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三月天，鮮花蝴蝶春風(fēng)。拂地的楊柳似情人的長發(fā)，每一根都隨風(fēng)起舞，滿天的白云像一張張怪臉，笑世人癡昧懵懂。

    這是她第一次來臨淵城，心里有一陣捉摸不定的憂愁。既希望那個人已經(jīng)束手就擒，又害怕看到她一身狼狽的樣子。

    “從玄空山到臨淵城，趕了這么遠(yuǎn)的路，我到底為了什么？”萬里晴空也難抵她心中的嘈雜，每聽見一陣風(fēng)聲，都提起十二萬分警惕。

    臨淵城的街頭沒有一絲半點山雨欲來的樣子，攤販在街邊叫賣自己的手藝，老人在茶寮里講著年輕時的趣事。

    “來得不是太晚。三長老的預(yù)警未必百試百靈?！彼嘈胖灰约合扔錾夏莻€人，就能讓這里的一切保持常態(tài)。

    “不好啦！”

    頃刻間，所有的悠閑都不復(fù)存在，從四面八方竄出一道道符文，每道符文上站著一個人，“臨淵起火，快敢去救援，妖女就藏在里面！”

    抬頭看去，遍布黃符紅咒。而城池中央的上空冒著“轟轟”的黑煙，火焰在以一種叫人無法相信的速度吞噬臨淵。

    “黑、紅、黃、zǐ、青、白、藍(lán)、銀、金，真的是姐姐。”九把色彩鮮明的玄劍就那樣毫無預(yù)兆的排在了百二十尺的樓面前，是她不虛此行的見證。

    一道慵懶的身影慢慢從天的盡頭升起，打著哈欠道，“啊嗚……天枯到此一游，你們就不必相送了。臨淵城也不過如此，下次再有好東西的時候，別忘了通知我哦?！?br/>
    九劍盡收，臨淵很快燒成了一座空骨架。那些零散趕來的弟子也是非死即傷。

    直到這時臨淵禁宗才集結(jié)了幾個長老，聯(lián)手朝這里趕，“妖女休走！城主在外面找了你十天十夜，沒想到你居然有膽躲在我臨淵里?！?br/>
    “是嗎，我躲了嗎？既然你說躲那就躲了吧?！边@肆意又猖狂的，正是碧吟霜，“他臨淵龍?zhí)炷苡J覦我的九劍，我就不能覬覦他的十萬卷藏書嗎？呵！”

    在她說這幾句話的同時，底下又不斷傳來噩耗，“長老不好啦！這火……里的大火怎么也滅不掉，弟子們?nèi)尵?，堪堪保住了一些書卷?？山谧钪匾囊话俣嗑碛〉赖浼荚跇莾?nèi)部，一卷都沒有救回來?！?br/>
    “呃！”其中一個長老險些暈了過去，抓住傳訊的弟子問，“你說的是真的？一百多卷，一百多卷！”

    臨淵禁宗的所有長老都面部扭曲，死死的瞪著碧吟霜，像要將她吃掉一樣。

    “唉，老頭子，不要用這種愛慕的眼光看著我，我會偷你的心的?！北桃魉钋榭羁畹牡溃澳銈冞@些人啊，真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還不快去救火？火勢蔓延到整座城可就是你們的不是了?！?br/>
    “天枯妖女，我臨淵禁宗必定發(fā)動全派所有力量，誓將你挫骨揚灰！”

    “挫骨揚灰嗎？我等著?！北桃魉匆换厣恚敝壅f，“不過，先看看你們的臨淵城變成一片灰燼好了。”

    她出手飛快，仿佛無視四周的重重包圍，手心中赫然多出一道叫人不敢直視的光彩，像流動的鮮血，又有著太陽般的光芒。這小小的一點如果丟入城中，能將數(shù)以萬計的平民百姓征召進(jìn)地獄。但她早就沒有心了，所以不會留情。

    忽然眼前插進(jìn)一條人影，絲毫不怕火焰的灼傷，直直的站在那里而已。碧吟霜驚道，“獨孤夢？”

    “收手吧，隨我回玄空山?！?br/>
    “玄空山？”把血日妖炎暫時壓在掌心下，碧吟霜假意笑道，“那是哪里，我找不到回去的路?！?br/>
    獨孤夢保持著善意的笑容，“聽我說，這次你肯定會被抓的，臨淵城主的禁術(shù)通天徹地，你斗不過他的。”

