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長安街對夏西樓而言，和曾經(jīng)任何一晚的長安街沒什么不同，就是今年的梨花開得比往年更加繁盛。

    清點核對藏品拍賣的具體收藏，和對方高層寒暄，免不了要組局小聚，喝得微微有些上頭。

    本來夏西樓已經(jīng)讓司機開回鶴園，但有份文件落在了鶴歸，夏西樓想著剛好散散酒氣，便讓司機折回。

    夏西樓長腿稍曲，虛坐在前廳桌沿。燃了支煙，照例是萬寶路。深吸了一口煙，緩緩?fù)鲁鰺熑?，便不再抽，讓煙燃著。燃盡的煙灰一點點彈落，煙蒂燒得太短，有點灼手。

    嘖。

    夏西樓本來已經(jīng)準(zhǔn)備等這支煙燃盡便離開，沒想到等來了一個推門詢問的小姑娘。

    聽到推門聲，夏西樓才正了正身子。女孩出聲詢問是否還營業(yè)，他便實話實說，順手把煙滅了。

    “打烊了?！钡焐辉?，窗外還滴著小雨。多做她這單生意，倒也無妨。

    他朝女孩走去。

    第一眼他感覺這小姑娘和三月雨中的梨花意蘊相同，有股子傲勁兒，清澈通透，自負花香。bbr駝色大衣，麥昆經(jīng)典白鞋，發(fā)髻由一根玉釵盤著，清清冷冷，溫溫柔柔。

    對方電話響起，明顯有些急事。只是他沒想到這小姑娘直接詢問他的私人聯(lián)系方式，而不是詢問店鋪平日的營銷聯(lián)系方式。

    到底是年紀(jì)輕，心思也總還是可探得其蹤跡。店內(nèi)昏黃的燈襯著少女幾分羞怯。

    無傷大雅，加便加了，調(diào)出微信二維碼，掃碼，通過。

    “您好，我是黃月舟?！?br/>
    登舟望月，舟中對月，名字和人一樣。

    “我是夏西樓?！?br/>
    “你好?！?br/>
    黃月舟和唐詩易等人會合后，點開微信未讀消息，原來，他叫夏西樓。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的西樓嗎？

    “舟舟，你怎么了呀，快過來一起放孔明燈啦?！碧圃娨捉兴^去。

    黃月舟收起手機。倒也沒有繼續(xù)回復(fù)。

    太熱情，反倒奇怪。

    小雨初停，空氣里仍彌漫著水汽。黃月舟四人在孔明燈上寫下各自的心愿。

    “身邊的人永遠在身邊。”

    “身體健康，開心常在?！?br/>
    “成為想成為的人，永遠做自己?！?br/>
    “心想事成，萬事皆宜?！秉S月舟又補上一句，“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編劇。”

    燈芯被點燃，四個人一起放手，讓孔明燈帶著四個人18歲的心愿騰空高飛。

    飛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吧。和我們的愿望一起。四個人心里默念。

    可她們還是太年輕，并不曾知道故事的答案?？傄詾榕陀薪Y(jié)果，可世間多的是努力過后的遺憾收場。

    努力在很多事情上都行不通，特別是和情字沾邊后。人也不能太貪心，最后可能不過是竹籃打水，只是一場空。

    孔明燈的紅越來越淡，化成天邊閃爍的微光。

    黃月舟一行人踩著閉寢的時間，卡著點回到宿舍。四個人各自忙碌一天，便都早早歇下了。

    次日，黃月舟終于開啟了大一下學(xué)期的學(xué)習(xí)生活。

    昨天從機場回學(xué)校的路上，唐詩易問黃月舟這學(xué)期選修了哪兩門課，當(dāng)時因為被那雙纏著18顆佛珠的手吸引了視線，便也忘了回答這個問題。

    茶道，和田玉鑒賞。這兩門課。

    悠悠古韻，千年風(fēng)雅，透過歷史，緩緩撫過黃月舟的心。

    遍讀詩書，通達事理，閑時圍爐煮茶，看庭前花開花落，提筆寫春秋繾綣。亦可丈量萬千山河大川，將一幅幅波瀾壯闊、蕭瑟綿綿用相機定格。

    這是黃月舟希冀的生活，她也循著本心修習(xí)這兩門課程，皆是涵養(yǎng)心緒、洗滌污垢的靜心課程。

    大一尚有早自習(xí)的傳統(tǒng)。一早，黃月舟同室友一道上過自習(xí)，各自完成一天的課程。

    今天倒是很清閑，只有兩節(jié)和田玉鑒賞課。黃月舟看著課表，心中感嘆。

    待黃月舟找到教室，發(fā)現(xiàn)這節(jié)課的老師還沒到，教室里坐著的人也稀稀疏疏。之前的幾節(jié)課黃月舟還未能返校，不認識老師，也并不了解這門課程，索性就坐在第一排聽個真切。

    上課鈴響，從教室門外走進一位挽著發(fā)髻，身穿淺綠旗袍，披著亞麻披肩的優(yōu)雅女子。

    “同學(xué)們，大家好。我們今天還是講和田玉，我?guī)Я艘恍┬〉淖蚜?，待會講到對應(yīng)的地方會發(fā)下來，大家互相傳著看看?！?br/>
    聲音溫柔，端莊大方，黃月舟對這位老師的第一印象便是極為喜歡的。搜索了相關(guān)課表，才知道這位優(yōu)雅的老師，名叫夏海棠。

    海棠花未眠的海棠。名字也是極美的。

    夏海棠講楚氏玉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玉器的最高峰。講和田玉呈現(xiàn)纖維交織狀，談和田玉山料、山流水、籽料的形成過程。

