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扳倒王奉廷這塊擋路的大石頭,張鳴九算是賠上血本了。經(jīng)過長達(dá)一個多月的艱苦奮斗,他本來鼓鼓囊囊的錢袋里已經(jīng)是空空如也,窮得只差當(dāng)褲子了。
聚福樓里幾乎每天都有張鳴九預(yù)定的席面,就這么頻頻設(shè)宴,拉著王奉廷夜夜笙歌。細(xì)想起來,王奉廷從一介小小的土匪,做到府城之內(nèi)的巡警局總辦,也絕非是一點(diǎn)頭腦都沒有的。但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那張嘴上沒有個把門的,平時就喜歡胡說八道。讓張鳴九這幾杯黃湯一灌,好言好語的一忽悠,他就迷迷糊糊的掏心窩子了。
一件又一件的秘聞趣事從王奉廷的口中源源不斷的流進(jìn)張鳴九的耳朵。不得不說,王奉廷不愧是知府大人多年來一直依仗的人物,知道的事情就是比常人多得多。但這關(guān)于知府大人的n件趣事,偶爾講那么兩句,活躍活躍酒桌上的氣氛還可以,說得多了,可就有泄密之嫌了。張鳴九聽得心滿意足,失去了謀士輔佐的王奉廷卻絲毫不曾發(fā)覺到自己的失言之處。
若是單單花銷請王奉廷吃喝玩樂的銀子,張鳴九倒也不至于窮成這幅模樣。畢竟他在新民這近半年的時間里,整天做的就是四處請客送禮拉關(guān)系。要說那大部分的銀子,都是花銷在了王奉廷手下那些兵將們的身上。
一百多號人,每人給一百兩銀子,那就是一萬兩雪花銀吶。收買人心,張鳴九從來不吝嗇錢財。要么,一分錢都不給,要給,那就讓你一次拿到手軟為止。喜歡錢的,大把大把的塞銀子;喜歡權(quán)的,跟了咱們張幫帶自然會有厚祿高官;喜歡女人的,全新民的青樓楚館任你挑,你看上哪一個,九爺就把哪一個給您打包送到家里去。當(dāng)然還有喜歡別的的,喜歡田的,喜歡馬的,喜歡大宅子的,張鳴九是有求必應(yīng),要什么就給什么。
王奉廷為人刻薄寡恩,平日里對底下的兄弟剝削良多。若不是這廝御下媚上還算有些手腕兒,他這總辦的位置怕是早就坐不住了。底下人怨言頗多,張鳴九這么下力的收買,大伙兒也樂得裝回啞巴,靜悄悄的看戲。這就應(yīng)了那就古話了,實在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死硬的愚忠人物自然也有,但畢竟人數(shù)太少,在這一百來號人的巡警局里,頂多也就是兩三個。整艘船都讓蟲子給嗑了,你這一兩塊好板兒能撐得起來嗎?要么自己漂去,要么大伙兒一起沉。
“九爺,茶來了?!?br/>
“嗯?!睆堷Q九含糊不清的應(yīng)了一聲,連眼皮都懶得抬上一抬。這些日子的鋪排,可把他累慘了。雖然不說是事事親力親為,但也差不了多少。人到用時方恨少,人才啊,缺人才啊,這人才可不是地里種的,街上撿的,這可遇不可求的玩意兒,上哪兒找去呢?真讓人頭疼。
見張鳴九這無精打采的樣子,蘇廷威把手里的茶盞輕輕放在一旁,低聲請示道:“爺,這一個多月來,咱們布下的這大網(wǎng)也是時候該收了吧?您要是不舒服,今兒個就別去了,反正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事情,小的替您*持一下,也是一樣的。”
“不成?!睆堷Q九搖搖頭,撐著躺椅的扶手,稍稍坐直了身子,“千難萬險都挺過來了,就差這一哆嗦。我不去,心里不踏實啊?!?br/>
張鳴九是強(qiáng)打著精神,這一點(diǎn),蘇廷威當(dāng)然看得出來。累成這樣,為什么還非去不可?若是他們這些做部下的有些能耐,隨便點(diǎn)一個就能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哪里用得著張鳴九事必躬親?想到這兒,蘇廷威不禁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的無能。
蘇廷威的心思,張鳴九看在眼里,也大概猜得到。但培養(yǎng)一個得力的部下,豈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個急也沒用。他笑了笑,溫和的安慰道:“廷威啊,你急什么?往后的路還長著呢。如今你能幫得到我,已經(jīng)算是很不錯了。比起以前你做荷官的時候,可是進(jìn)步了不少呢。你呀,不要急,歷練多了,你自然有獨(dú)當(dāng)一面的能力,機(jī)會自然也多得是嘍?!?br/>
“可是……爺,若是王總管、蒲掌柜他們在這兒,最起碼也能給您跑跑腿,多干點(diǎn)兒事情。我卻什么都干不了……”
“怎么?你羨慕他們?他們的能力,管管鋪子,盤盤賬本,也就到頭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我將來是要大用的。既然是把好刀,我不在乎多磨一陣子?!痹捳f到這個份兒上,蘇廷威再胡思亂想,張鳴九也是沒有辦法了。有這閑工夫,不如多干些正經(jīng)事,“我交代讓你打聽的事情,你都打聽到了沒有?”
