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完飯，一人拿一把傘，出旅館大門就是一條老街，夜雨微茫，檐下滴響。老街兩側(cè)早就支起攤鋪，燈火通明，人群攢動。

    “清明前后，不都應(yīng)該踏青祭拜，追思親人嗎?為什么這里的清明，我不僅沒有感到沉郁憂愁，反而覺得越發(fā)熱鬧?！泵陷V和易陽并肩走在街上，暖黃的燈光將老街映照的古樸悠長。

    “因?yàn)檫@是一個偏遠(yuǎn)小鎮(zhèn)啊，小鎮(zhèn)工商業(yè)都不發(fā)達(dá)，要想活下去，人們就只能外出打工，所以小鎮(zhèn)上大多都是留守的老人孩子。而偏遠(yuǎn)就注定了它的守舊和淳樸，鎮(zhèn)上的人都很看重傳承，清明、中元這些祭祀類的節(jié)日，在他們心里，也就僅次于春節(jié)。所以，只要不是情況特殊，這些節(jié)日外出的人都會回來，一年難得幾次團(tuán)聚，當(dāng)然熱鬧啊?！币钻柦o他解釋，聲音清緩，語調(diào)自然，像個穿梭在光陰里，望了一年年花開花落，燕去鴻來的旅人。

    孟軻垂眸，透過傘的邊緣，看見了她清秀的臉，不張揚(yáng)不精致，像墨池青花，干凈淡然，待在她身邊會覺得周圍都安靜下來，時光很慢，聽得見一粒微塵的浮動，瞧得見一朵花的綻放。

    孟軻突然就想起以前看到過一句話，“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孤獨(dú)。因?yàn)楣陋?dú)，所以通透，因?yàn)橥ㄍ?，所以沉靜。他們將一顆種子的破土藏在心里，而給你看了一朵花的盛放。你以為他們是蓮座上的梵音，他們其實(shí)是紅塵里的苦渡?！?br/>
    孟軻也不知道為什么想起這句話，但此刻，易陽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他們路過一個賣油紙傘的地方，簡單木板搭就的攤位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油紙傘，撐開欣賞的雪白油紙傘，傘面寥寥幾筆，勾勒出嶙峋山巒，山澗瀑布飛瀉，云松筆挺，畫風(fēng)蒼勁冷冽、遒健瀟灑。

    “兩位看傘嗎?”瞧見孟軻的目光從傘面掃過，老板眼尖，立即笑吟吟地?zé)崆檎泻?，“這些傘，都是我們自己純手工制作的。從十幾里外采的三年以上向陽生長楠竹，柔韌性比一般竹子好得多，傘面用的是裱紙，延展性好，質(zhì)量有保障?！崩习逭f著，為了驗(yàn)證自己的話，還從一堆躺著的傘中，抽出一把，撐開又合上，合上又撐開。

    “你喜歡?”易陽看向孟軻。

    “看著挺好看。”

    “那就挑一把唄，拿回去做紀(jì)念。”易陽很大方地說，“我送你?！?br/>
    孟軻沒忍住笑:“你知道，你說“我送你”三個字的時候，我想到什么嗎?”

    “想到什么?”

    “想到西湖斷橋，眼見天要下雨，許仙把自己的傘給了白娘子?！?br/>
    易陽沒記錯的話，人家許仙不是送傘，是借傘給白素貞吧!

    老板一聽二人的對話，估摸著應(yīng)該是情侶，很機(jī)智地接到:“這位先生，不說不覺得，您一說還真是有點(diǎn)像，同樣是清明時節(jié)，同樣的煙雨朦朧，當(dāng)初許、白二人的姻緣就是由傘而起，今日這位姑娘要是送您一把傘，說不定還能再成就一段佳話。要真是這樣，那我這傘鋪，以后可有故事說嘍?！?br/>
    易陽:“……”做生意的果然都會說。

    “那我可得好好挑一把。”孟軻和老板一唱一和，還真就在攤位上挑起傘來。

    “這把怎么樣，上面畫的，是蘇軾‘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fēng)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崩习迥昧税褌悖瑐忝娈嬛?，雨后初晴，山明水秀，一朵芙蕖亭亭玉立。

    孟軻搖了搖頭。

    “那這把呢，‘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br/>
    孟軻又搖搖頭。

    “這把，‘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br/>
    孟軻還是搖搖頭。

    ……

    老板幾乎把傘都給他選一遍了，孟軻的反應(yīng)還是搖頭，老板也不氣餒，讓他自己隨便挑。

    “你到底喜歡什么風(fēng)格的?”易陽終于看不下去，問道。

    “也沒有什么特定的風(fēng)格，看對眼就行。”孟軻答得很隨意。

    易陽扶額，這世上有種人，你問他喜歡什么，他都說隨便，但當(dāng)你真的挑好給他的時候，答案永遠(yuǎn)只有兩個，就是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孟軻無疑就是這種人。

    “不然，你給我選一把吧。不是說要送我嗎，哪有送人禮物，還讓人挑選的，一點(diǎn)驚喜都沒有?！?br/>
    易陽：“……”自己挑不出來，還賴別人！

    “就那把吧?！币钻栔钢鴵伍_的那把白色油紙傘，“素凈簡潔，山水和你更配一點(diǎn)?！?br/>
    “我也覺得那把好。”孟軻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