    說到和田玉的形態(tài)和質(zhì)地溫潤細膩時，從絨布袋中拿出幾個裝有各種皮色和形狀的和田玉的托盤，發(fā)給學(xué)生們輪流賞玩。

    “大家都上手盤一盤，可以拿手機的手電筒照射觀察和田玉的質(zhì)地，能看到內(nèi)里絲絲縷縷纏繞的膠質(zhì)狀結(jié)構(gòu)?！?br/>
    “有幾顆小的青花是于田的籽料”，夏海棠邊說邊走下講臺拿起托盤里一顆黑白分明的青花籽料。

    “像我手里拿的這一顆，黑白分明。黑白界限清晰，白的越白，黑的越黑，品相越好?！闭f完，夏海棠便把這顆青花籽料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黃月舟。

    “你們可以拿手電筒照著看里面的結(jié)構(gòu)。籽料是最珍貴的。但是哪怕是籽料，如果它是被拋光打磨過的，再漂亮也不要入手?！?br/>
    “而且市面上現(xiàn)在的造假技術(shù)也很厲害，他們?yōu)榱巳卧熳蚜?，會采用化學(xué)手段腐蝕玉石表面，做出籽料的毛孔感。但是籽料是山體崩塌滑落后在半山腰翻滾碰撞摩擦，在河床中被水流侵蝕，最終形成大小深淺分布不均的毛孔?！?br/>
    “雖說籽料也有毛孔，但是它的毛孔總的來說會比較小，外表更加光滑。造假雖然能制造毛孔，但是很難偽造天然形成的自然的毛孔。大家拿手電筒從側(cè)面打光，可以看到這些石料的毛孔?！?br/>
    夏海棠給學(xué)生們時間，去觀察和感受那些玉石。她走到學(xué)生中間，俯身詢問學(xué)生是否有疑惑。

    黃月舟也是這時才看到老師手腕上的玉鐲和懸于胸前的兔子玉墜，兩個物件兒品色相同，應(yīng)該是一塊原石打了一個玉鐲，余下的料子又請師傅雕刻了一些小物件。

    黃月舟把手中那顆帶著紅皮的白料遞給夏海棠，復(fù)向老師詢問道：“夏老師，這種小顆的原石籽料，是打孔還是通過其他方式佩戴呢？”

    “最好的方式是免打孔，可以給玉石外面鑲一圈金絲，相當(dāng)于做一個放置玉石的容器。品相好的料子都是不打孔的?！?br/>
    “打孔的料子不論是觀賞價值還是商業(yè)價值都會大打折扣。不過像我今天脖子上戴的這個兔子，是用好料子切割后剩下的邊角料雕刻的，打孔倒也無所謂。”

    “誒呀，這顆料子你就盤了一會就這么油了，你真的很適合盤玉石?！毕暮Ｌ男χ氐馈?br/>
    等將教室一圈走完，夏海棠回到講臺上，說道：“之前有同學(xué)發(fā)微信跟我說，自己對文玩收藏感興趣，希望我能講一些和文玩相關(guān)的知識。老師對這方面研究不深，但是我認識一些業(yè)內(nèi)文玩收藏家，等我確定時間之后，邀請這幾年的文玩新秀給大家來講兩節(jié)課?！?br/>
    “下課時間到了，大家可以走了，有問題的同學(xué)可以來問我。”

    夏海棠說完，教室里的學(xué)生陸續(xù)離開，黃月舟走上講臺，說道：“黃老師，我對玉器和文玩都很有興趣，想要加您一個微信，以后有問題可以找您請教?！?br/>
    兩人互加微信，看到微信聊天界面，黃月舟記起昨晚約定好要去鶴歸看幾串手持珠子和手把件。

    不過現(xiàn)在還早，可以晚一些等下午再去。黃月舟劃著手機屏幕，看到昨天添加好友后的聊天框，點進去記錄還停留在夏西樓禮貌打招呼的信息。

    點開微信頭像，是一張背影，圖片亮度很低，但也能看出篝火映照下的側(cè)臉。

    進入朋友圈，背景是一座雪山，拍攝地點離雪山距離較遠，依稀可見色彩斑斕高懸而掛的經(jīng)幡。黃月舟發(fā)現(xiàn)夏西樓的朋友圈更新頻率不高，最近一條的朋友圈還是一篇文物發(fā)掘的相關(guān)報道。

    再往前翻，有去各地旅行的風(fēng)景照片，還有幾張做飯的照片，紅木家具，雕花精致的餐盤，連食物擺盤都很有講究。

    有一張照片吸引了黃月舟的注意，有一張明顯他拍的切菜照片，修長的手指收攏按住一節(jié)洗凈去皮的蓮藕，依舊帶著那串兒佛珠。

    篝火，雪山，經(jīng)幡，佛珠。

    干干凈凈，入世卻也脫俗。

    是西藏嗎？他信佛嗎？黃月舟心中問道。

    這種朋友圈看著溫和，實際上難以了解和接觸。黃月舟本來準(zhǔn)備退出夏西樓的朋友圈了，突然看到有共同好友給夏西樓的朋友圈點贊了，黃月舟點進去想看看是誰，竟然是自己的和田玉鑒賞老師。

    黃月舟心思轉(zhuǎn)了個彎，夏西樓、夏海棠，兩個人都姓夏，名字都出自詩句、含有古意，都接觸玉器這些風(fēng)雅的玩意兒，說不定真有什么親戚關(guān)系。

    可黃月舟現(xiàn)在也沒有詢問打擾的身份和理由，便在心中留下一問，退出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