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瑟里在外面輕輕叩門：“繆勒少校，您要的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是現(xiàn)在送進去嗎？”屋里的兩人對視一秒，slbr揀起床上的石頭飛快塞進海伸來的手，又收起魔藥瓶，將剛才拆下的紗布、繃帶一股腦藏到了床下去。做完這些她就把自己裹進了風(fēng)衣里，然后一動不動站到床下，看海去開門――此時那塊圓圓扁扁的白石頭已重新戴回她的脖子上，高豎的軍衣領(lǐng)遮住了銀色的項鏈，她身后的長發(fā)已像煙霧般消失，她現(xiàn)在又是德軍少校海因里希?繆勒的模樣了。

    開門前‘他’靜靜的遞給了slbr一個眼神，slbr明了地點點頭――暫且什么也別問他。

    她也根本就不知該從何問起。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她完全還在云里霧里――眼下她是不用回特拉法加廣場救人了，也總算明白了海身上那股軍人才有的雷厲風(fēng)行是從何而來，因為，海因里希就是海……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怎會有如此多她無法理解的事？！

    梅瑟里這次不是一個人上來，身后還跟著六個男孩，他們捧著干凈的衣物、被褥、一只燒著煤炭的火盆、一個盛滿熱水的水桶、和一張可折疊的方形木桌。深冬的天，孩子們身上的衣物非常單薄，這間屋子的窗戶在剛才被海因里希打開了透氣，此時一個個骨瘦如柴的男孩被凍得頻頻發(fā)抖――他們無比拘謹?shù)刈哌M來，經(jīng)過海因里希身邊時頭全埋到了胸口。

    slbr抿嘴讓到一旁，看男孩們將東西一一安置進房間，像生怕出一絲紕漏那樣小心至極，梅瑟里在問海因里希：“繆勒少校，吃的也送到這兒嗎？”slbr連忙擺手：“不用了！我不餓的，給他們吃吧?！?br/>
    她指著忙碌的男孩們說。一個紅頭發(fā)的男孩將火盆擺到了床邊，正往她的床上鋪被褥，聞言飛快地看了她眼，似乎咽了一下口水，然而很快又把頭深深低下了。其余幾個孩子已低眉垂手地回到梅瑟里身后，他們的嬤嬤征詢地望向門口的軍裝男子――海因里希正注視著slbr，他的臉上掛著頗有意味的表情，slbr的肚子正咕嚕嚕不斷的叫喚，可她是這么跟他說的：

    “從孤兒嘴里搶食物，要遭天譴的?！?br/>
    他頷首表示贊同她的話。然后他說：“在耶穌用雷劈你之前，你應(yīng)該先照照鏡子，這里的娃娃沒一個臉色比你更接近死人?！?br/>
    “可、你沒看他們都餓成什么樣了！我是大人，一頓不吃沒關(guān)系的?！?br/>
    “是嗎？你沒挨槍子兒再來說這話吧?！?br/>
    他們倆忽然滿嘴德國話，語速奇快，像在爭執(zhí)什么，屋子里其他人一句也聽不懂?？墒且膊桓易孕须x開。直到海因里希擺擺手用英語向梅瑟里吩咐：“盡快把吃的送來?！?nbsp;梅瑟里連忙領(lǐng)著男孩們輕手輕腳就往外走――slbr甚至追到了門口，都沒能把他們從走廊上叫回來。

    海因里希在這，配著槍，頂著德國陸軍少校的頭銜，誰又可能聽她的呢？

    關(guān)上房門，海因里希轉(zhuǎn)身催促：“你還不換衣裳？血都結(jié)塊了，穿著不難受？”

    slbr怪怪地將他望著。這屋子四壁空空，連個遮擋一下的地方都沒有?？珊Ｒ蚶锵＞湍敲绰N腿在窗臺下的硬木頭椅里坐下，絲毫沒有回避的意向。見slbr杵著不動，他說：“就這么換吧，我替你取彈頭的時候又不是沒看過。”

    slbr紅了紅臉。邊往床上脫他的軍用風(fēng)衣邊說：“你背過去?！?br/>
    他搖搖頭。不過還是反了個身，手臂搭在椅背上。“你快些，梅瑟里一會就上來了。”