    “上次我能從他手里跑掉，這次依然能。如果你也想抓我，就試試看，如果不想，不要再耽誤我的時間?！?br/>
    這丫頭每次都是笑，也許正是這一點才反倒不能讓人感覺到溫情，又靠近一步說，“我不會再讓姐姐殺人了！回玄空山，我保你一世太平?！?br/>
    “真對不起?！北桃魉趦扇酥g落下兩把劍，神色凝重的道，“曾經(jīng)我想要的就是一世太平，從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可所有人都要我死?，F(xiàn)在你的承諾，已經(jīng)來得太晚?！?br/>
    姐姐！碧吟霜的人影漸漸變成一個輪廓，直到在眼前消失。她這個時候還想問一句：那你要的，可有我能給的？

    “嗬……”叫她來不及想，來不及做決定。一睜開眼，看到的依舊是那個碧吟霜，她趕緊抱住，瘋了似的將她抱住，直至看清身處的環(huán)境，才傻傻問到，“姐姐，我怎么睡著了？”

    碧吟霜并不抗拒這樣的身體接觸，反正她也已經(jīng)抱了很久，“不知道啊。在一堆尸骨旁邊能睡得這么安穩(wěn)，也算你本事大?！?br/>
    獨孤夢露出淺淺一個微笑，感覺自己又精神又有點糊里糊涂。剛才那個夢實在真實得不像話。后知后覺的問，“你就這么抱著我睡嗎，要是我這一覺睡了很久呢？”

    “要是？沒有那么多如果的事?！北桃魉酒鹕?，無所謂的道，“醒了。現(xiàn)在我們該走了?！?br/>
    獨孤夢捋平衣服上的褶皺，見腳下的土坑還沒填平，遂問，“不把這兩具尸體埋了再走嗎？姐姐，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毀掉這東西？”

    “什么？這個？”碧吟霜晃了晃手里的妖眼，不可置信的問。

    獨孤夢笑道，“當(dāng)然不是。是那塊刻字的石板?！?br/>
    “留待后人慢慢看吧，也許哪一天，它變成一種正義。”

    獨孤夢雙目圓睜，“姐姐是在開玩笑嗎？不管到了哪一天，拋棄生父、奪人骨肉的事情都不會變成正義的。”

    “當(dāng)整個世界都變?yōu)樾皭旱臅r候就會?！北桃魉淅涞姆磫枺澳隳鼙ＷC沒有那一天嗎？”

    又是保證，現(xiàn)實和夢境好像重疊了。獨孤夢的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苦澀，說不出話。

    碧吟霜見她一反常態(tài)，臉上原有的活力突變成了郁郁寡歡，倒是越來越接近后世那個獨孤掌門。心中頓生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又梳離之感，暗道：前世從沒叫這丫頭順心過一件事，那么這件事就順著她點吧。

    于是騰出右手，再一次施展移山挪土決，將老人的尸體和石板掩埋得更深。

    “掩得掉真相，卻掩不掉善惡?！北桃魉贿吙粗潦瘍A瀉一邊說，“阿夢，其實你也不必太多的糾結(jié)于此。因為對大自然來說，碾死一群螞蟻和殺掉一城百姓是沒有區(qū)別的，死掉的都是生命，關(guān)鍵看由誰去理解。我們?nèi)祟惛挥型樾?，又按著這種心情制定下許多自以為對的法律。其實世上本無對錯，是評判的人多了，才分出了好壞，但那些參與評判的本就有正邪，所以又沒了對錯。說到底，只會有人看到勝負(fù)，不會有人看清是非?！?br/>
    獨孤夢反駁道，“姐姐這么說是不對的，忠孝信悌禮義廉恥是身為人的本分，我們有了這種本分，才與其它生物不同。儒圣孔夫子定下《三綱五常》為世人推崇，我覺得如果連這些都秉持不了，就沒有做為人的資格。”

    碧吟霜笑了一笑，摸摸她的頭道，“上天剛剛創(chuàng)造人的時候，我們是什么樣子？忠字怎么寫？孝字怎么寫？綱常倫理，誰認(rèn)得？身為人的本分不過是讓自己活下去，連活下去都做不到，談何本分？”

    獨孤夢的雙眉凝成一團(tuán)，懊惱地道，“可是，就為了一顆內(nèi)丹而丟棄父親的性命，不是太自私了嗎？”

