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半天,許哲笑著對阿爺說:“虞秀才學(xué)問踏實,禮義精通,讀書啟蒙倒是并無不可。只是我眼看著他也是醉心文章的,耗些時日啟蒙倒是愿意,但是族中要是有奔著前程去的機靈小子,不如送去縣學(xué),由縣中教化親自教導(dǎo),假以時日必成也?!?br/>
“這樣吧,我臨走也是要去辭行的,這事我會順便拜托教化,想來他也不會拒絕。到時候族中若有機靈小子,直接報我的名字送過去就好。”
“曉得,曉得。”阿爺忙不迭的點頭,又暗暗捶低聲音:“這不是便宜么?!?br/>
許哲笑而不語。
許是曉得自己選的人不太靠譜,阿爺趕忙轉(zhuǎn)移話題:“我聽著說李秀才給你找了個官做,你是打算什么時候走啊?”
“按著戶部的意思自然是立刻出發(fā),不過我這邊小登科,稍作調(diào)整應(yīng)該也不會太過在意。不過也不能拖太久,我預(yù)備著等丫丫三日回門后就出發(fā),路上趕一趕的話興許還不算耽擱太久?!?br/>
“哦,那就是大后天走了。”阿爺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你此次去路途遙遠,而且拖家?guī)Э诘?,族里也不是很放心。剛好現(xiàn)在族里小子多,我們商量著就喊了兩個小子跟著你,以后不拘你去什么地方,總叫他們兩個隨你左右?!?br/>
許哲是官,去了自然是一方父母。在許家村時大家同是一個族人,不講究。這么帶出去自然就是為仆的意思了。還未待許哲拒絕,阿爺就揮揮手,繼續(xù)開口:
“兩個小子一個是你大伯家的大牛,有個把子力氣,二十歲的小伙子不想著婆娘,倒是一天到晚的舞棍子。你也應(yīng)該曉得,他還偷偷去縣里武館學(xué)過幾手,你大伯也是這么個意思,反正不是家里的長子,放出去撲騰撲騰也好,說不定以后有一番造化,也是他的本事了。這一路上打雜搬行李,用他勉強夠了”
“還有一個是村東頭的二子,家里的老母親去年也沒有,尋思著待在家里也沒意思,我讓他繼續(xù)念書他也不肯,總是想著出去掙錢。你也知道我們許家村根基不深,二子讀過書,我這邊還真是找不到好的事情給他做,跟著你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你不看著我們的縣令大人上任的時候都帶著還多丫鬟小子的么,還有什么師爺之類的。別的我不知道,但是自己人總是用的放心一點,你說是吧。”
聽著阿爺這么說,許哲也知道自己不能拒絕了:“阿爺我知道了,你放心,都是一個族的,我絕對會善待他們兩個,以后如果有機會,該推得時候我絕不慫。”
“哎,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卑旤c著頭,頭上的簪子隨著他的舉動不停的晃蕩:“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我也回去了。你們今天洗洗早點休息,明天記得早上去祠堂,把你媳婦也入了進去?!?br/>
“這么早?”按著宗族規(guī)矩,新媳婦向來得等到生養(yǎng)下兒子才能進祠堂登記在冊,這也可能是女人一生唯一一次活著進祠堂的機會。進了祠堂,就代表整個宗族的認(rèn)可,以后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宗族都是自己的后盾。就算是休棄,和離,只要不是十惡的罪孽,死后依舊可以享受族人供奉的煙火。這對于古代的族人尤其是女人來說是件極其重要的事情,甚至不亞于小登科。
知道許哲理解錯了,阿爺趕緊擺手:“不是入名冊,是入碑?!?br/>
“你不是中了么,族里尋思著就想建個文人碑。以后所有秀才以上的族人全部刻在碑上,”雙手比劃著,阿爺興奮的說道:“我們準(zhǔn)備了一個這么高這么大的青石碑,老伙計親自動手,把他打磨的又滑又亮,豎在那里頂好看了。你是族里第一個中的,原就該刻在第一個,到時候你媳婦一起去,一起去看,光宗耀祖啊,哈哈哈~~~”
許氏不知什么時候也站在阿爺面前,雙眼潮紅,眉毛飛起,不時低聲的喃喃著什么,緊緊的握著掃把,可憐的掃把不時發(fā)出‘嘎吱’的聲響,不用懷疑,這將是它在許家的最后一天了。許哲看著兩個進入興奮狀態(tài)的人,無語的搖搖頭。對于從小生活在無宗祠觀念的他來說,雖然可以從記憶中了解這個事件,卻始終無法真正的理解它。春分拖著一把比人還要高的掃把,面無表情慢悠悠的走過去,似乎沒有收到任何的影響。
帶著對未來美好前景的期待,阿爺晃悠悠的出了門。許氏也恍恍惚惚的走進廚房不知道在念些什么,春分又是萬事不操心,一心燒水,燒飯的樣子,許哲看著莫名其妙的一家人,實在是。。。