    “我不會吃他們的東西的！”slbr強調(diào)道。她蹲到地上用搭在木盆上的毛巾蘸透熱水，解開衣扣，小心擦拭自己小腹上的血跡，聽見海因里希顧左右而言他地問自己：“你的槍傷真好全了？”slbr悉悉索索的脫著被血染臟的衣褲，“嗯”了一聲。

    “感覺如何？”

    “不疼了，就是還有點頭暈?！?br/>
    “是個人流那么多血都得暈，你沒死真是命大。”

    “你不還說過我是蟑螂嘛……”

    她這么和他說著話，越來越感到親切從而隨便，這不就是海嗎，雖然換了張臉……又聽海因里希沉吟了一會，問自己：“你德語說得不錯，有柏林那附近的口音，有沒有想過自己上輩子可能是德國人？”

    slbr想了想，她的名字“席蓓爾”確實是個德語名字，然而……“也不好說，我還會說中國話的。四十是四十，十四是十四，四十除四是十，十四除十不是四。標(biāo)準(zhǔn)不？”

    “字正腔圓！”他背對她，嘴角一咧就笑開：“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換好了？”他聽著身后的動靜，以中文問道。

    “呃，好像有點大啊……”

    他轉(zhuǎn)動椅子調(diào)過身來，下巴擱在手臂上，兩眼將她上下打量，她正有些不習(xí)慣地拉拽著寬大的毛衣衣袖和灰色線罩衫?！澳鞘且驗槟闾荨！焙Ｒ蚶锵］p輕搖頭：“你瞧，你比這里的孤兒慘多了，有精力還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br/>
    slbr只是固執(zhí)地重復(fù)：“反正我不會吃這的東西的。”她抬手將垂拉下來的長發(fā)別到耳后，蹲下去系鞋帶。鞋是粗牛皮制，半靴，襯里的毛打了結(jié)，有一些硌腳，不過還算暖和?！氨饶阋郧敖o我的那些合身呢！”她用毛衣的袖子擦擦額頭淌出的虛汗，笑嘻嘻的順著他用中文說話：“我穿你的衣服，手腳總要短一截?！?br/>
    “那些不是我的?！焙Ｒ蚶锵７滞茸谝巫永?，仍在將她打量，似乎很滿意的樣子，“房子也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原來住那的人落下的，我只是比你早半小時住進去。”

    slbr訝然：“那是別人的家啊……別人離家逃難，你就這么大搖大擺住進去了？……那你之前都住哪兒呢？”

    “打仗還能住哪？軍營，旅店，從平民那臨時征來的住房……或者坦克里。我的私人物品一直是副官在打理，所以不太方便帶女人的衣物，前幾天……唔，委屈你了?！?br/>
    slbr才不委屈，她簡直好奇死了。想問他為什么要一再幫自己，他的部隊會一直駐扎在倫敦嗎，他到底是海還是海因里希，還有那塊能讓他轉(zhuǎn)換性別的石頭是怎么回事……可是他說過目前不要問他……

    “別那樣看我?！睆暮Ｒ蚶锵？谥型鲁龅脑捄鋈蛔兊脟?yán)肅：“你身上的謎團比我只多不少，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解決你這邊的麻煩，至于我的事，以后有機會再告訴你吧?！比缓笏D(zhuǎn)頭改為英語沖虛掩的房門大聲道：“進來吧?！?br/>
    原來已有兩雙腳的影子等在那。梅瑟里進來時，剛才那個紅發(fā)男孩也跟著，兩人都捧著盛滿了吃食的大托盤。slbr看見竟然還有一瓶朗姆酒。

    戰(zhàn)爭時期，平常都要靠慈善者們施舍才能勉強度日的孤兒院，如何湊出的這兩托盤食物？

    瘦骨伶仃的紅發(fā)男孩伸長胳膊，幫著梅瑟里將盤碟一樣一樣擺到她面前的餐桌上：面包、乳酪、甜菜沙拉、還有土豆和洋蔥合燉的濃濃的肉湯……怕是他們最后的庫存了。slbr看著一邊替她擺放刀叉，一邊偷偷地拼命吞咽口水的男孩，覺得自己在犯罪，在謀殺。

