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惜國皇子的死訊傳來的時候,他就在大街上突然哭泣。是酒館的師傅把他拖回了長街盡頭。
師傅定然從來都沒有想過,當年那個睡在他酒館門口,又被他帶回酒館里的,是多大的一個麻煩。那時他看著掛滿樹枝的竹筒,沉醉在空氣里漂浮的酒香里。一旁的少年卻像是丟了魂落了魄一樣地呆呆坐著。
“我一開始就覺得你眼熟,所以才會同意你留在我這里。我自以為我猜透了你的身份??墒?,我似乎錯了?!睅煾翟谝贿叺婚_口,他原本就沒有什么心情,更是聽得一頭霧水?!拔以疽彩切杖~的,差點就被葉臨沅的事情牽連住,就只能連姓名都不要了,酒館的牌子也抹去。好歹活了下來?!?br/>
葉臨沅?那個人的罪還是在他們惜國頭上扣了個帽子,說他通敵。那個時候父皇氣得不行,連著好幾天都在御書房里處理事務(wù)。可后來他聽聞,那個人的罪名還是落實了,得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師傅突然提起這個來,不知是何故。
“一開始聽到你的名字,我還以為遇見了故人??珊髞聿虐l(fā)現(xiàn),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師傅只是自己喃喃自語著,他仍舊呆坐在一邊,感覺冬天所有的寒氣都侵入心脾。他不懂師傅說的什么,卻記得格外清楚。
直到師傅向他提問,終于把他的思緒抽回了一些?!罢f吧,你究竟是誰?!?br/>
平靜的語氣,沒有絲毫問話的意味,也像是做好了聽到自己回答的準備。于是他站起來,拍落身上的塵埃?!拔沂窍鴣淼馁|(zhì)子,尹云澈?!?br/>
師傅吃了一驚,連著好長的時間都咧著嘴說不出話來。看來他的準備還是不那么充分的?!澳敲茨?,為什么自稱是非葉,那個非葉,又在哪里?”
前塵往事,他都對師傅和盤托出,聽得不惑之年的人眉角都皺得分不開了?!霸瓉矸侨~是替代你去了皇宮。難怪我會覺得你們長得相似呢?!闭f著又突然帶了哭腔,“所以,如今死在皇宮里的人,就是斐兒了吧?”
“斐兒?”云澈對這個親切的稱謂十分訝然。他看著自己的師傅,對方卻已經(jīng)拿起酒喝了起來?!澳闼坪跽J識他?”
“算是吧。沒想到他還會回來,還能入了皇宮。怕是已經(jīng)完成自己的心愿了。不然他也是不甘心死的吧?!睅煾狄呀?jīng)有些醉了,他似乎對非葉的情況很是了解??稍瞥哼€是有疑惑——
“可他是被燁王所殺的……”
“斐兒是多聰明的人,我想不需要我多說,即便他真的是因為犯事被殺。我想他也一定已經(jīng)無憾了??上?,我見不了他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云澈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出宮時的路線,所以他決定冒險進去,把非葉帶出來。當然,他的身手并沒有那么好,被慕容風臨發(fā)現(xiàn)了。
慕容風臨并沒有多為難他,反而大方地為他開路,護送他出宮。不過出宮之后他并沒有返回,而是一路跟著云澈到了長街盡頭。慕容風臨了解了他的身份。自然,云澈只會告訴他,自己叫做非葉,因為云澈有恩于他,所以一心追隨,又因為云國不準他帶領(lǐng)隨從,只得在凌淵定居下來,想找機會暗中幫扶他。
卻不想等來了這種結(jié)果。
慕容風臨說會再來找他,那時他心里就已經(jīng)有所打算了吧。余下的,是在看到自己的真實樣貌之后,精心為慕容息燁策劃的局吧??伤幌Ь褪莾赡?,讓自己不得不白白等了兩年之久。
如今,他已經(jīng)習慣了傾城這個名字,傾城這個身份,不變的只是他心里的恨意。
傾城啊傾城,原來你才是慶元殿前那個溫潤如玉的人兒么?息燁坐在地上,冷不丁地又聲嘶力竭地大笑起來,引得守衛(wèi)們開了門查看,卻被傾城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出去。
“非葉……非葉……”息燁兀自喃喃。這個名字,被傾城給了那個雪團兒,自己今天路過洛嫣閣的時候,那個許久不見的雪團兒居然從里面沖出來,直接撲到了自己懷里。一路上,都是自己不停地在對它說話,把自己是瘋子的傳言做實。
到了城門,雪團兒又從自己身上下去,一瞬間就沒了影蹤。當時息燁心里想著,這小家伙雖然一開始不怎么喜歡我,到最后,還是知道要來道個別的。卻不知它的主人身在何處。
這不就見到了么?非葉的主人。
那個名字在混沌的腦海中翻涌了許久,忽地仿若被閃電擊中了一般。他整個人抽搐一下,鮮血從嘴角溢出來。
他都會覺得非葉這個名字耳熟,紫云卻好像沒有察覺一樣。她應該是找了太久,尋得太累,都有些麻木了吧。
息燁也終于恍然,自己和非葉在一起的那些年,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甚至……大抵連云澈會來到這里,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吧。他的心機那么深,深到息燁都以為他所做的事都是為了幫助自己繼承皇位。想和自己并肩站在云國最高處共看天下。
不曾想,從頭到尾,他都是為了自己。
傾城又怎么會明白呢?紫云會待他特殊,自然也是因為,她透過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她的弟弟。同樣是葉家滅門幸存者的葉斐。非葉,非葉,他也不算是很聰明。他想要藏匿起來,卻沒能做到真正的改頭換面,他還記得從前的一切??赡莻€非,亦是出自他的真心吧?如果不是葉家人,他的人生又怎么會如此顛沛流離,可他偏偏就是葉家人,他就不能忘記自己的恨。
所以,惜國在選擇質(zhì)子的時候,或許并沒有考慮云澈,他卻看到了自己復仇的最佳機會,主動請纓成為質(zhì)子。他的命運,從此踏上了另一條旅途,連帶著,尹云澈的生活,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年葉臨沅一直聲稱自己是被構(gòu)陷的,可惜父皇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最終還是定下了葉臨沅的罪。叛國之罪,滿門抄斬。
遺漏了的兩個人。父皇也追蹤過幾年,后來覺得沒有必要,也就放棄了。兩個孩子再怎么都不可能動搖了云國的根基??上?,最后置他于死地的,偏偏是他眼中無足輕重的葉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