“哦,都打聽到了。”提到任務(wù),蘇廷威連忙點(diǎn)點(diǎn)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來,“爺,您有所不知啊,如今這市面上可是熱鬧得很。知府大人那些個奇聞異事,傳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前兩天通叔還派人來念叨過,增祺增大人最近也很是頭疼,覺得有損朝廷體面。對知府大人的評價差得很,有好些日子不準(zhǔn)他面見請安了。”
“那就好。不過話說回來,這增祺增大人可也算是咱們的恩主了,總讓他老人家頭疼,我這心里可有些過意不去。你瞧著,他這頭疼的毛病,我今晚兒就給他治好嘍?!?br/>
“那是當(dāng)然,九爺您這味靈藥可是藥到病除,妙手回春的?!?br/>
“你少撿那好聽的說?!睆堷Q九冷哼一聲,靠回躺椅里,輕輕晃悠著,“徐幫辦那里,你給我盯緊嘍。老子扔了這么多的銀子,若是臨了打了水漂兒,可就不美了。”
“爺,您放心,他不敢?!碧K廷威上前一步,很是篤定的說,“他的把柄可都攥在咱們的手里呢。和咱們合作,總辦的位置跑不了。不和咱們合作……可就沒什么好下場可說了。”
“話是這么說,但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咱們在新民登堂入室的關(guān)鍵一步,萬萬馬虎不得?!?br/>
見張鳴九認(rèn)真起來,蘇廷威即便心中依舊不以為然,面上也裝出了幾分認(rèn)真的神色,恭聲應(yīng)道“是,小的記下了。”
傍晚時分,張鳴九依舊是在聚福樓三樓的雅竹軒設(shè)宴款待王奉廷。經(jīng)過一個月的相處,已經(jīng)把張鳴九當(dāng)成冤大頭了的王奉廷此時是完全放下了警惕,身邊只帶了兩個平日里很討他喜歡的部下。
“治堂兄,怎么又來這么晚???瞧瞧這菜都要涼了?!?br/>
對于張鳴九這明顯是套近乎的抱怨,王奉廷渾不在意的笑道:“老哥哥我倒是想早來,可是知府大人他揪著我不放啊。這些日子,街面上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多得是,知府大人硬說是從我這兒傳出去的。嘿,老弟,你給我評評理。那些事情,但凡在新民算個人物的,誰不知道???憑什么偏說是我傳出去的?我跟你說,這事兒要真是我干的,我他媽就……”
“哎,治堂兄,沒事兒咱不賭咒發(fā)誓的。這不好,不好啊……來來來,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酒當(dāng)然是好酒,都是張鳴九特意從紹興弄來的陳年佳釀。宴當(dāng)然也是好宴,聚福樓的掌灶大師傅據(jù)說是御廚之后,手藝沒得挑。但這酒宴就未必是好酒宴了,隔壁的聽雨閣里,時不時的傳來幾聲鐵器的響動。
幾杯酒灌進(jìn)肚子,王奉廷嘴上的閘門兒再一次崩開了。拉著張鳴九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張鳴九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順著他說,而是不停地擺手阻攔道,“治堂兄,這個可說不得,說不得啊?!?br/>
王奉廷只當(dāng)張鳴九近日聽了坊間傳言,故而沒膽子再聽這些知府大院里的秘事。但王奉廷哪里肯依?他今天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兒,張鳴九越是推脫,他越是大著舌頭,一定要講。幾句話的工夫,知府大人已是斯文掃地,被他說得連個破茶壺都不如了。
“王奉廷!你好大的狗膽!”這屋里正說得熱鬧,房門卻冷不丁被一腳踹開了,屋內(nèi)的幾人抬頭看去,只見知府大人的心腹黃師爺正橫眉冷目的站在門口,身后是一群巡警局的士兵。黃師爺冷著臉走進(jìn)來,指著王奉廷就是一通大罵,“好你個王奉廷啊,有人說你在酒樓里散布謠言,污蔑朝廷命官,知府大人本不愿意相信。哪知道?哪知道你竟然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啊。知府大人對你有提攜知遇之恩,你不思回報也便罷了,竟然還敢出言玷污!”
黃師爺?shù)脑挵淹醴钔⒘R得愣在當(dāng)場,眨巴著眼睛不知所措。絲毫沒有注意到,剛剛還坐在他身邊的張鳴九早已起身,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他,還假意抱怨道:“治堂兄啊,你看……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說,不要說,你就是不聽……現(xiàn)在怎么樣?唉……”
好不容易緩過神兒來,王奉廷惡狠狠的瞪著面前的黃師爺和張鳴九兩人,冷笑道:“怎么?我就算說了,你們能把我怎么樣?別忘了,你們身后站的,可都是我王某人的兵。”
“是嗎?”張鳴九笑著看了看身后,道,“徐幫辦……哦,不,是徐總辦了。徐總辦,能不能坐穩(wěn)位置,可就看您的了。這差事辦好了,黃師爺一定不會虧待你的。黃師爺,我說的對嗎?”
“對,沒錯。我一定會在知府大人面前,為你說幾句公道話?!?br/>
高官、厚祿,徐幫辦已經(jīng)想了好久好久了??墒峭醴钔踉陬^上,他這個幫辦就升不了官兒。這回得了機(jī)會,哪里還可能放過王奉廷?心一橫,牙一咬,索性直接弄死這丫的,省得日后麻煩。
“弟兄們,我們的前程是知府大人給的,王奉廷這廝給過什么?這個時候,可不要站錯了隊。來啊,給我拿下。”
不一會兒,聚福樓里傳出一聲槍響。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的張鳴九淡淡的一笑,這新民府,算是掃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