    “我說――”她生氣地朝海因里希叫嚷：“我真不會吃的！我承認我是餓，我下午就吃了兩口黑面包，中午只喝了一杯涼水。但是我不會吃他們的東西的，大不了我再去你們總部偷?！?br/>
    梅瑟里茫然地看著她。她噼里叭啦說的全是中國話。已搬來椅子在餐桌旁就座的海因里希一臉我就知道，揉了揉眉心轉(zhuǎn)向梅瑟里，說道：

    “明天中午，有人會給你們送來食物，大米、面粉、土豆，也許一車，也許半車，夠吃多久？”

    梅瑟里那蠟黃的臉就像被冰塊凍上了一樣，嘴都不會張了。許久，她如墜云霧地回答：“起碼到春天?！?br/>
    “另外還有半車蔬菜。肉類則要少些。你們有倉庫保存嗎？”

    巴拿督的嬤嬤看上去要哭，她用喊的：“有！”

    海因里希攤開雙手，臉轉(zhuǎn)回slbr這邊：“現(xiàn)在，你肯吃了不？”

    梅瑟里千恩萬謝地抱著slbr換下的臟衣服走了，衣服里裹著她換下的繃帶?！盁耍幌肴锹闊┚蛣e打開看。”海因里希是這么告訴梅瑟里的。紅發(fā)男孩臨走前被slbr硬塞了三條長面包。 再多海因里希就不讓給了，他說他也需要填飽肚子。

    “你是故意的對嗎？”slbr把門關(guān)上，站到餐桌旁，從油燈上懊惱地瞪著系好餐巾準(zhǔn)備開吃的男子：“你早就打算幫他們，為什么不告訴我呀？”

    海因里希用勺子盛湯，用叉子一根一根往外挑洋蔥，回答：“我就想看看你是多沒有自知之明。事實證明，你完全沒有?！?br/>
    “我那是最起碼的良知?！眘lbr虛弱地辯解。

    “首先――”海因里希放下餐叉，伸出拇指（注1），非常嚴(yán)肅地盯著她：“做好人的基本條件，是要活著。你自己都朝不保夕，就別老想救這個幫那個，你目前還沒那本事。其次――”他伸出食指：“你要真有良知，偷竊這種事也不該做。你知不知道特拉法加廣場的巡邏兵翻了幾倍？你偷的是蓋世太保的總部，他們把倫敦的乞丐全抓進了集中營，就因為你。今晚你再去偷，明天不知又是誰替你背黑鍋?！?br/>
    slbr啞口無言，頹然坐下?！拔摇也恢馈！彼屯盗藥状问澄?，卻害了那么多人……海因里希嘆氣道：“學(xué)學(xué)吧。你沒有以前的記憶，等于丟掉了大部分常識，判斷事情只從感情出發(fā)，又不計后果，這非常危險。這壞毛病不快些改掉，讓我怎么指望你呀？”

    slbr怪異地看著他?！澳阒竿沂裁窗?？”她身無所長又寄人籬下，要錢沒有，要命，也只有一條。

    海因里希卻不往下細說了，抬首看向敞開的窗戶，張嘴喃喃招呼：“快看，誰來了。”

    白蒙蒙的月光下，一只灰色的影子炮彈般沖進窗來，“小白？！”slbr驚喜的跳了起來，剛張開手臂，貓頭鷹已直撲入懷――爪子揪住slbr的衣服，翅膀扒住她胳膊，它眼汪汪地望住她，叫道：“咕咕咕！”

    然而slbr的笑臉很快就凝固了，海因里希也陰沉地站起身來，神情凝重地看著她懷里的小白，“這可不是好兆頭?！彼谅曊f：“這只鳥似乎可以感應(yīng)到你的位置，并以此追蹤到你――slbr，你的麻煩還真不算完?！?br/>
    “你是指羅道夫斯有可能跟著它找到我？――小白，到桌上去。”

    slbr快步移至窗前，海因里希也來到身邊，兩人都已警覺到，羅道夫斯今晚正是跟蹤了小白才找去的特拉法加廣場――鳥的思想哪有人類復(fù)雜？眼下它一心趕著來尋slbr，又怎會顧慮身后是否有人跟蹤？