    老板:“……”這把我剛才也拿給你看了，怎么沒見你說好！果然男人只要不要臉，誰都拿他沒轍！

    老板把傘包裝好遞給孟軻，收了錢，臨別時還不忘對孟軻會心一笑：“二位真是心有靈犀，祝愿你們早日成為佳話，真到了那天別忘了請我喝一杯喜酒。我家這個鋪?zhàn)娱_了三十幾年了，以后也會一直在這里，只要你們請我，不管多遠(yuǎn)，我老方都一定會送上祝福的?！?br/>
    “謝謝方老板，我們加個微信好友吧。”孟軻掏出手機(jī)，真有種邀請人家喝喜酒的架勢。

    “好啊?！狈嚼习逍χ材贸鍪謾C(jī)，把自己的微信名片給孟軻掃。

    易陽看著兩個大男人，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微發(fā)福的老板，一個二十多歲，備受尊崇的醫(yī)學(xué)界新星，就這么把買賣變成了交友現(xiàn)場！

    “孟醫(yī)生，我問個問題嗎？”兩人和方老板道別，易陽實(shí)在沒忍住。

    “什么問題？”

    “你是怎么做到，在任何情況，都八風(fēng)不動、鎮(zhèn)定自若的？”

    “有嗎？可能是天生的氣質(zhì)卓然、與眾不同吧！”

    易陽：“！?。　边@膨脹到爆炸的自信和自戀！

    “你問完了，那能換我問個問題嗎？”孟軻十分自然地上演‘禮尚往來。

    “問吧?！?br/>
    “你以前，送過別人禮物嗎？”

    為什么他問出的問題都這么難回答，易陽覺得孟軻如果某天不想做醫(yī)生了，可以轉(zhuǎn)行做高考命題老師，一定會能輕松收獲萬千考生無情的唾棄！

    易陽：“當(dāng)然送過?！?br/>
    孟軻：“那你送給誰了？”

    易陽：“干嘛，這就打探起我的從前來了。”

    孟軻：“我打探，你就會告訴我嗎？”

    易陽：“當(dāng)然不會?！?br/>
    孟軻：“我覺得，咱們都認(rèn)識六年了，可我對你的了解一點(diǎn)都不深刻。我認(rèn)識你的時候，你十七歲，你十七年的生活是什么樣，我一無所知。你上學(xué)時成績怎么樣？拿過幾張獎狀？受過幾次懲罰？是好學(xué)生還是壞學(xué)生？有沒有人偷偷給你寫過情書，或者你有沒有給別人寫過情書？這些我都不知道。認(rèn)識你之后的六年，你去了哪里？遇見過什么人？過得怎么樣？我也不知道。有時候，我都懷疑，我們真的認(rèn)識六年了？”

    易陽：“不深刻不也挺好的嗎？你不了解一個人的時候，就對她保有一絲幻想和期待，像一個不透明的瓶子，你會好奇里面裝的是什么？相反，如果都很了解一個人了，那她對你可能也沒什么吸引力了，這不是我們認(rèn)識事物所遵循的規(guī)律嗎？你看，我也沒有打探你的從前啊。”

    孟軻：“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我總覺得，你不打探我的事情，是因?yàn)槟愀静魂P(guān)心我?！?br/>
    易陽偏頭看他：“孟醫(yī)生，我能認(rèn)為你是在撒嬌嗎？”

    孟軻：“你也可以認(rèn)為，這是一個男人在向他心儀的人表達(dá)沒有得到足夠關(guān)心的不滿。”

    易陽：“……”，“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你以前多高冷，一門心思撲在病人和病歷上，都不理別人的?！?br/>
    孟軻：“你看，你果然不了解我。我不理別人那是因?yàn)槲覍θ思覜]什么興趣，過多交流會讓人誤會。而我對喜歡的人，一直都是舍不得她受半點(diǎn)委屈?！?br/>
    易陽：“……”,“那你以前還叫我‘啞巴’?！?br/>
    孟軻：“你那時候不是個小啞巴嗎？問你什么都不說話，也沒什么表情，就跟個木偶一樣。害我擔(dān)心你想不開，會做什么偏激的事，天天和別的醫(yī)生換晚班，半夜守著你還不能讓你知道?！?br/>
    易陽疑惑：“為什么不能讓我知道？”

    孟軻：“怕你覺得我對你……心懷不軌?！?br/>
    聽到這個答案，易陽實(shí)在沒忍住笑了，“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告訴我？”

    孟軻：“現(xiàn)在不一樣了啊，我本來就對你別有用心，我都表白多少次了，還不能表達(dá)關(guān)心嗎？而且出門之前，你都說了，所有人里面，你最看重我，為了時刻提醒你記得這句話，我當(dāng)然要……積極表現(xiàn)?！?br/>
    易陽：“那以后……”

    易陽話還沒說完，抬頭就看見前面不遠(yuǎn)處站著的顧澤，他撐一把黑色的傘，立在雨中，就那么凝視著她，目光，哀切？

    哀切！易陽覺得她一定看錯了。顧澤那么堅定的人，對喜歡的人——比如趙琦珂，無理由偏愛；對不喜歡的人——比如她，無節(jié)制冷漠。他的情感，永遠(yuǎn)只有偏愛和不在乎，怎么會流露出這種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