六喝酒的最大樂趣莫過于把對方灌醉，而且勸酒的酒令也是五花八門，只是這年頭他在高翔面前就是個雛，還需要大量的酒精來考驗。

    看到孫老六心不甘情不愿的準備把手中的酒杯放下，高翔卻不依不饒，端起面前的茶水說道：“小六，看你這模樣就是欠著酒呢，只是我酒量有限，但是也不能讓你掃興不是，我以茶代酒跟你喝一個，只要心里有，茶水也當(dāng)酒，我先干為敬?！?br/>
    高翔端起茶杯就咚咚咚的喝得一干二凈，哇，好解渴！

    看著二狗蛋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孫老六的臉拉了老長。

    這已經(jīng)是第二瓶酒了，之前那瓶酒也是一半進了孫老六的肚子里，孔府家酒比紅星二鍋頭度數(shù)要低不少，按理說以孫老六的酒量也是能降住的，但是之前被高翔三句話兩句話的一陣勸，孫老六喝的有點急，現(xiàn)在舌頭都有些大了，剛才找高翔拼酒也是硬著頭皮來的。

    不等孫老六開口，郭老板就說道：“小六，高兄弟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恁可不能給俺丟人來?！?br/>
    看到自家老板把話撂在那里了，孫老六大著舌頭道：“中！俺不充孬！”

    孫老六憋住氣把一杯酒喝干凈，剛放下酒杯身子就有些東倒西歪的，高翔一把扶住他，“小六，你沒事吧？”

    這個年代酒桌上喝出了問題來，酒友也不會像若干年后那樣擔(dān)責(zé)，高翔與孫老六的交情也算不上有多深，但是高翔還是不愿意看到孫老六出問題，即便是孫老六曾經(jīng)用一杯紅星二鍋頭把他直接送回到一九九二，高翔也從沒有記恨過他，甚至對他還心存幾分感激呢。

    孫老六推開高翔的手，“俺木有事，再來幾瓶酒俺也不會醉。”

    “別硬逞能了，喝多了的人都是這般胡說?！备呦杞o孫老六倒了一杯茶解酒，然后扶著他斜靠在椅子上休息。

    郭老板盯著眼前這個接觸不到半個小時的年輕人，在處理場面上事的老練程度，讓他感覺在很多方面都自愧不如，看到高翔把孫老六安頓好，于是端起酒杯說道：“高老弟，咱兄弟倆再喝一杯?！?br/>
    高翔與他碰杯道：“日出江花紅似火，我祝郭老板生意更紅火，干！”

    郭老板一口把酒喝到肚里，苦笑道：“俺這攤子眼看著就要泡湯了，還紅火個屁來！”

    高翔知道酒喝到這個份上總算開始切入正題了，于是開始用話帶節(jié)奏，“郭老板家大業(yè)大，何出此言?。俊?br/>
    郭老板把孫老六桌前的煙拽出一根點上道：“俺是泥瓦匠出身，后來承包了鄉(xiāng)里的建筑隊，走南闖北這么多年也掙了幾十萬了，不過這次都得賠個精光。”

    高翔指了指斜對面的爛尾樓說道：“你是說你虧在這個項目上了？”

    郭老板點點頭，“李溝村欠了俺八十多萬工程款，到如今都要了一年多了，俺一個大子都沒要來，現(xiàn)在不光俺手下干活的跟俺要工錢，材料商也跟在俺腚后面要錢，俺被夾在當(dāng)中里外都不是人啊，為了要賬俺都兩年沒回家過年來?！?br/>
    高翔問道：“郭老板，你覺得李溝村還能籌措到資金把這棟爛尾樓接著蓋起來嗎？”

    郭老板道：“他們籌措個屁來，村辦工廠因為污染問題都被市里面關(guān)掉了，李溝村現(xiàn)在一夜之間又回到一窮二白的解放前咧?！?br/>
    “李溝村為什么不把這處爛尾樓處理掉，也好回籠一些資金?。俊备呦韫室鈫?。

    “倒是真有人想買這個爛尾樓，只是這李溝村的村長漫天要價把人家都嚇跑了。”郭老板狠抽了一口煙道：“對了，來之前聽小六說恁有個親戚是個港商，他是不是對這個項目感興趣？”