    窗外，月輝霧一般刷過房頂和結(jié)著薄冰的街道，凄森地籠罩著整個倫敦，海因里希極目辨別著街巷中一切可疑的黑影，而slbr則在夜空中尋找……感謝上帝！經(jīng)過長時間緊繃神經(jīng)的查看，他們發(fā)現(xiàn)視野所及的天地皆為空曠。偶爾有士兵和車輛經(jīng)過，也盡是德國人――麻瓜，自稱是巫師的羅道夫斯是這么稱呼他們這些普通人的。

    “看來他這次沒有跟來?！焙Ｒ蚶锵：侵畾猓従徴f道，“不過他現(xiàn)在沒追上你，不擔(dān)保以后不會。他不是放話說能隨時知道你在哪么，你還是盡早離開倫敦的好！”

    “我現(xiàn)在擔(dān)心的不是這個羅道夫斯。” slbr咬咬牙，在窗棱上捏起拳頭：“那家伙每句話都在撒謊！他當(dāng)時說能隨時找到我，無非是怕我逃跑想拖住我罷了?！?br/>
    “你確定？”

    “□□不離十。”

    海因里希沉默片刻?！斑@種事不能盲目樂觀，你有依據(jù)嗎？”

    “有的。……我有的?！?br/>
    slbr疲憊地坐回火盆旁，突然發(fā)現(xiàn)一些從未正視的事已迫在眉睫，她用極低的聲音說：“如果，我說我剛才看到了他的思想，你信嗎？”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像天方夜譚。

    然而海因里希卻說：“我信?！?br/>
    怎么再怪的事這人都能泰然接受？“你不覺得這可能是我的幻覺嗎？說真的，我自己都這么認為?！y道你也是個會魔法的巫師？”

    “怎么會？”他荒謬地挑眉，“巫師和魔法，我今天之前一樣也沒聽說過。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巫師――而那個羅道夫斯是第二個?！?br/>
    “不過，”他抬手指指自己心口，那下面正是他那塊神奇的石頭：“試想，在我身上、以及身邊――我是指你――發(fā)生了這么多怪事以后，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也對……slbr心下暗嘆，倘若每件怪事都要懷疑一遍真實性，那她自己的死而復(fù)生就離奇得夠她懷疑一輩子了。“說說你的依據(jù)吧。”海因里希關(guān)上窗戶坐回餐桌對面，探究的目光看過來：“你剛才看見了什么？羅道夫斯的思想？……是文字嗎？”

    “我也說不清……是一些畫面，看上去像是他的記憶，零零碎碎的，場景也不斷轉(zhuǎn)換……我看到了許多人――其中一個男人我?guī)滋烨耙娺^。……”

    slbr的聲音很低，羅道夫斯的記憶與她自身的記憶混到了一起，把她的腦子攪得一塌糊涂。正思索間，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放到了自己左臂的衣袖上，而小白已撲至餐桌邊沿，催促一般沖她叫喚。slbr突然像被燙到般猛的拿開右手。“我得理理頭緒！”她抬頭對等待的海因里希說：“也許你是對的，我現(xiàn)在沒被他找到，不擔(dān)保以后不會。”

    “他？”海因里希已留意到她手上躲閃的舉動，眉頭微皺：“那紋身怎么了？”一顆象征死亡的骷髏頭，張嘴吐出猙獰的蟒蛇頭，紋在她的左臂內(nèi)側(cè)，血色的鮮紅。他曾贊過那紋身很酷。

    “這不是紋身。”slbr用壓抑的聲音說道，雙手都放回了餐桌下，“我在羅道夫斯的記憶里看到的東西太混亂，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明白它們的意思，才能考慮下一步該怎么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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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德國人神奇的數(shù)數(shù)方式，拇指是1，加食指是2，加中指為3……一只手加一根拇指為6……兩只手都張開是10……按這說法比了一遍的來舉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