    “世界本來就是那樣的，只是現(xiàn)在亂了。弱肉強(qiáng)食，適者生存是誰說的？人說的。所以我記著。”碧吟霜輕聲一笑，說出自己離經(jīng)叛道的想法，“我倒覺得當(dāng)年開派祖師的做法沒什么錯。那一顆大妖內(nèi)丹如果真讓他父親服下，憑老人的體魄，即便真能起死回生，也不過多活幾十年。而開派祖師則不一樣，他原本就有武學(xué)功底在身，取走妖丹以后定能發(fā)揮出最大的功效，如今玄家人血管里流的元血就是明證?！?br/>
    獨孤夢訝道，“你怎么這么說??？他違背了倫常，其行為令人發(fā)指?！?br/>
    “是的，開派祖師確實違背了孝道，因為他父親不愿意就此死去。而開派祖師愿意用他父親的一條人命換取人類的進(jìn)步，他用這顆內(nèi)丹凈化了整個家族的血脈，豈是小小的突破二字可以概括。如果老人當(dāng)時意識到一顆妖丹對他子子孫孫的重要性，就不會帶著怨恨死去。這就是眼界的差距，究竟誰是偉大，誰是自私？如果當(dāng)時中毒的是年輕的兒子，而搶奪妖丹的是老人，是不是你就會覺得這件事情并沒有那么錯了？”

    “怎么會？”

    “當(dāng)然會?！北桃魉阉闹苷砹艘幌?，恢復(fù)到?jīng)]有任何人來過的狀態(tài)，看著那一副氣勢磅礴的妖骨道，“因為不管是什么狀態(tài)的父子，關(guān)系好或壞，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父親對兒子有養(yǎng)育之恩，而兒子對父親來說，更像是一個隨時可以拿出去交換的籌碼。你看到大妖將本該賜予孩子的內(nèi)丹交給了老人，就沒有想過這種行為有一絲絲不對，只會覺得這是一種舍己為人的無私行為?？墒怯撰F呢？你沒有想過它失去妖丹的營養(yǎng)補(bǔ)給就會死，是吧？你沒有想過，你不認(rèn)為大妖在這件事情上應(yīng)該對幼獸抱有一點點愧疚?！?br/>
    獨孤夢接近啞口無言，她的心理狀態(tài)本就不是很穩(wěn)定，有些被繞暈了。她學(xué)過的道理很多，但她沉心劍術(shù)，并不能把頭腦中的一切搬出來使用。

    碧吟霜繼續(xù)侃侃而述，“大妖和老人本就時日無多，這件事情所造成的后果就是稍微把他們的死亡時間提前了一點點。而開派祖師實質(zhì)上為這兩個站在道義上的個體背了黑鍋，不僅失去了生身父親，還幫大妖養(yǎng)活了孩子，你可以想見，如果當(dāng)初那只幼獸跟著大妖進(jìn)了妖閉空間，決計是活不下來的。我們的開派祖師已經(jīng)做到最好，他是一個壞人還是好人，在這個時候，不重要了。人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rèn)，壞人對這個世界的貢獻(xiàn)比好人更多?！?br/>
    也許人類在前行中自己把自己束縛住了，但是在潛意識中，所有人都寧愿接受在罪惡中前進(jìn)，不愿接受秉持良心的倒退。

    獨孤夢忽然哭喪著臉道，“那么姐姐想做個怎樣的人，做一個好人，好嗎？跟阿夢一起做一個好人。”

    碧吟霜覺得眼前的獨孤夢很反常，不甚在意的道，“我們先出去再說，至少我現(xiàn)在就是跟你一起。我沒說我要做個壞人，不是嗎？”

    獨孤夢抓住碧吟霜的手，一下子抓得很緊很緊。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想那樣做了，久到靈魂深處再也不愿放開這只手。

    “你做什么？”碧吟霜猛然意識到，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問題，沒有可能出自獨孤夢。

    獨孤夢深深凝視著她，用充滿感性的聲音說，“阿夢從很小的時候就想要一個姐姐，不管好壞，姐姐都不會騙阿夢的，是不是？”

    “是，不管好壞，姐妹不能相互欺騙?！北桃魉矊⑹忠晃眨瑵M臉篤定。但心中卻是另一番對策：獨孤夢在獨孤家的身份特殊，不論父母親人誰都沒有把她當(dāng)女兒養(yǎng)，所以她從沒感受過親情，可她心中未必不渴望。我只需給她一點點溫柔，就能將這丫頭死心塌地的綁在我身邊，獨孤家遲早是她的，而她是我的。

    但愿這是一場永不會被揭穿的騙局，因為碧吟霜曾有一次撞見獨孤夢偷偷的在哭，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痛。

    三綱五常論：君臣義，父子親，夫婦順，是為三綱；仁、義、禮、智、信，是為五常。一代大儒孔孟三的弟子們將師尊生平的一言一行編纂成一部巨著，其中的《三綱五常論》被視為調(diào)整規(guī)范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等人倫關(guān)系的行為準(zhǔn)則，被用于教化天下、維護(hù)社會倫理。凡有悖此論者，皆會受到孔孟三的傳世弟子們的人道毀滅。于九千年前，孔孟三的再傳女弟子孟四娘以儒入道，創(chuàng)立經(jīng)緯教，至今為天下七大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