    高翔點點頭，“是有這么回事，我這個親戚很看好大陸房地產(chǎn)市場，上次回來省親的時候就多次提到過有投資內(nèi)地房地產(chǎn)的意向，但是又吃不透內(nèi)地變來變?nèi)サ恼撸芯臀形疫@個晚輩充當(dāng)他在大陸的投資代理人?！?br/>
    事實上高翔是有個親戚在香港，充其量就是個小業(yè)主，曾在八八年來內(nèi)地省親，高翔喊他表舅，本來說好的第二年還要來，沒想到那一年國內(nèi)出了點事，對外局勢有些緊張，那位表舅從此也就斷了音訊。

    “恁能做了他的主？”郭老板表示懷疑。

    “只要我拍板的事情，他絕對肯投資，再說了我那表舅也不在乎這點小錢，這一點不用懷疑。”高翔心說，反正都是自己拍板自己掏錢，港商親戚之類的不過是個托詞罷了。

    郭老板說道：“李溝村這棟樓從征地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所有的成本加起來不到二百萬，他們要三百萬，恁真肯當(dāng)這個冤大頭？”

    高翔道：“李溝村這棟爛尾樓之所以敢于漫天要價，是因為他們村長就壓根沒想賣，如果拖到最后都沒人買，那么村長自己就可以撿到便宜，他可以把原本屬于村集體的資產(chǎn)低價轉(zhuǎn)移到他個人名下，李溝村村民們并不會得到半分好處，而你郭老板更會血本無歸?！?br/>
    “不會這樣吧？”郭老板一臉愕然。

    “一定會是這樣！”高翔斬釘截鐵道。

    九十年代國營企業(yè)私有化的過程有些倉促，在各項法規(guī)都不健的情況下，使得一部分人利用法規(guī)漏洞大肆侵吞和賤賣國有資產(chǎn)以及集體資產(chǎn)中飽私囊，這其中就有不少原單位的管理層。

    “那俺該咋辦來？”一想到自己墊資的八十萬要打水漂，郭老板被嚇的臉色蠟黃。

    “馬不停蹄，繼續(xù)討債?！备呦璧?。

    “俺也是一直在跟他們討債，可是他們村長始終不給面見，偶爾堵住他一回，他就敷衍俺說，現(xiàn)在村里沒錢，等有錢了就給俺。”郭老板一籌莫展道。

    “那你為什么不嘗試一下讓新聞媒體介入呢？”高翔提醒道。

    “恁是說，俺把這件事反映給報社？”

    “不僅僅是報社，還有廣播電臺和電視臺的相關(guān)欄目組，搞個立體轟炸，最好你再從你手下的農(nóng)民工兄弟中找?guī)讉€家庭情況非常困難的，面對記者多倒一些苦水，取得廣大輿論的同情與支持，我不相信這個村長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拖欠農(nóng)民工兄弟的活命錢，除非他這個村長不想干了?！?br/>
    在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的九十年代初，報紙、廣播、電視的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相關(guān)部門還是比較關(guān)注這方面的輿情，被報道的事情往往會得到相關(guān)部門的重視，這李溝村的皮革廠嚴重污染周邊環(huán)境，已經(jīng)被市民舉報過很多次，但是李溝村依然我行我素，最后被央視的一篇報道就整歇菜了，這再次證明了輿論的力量是無窮的。

    郭老板思索了片刻，道：“中！死馬當(dāng)做活馬醫(yī)，俺豁出去了，就按你說的辦法試試。”

    “這是省內(nèi)主要報紙、廣播電臺和電視臺相關(guān)欄目的熱線電話。”高翔把一張寫滿了電話的紙條推到郭老板面前。

    沒有百度的年代找齊這些電話號碼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事，高翔不得不提前做足功課。

    拿著高翔提前備好的紙條，郭老板始有種感覺，自己整晚都是被面前的半大孩子牽著鼻子走，不過想到對方所做的對自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于是便心安理得的把那張紙條塞進了口袋里。

    高翔回到家里已經(jīng)十一點多了，他小心翼翼的用鑰匙打開門，爸媽已經(jīng)睡了，看到妹妹還在書桌前挑燈夜讀。

    “哥，你在外面喝酒了？”高蕊聞到一股酒氣，抬頭看著臉龐紅紅的高翔問。

    “噓！”高翔食指豎在嘴唇上，小聲道：“這么晚了還沒睡覺？”

    “明天是五一，我再多看一會書，哥，你先洗洗睡吧。”

    受到高翔的激勵，高蕊現(xiàn)在學(xué)習(xí)的自覺性非常高。

    想到明天一早還要趕火車去省城，高翔點點頭道：“嗯，你也不要睡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