另外,對于晚上許氏的嚴(yán)重發(fā)揮失誤,許哲看著第三把折在許氏手里的筷子,
忍了。
第二天公雞尚在屋里休息,許哲就聽著身邊傳來不斷的翻來覆去聲。想了想,許哲寬慰的拍拍許氏的肩膀:“沒事的,不過是走個過場。你就當(dāng)是提前認(rèn)認(rèn)祠堂的樣子,省得下次進去不認(rèn)識路?!?br/>
見著吵醒許哲了,許氏就直接坐了起來:“這么大的事情,我怕我做不好給你丟臉?!?br/>
“這有什么做不好的,不就是普通的一間屋子么,就是大了一點而已?!备纱嘁卜碜似饋?,許哲一手摟著許氏,一邊慢慢回憶記憶中的祠堂。
“嗯,四四方方的院子,坐南朝北的,進去對面是個石屏風(fēng),繞過屏風(fēng)就是個大院子,栽滿了大樹,夏天進去可涼快了。就中間空了一條小石子道。道路盡頭一間大屋子,比我們家堂屋還要大些。不過看著外面那么多樹,我估摸著老祖宗們待在里面一定覺得暗?!?br/>
“呸呸呸,”拐了許哲一肘子,看著許哲刻意做的的苦臉,許氏忍俊不禁:“那有你這樣編排自己祖宗的,當(dāng)心他晚上,呸呸呸,我在說什么昏話呢,都是你?。赫f著又拐了許哲一肘子。
“娘子我好怕怕啊~”拉著奇異的腔調(diào),許哲猛的栽到許氏的懷里,笑著在她懷里打了個滾。許氏被他弄得頓時癢癢起來,“起開,起開,什么樣子?!敝皇峭频牧Φ涝絹碓叫?,聲音越來越低,漸漸也就不可聞了。
兩人在床上做了一會子妖,也沒了睡意。許氏干脆就起來翻箱倒柜的找早上穿的衣服了。因為是新嫁娘,穿紅的最是適合不過。不過趙家嬌慣,即便紅衣裳也有好幾套,許氏便一套套翻出來上身看看想穿哪件,時不時還問問許哲的意思。
看著她不再擔(dān)驚受怕的,許哲也就任她折騰了。嘴里還拿出之前陪著老媽逛街的勁,不停地附和兩聲。只是暗地里摸著剛剛的那兩拐子,也不知道淤青了沒有。
至辰時,早已穿戴一新的許哲領(lǐng)著許氏來到了宗祠門口,外面滿滿圈圈的圍著全是人。阿爺領(lǐng)著眾位族老肅穆的站長最前面。看見許哲過來,朝著周圍點點頭,即刻有人高喊:“吉時到,各宗族父老,入祠~~”
人群自己分離,各家各戶的男人們父在前,兄在左,依次而入。許氏也挺起腰桿,穩(wěn)穩(wěn)的站在許哲的右手落后半步處,跟著許哲一起進了祠堂??词仂籼玫氖莻€垂垂老矣的坡子,因為已經(jīng)得到族里的通報,只是瞥了一眼許氏就過去了。
就這一眼,許氏的后背差點沒濕透。要知道別看著這個坡子風(fēng)吹就倒的樣子,真動起手來整個許氏族人還真沒幾個動得了他的。就是三五年他沒事的時候還時不時的去外邊獵些野物。都不知道用些什么工具,一頭頭橫行霸道的大東西就乖乖到他手里了。人的影,樹的皮,許氏出嫁前趙二虎念叨了好幾個絕對不能招惹的人,這個坡子就是其中之一。
宗祠果然和許哲說的一樣,與之稍微有些區(qū)別的就是屋前面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碑體被紅紅的緞子罩著,看不出樣貌,這大概就是阿爺之前講的‘文士碑’了。
一行人肅穆的走到祠堂面前,族老帶著許哲進了祠堂,祠堂里擺滿了一座座的牌位,離得太遠許氏看的不是很清楚。不一會里面就傳來了抑揚頓挫的聲音,帶著特色的旋律,慶祝著許氏族人的現(xiàn)在,祝愿著許氏族人的未來。
其余眾人站在碑前肅立,許氏遠遠的站在最后,大氣不敢出一聲。站在他旁邊的是個肌肉鼓鼓的年輕人,也許看出了她的緊張,偷偷向她擠了擠眼。許是得到了這些許的安慰,許氏好了不少。
等著許哲上好一炷香,走出屋子,這個禱告算是搞一段落。明顯的族人也放松了不少,有些族人也開始偷摸著換腳休息。阿爺領(lǐng)著許哲走到石碑面前,笑容滿面的說道:“別的我也不多說了。許蒙牛,許浩元,前面跪下。許氏,你也站前面先,也做個見證。”
一個就是最后面和許氏擠眼的壯漢,還有一個較之許哲更瘦,更白,更弱。兩人悶不吭聲的站定在‘文士碑’前,猛地跪下,帶著地上飄起的陣陣煙灰。
阿爺肅穆側(cè)立在兩人旁邊,拉著許哲站在兩人面前,高聲喊道:“即日起,爾等二人協(xié)助許哲許延年左右。他生,你活;他死,你死~~”最后一個‘死’字飄出很遠,伴隨著祠堂外面一聲悲嗆的哭聲,兩人猛地對著許哲磕了一個頭:
“諾!”
結(jié)束這一切,阿爺猛地一拉紅綢:“祖宗保佑,萬事大吉~”
“祖宗保佑,萬事大吉~~”帶著飄揚的聲響,大大的紅綢被拉下,‘文士碑’三個大大的字體被牢牢的刻在石碑最上頭,而上面唯一刻著的就是‘許哲字延年’,下面一片空白??粗⌒〉摹S哲’幾個字,再看看石碑下面大片大片的空白,是個人都會知道許氏宗族的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