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江湖混的長久,有幾種人是不可得罪的,其中最重要一類人就是大夫。
誰敢保證在這片刀光劍影里不會受傷,誰又能做到終生無痛無???
就算是那傲絕頂峰的寂寞高手,也免不了一場孤芳自賞、無人比肩的難耐心愁。
莫筱空一聽任瑩玉的老爹是個神醫(yī),立刻打起精神來仔細聽。
慕容彧難得見他神情專注,心想他定是對任拒醫(yī)十分感興趣,就順他的意,繼續(xù)往下說。
“任拒醫(yī)和韓凜道、虛彥子,并稱當世三大神醫(yī)。據(jù)說任拒醫(yī)并非此人真名,只不過他晚年行醫(yī)的規(guī)矩太過荒誕,活人不醫(yī),死人不醫(yī),就連不死不活的人也不醫(yī),江湖中就給他取了個‘不生不死’任拒醫(yī)的綽號?!?br/>
“呵,這倒有意思了,他這也不醫(yī),那也不醫(yī),那他這神醫(yī)的名號從哪兒冒出來的?到底什么樣的人他才會醫(yī)?”
“照年紀推算,任拒醫(yī)現(xiàn)應(yīng)已是花甲之年,他成名之時,你我只怕還未出世,至于他究竟會醫(yī)什么樣的人,恐怕得把病人帶到他面前,才知道了?!?br/>
莫筱空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心想:等蘇君燕“天下不孤”的計劃一了結(jié),我還清了人情,就回夏門帶阿九求醫(yī)去,三大神醫(yī)一個一個試過來,總有辦法治好的。
“如今任瑩玉死于蕭子敬之手,他老爹不出來為他報仇嗎?”
“聽說當年梁有德的妹妹梁無靚生生地看上了才華橫溢、放蕩不羈的任拒醫(yī),死生不管地要嫁給他,任拒醫(yī)礙于天疆的威勢,只得委屈同意。
“梁無靚在當時也稱得是一名美人,只是性子橫辣,實在難以相處,再加上過幾年多了一個寵溺非常、不學無術(shù)的兒子,任拒醫(yī)縱有生死之能,對那母子二人也是無可奈何。梁無靚病死之后,任瑩玉就交由了他的舅舅梁有德?lián)狃B(yǎng)?!?br/>
說到這里,慕容彧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笑中很有幾分嘲諷之意。
“任拒醫(yī)一代神醫(yī),他的妻子竟會在他眼皮子底下病死,說出去難免叫外人起疑,梁有德更懷疑就是他謀殺了自己的親妹。不過,雖說任拒醫(yī)與天疆的關(guān)系不好,任瑩玉好歹是他兒子,他就算明里不會報仇,可也難再給天疆好臉色了?!?br/>
莫筱空聽他說完,兩眼上上下下地刷著慕容彧全身,半晌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把別人的家事、瑣事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啊,你不去做風媒,卻委屈在我這里做個參事,真是可惜了。”
慕容彧一陣無語:我會在這里做參事,還不是你強逼的,你竟還好意思說“可惜”!
莫筱空笑完之后,又嗯嗯啊啊地想了會兒,喃喃低語。
“聽說古有‘江湖百曉生’,我看你挺有打聽家長里短的潛質(zhì)啊……要不取個綽號,就叫‘江湖八卦生’,怎么樣?”
“什么?”慕容彧一張臉突了出來,“這……這……誒呀,俗不可耐,俗不可耐!小生縱非英才,也絕不可接受此等市井稱號,士可殺不可辱,這要是傳了出去,小生……”
莫筱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全無聽到他的抱怨之聲,悠游自在地顧自點頭。
“就這么說定了,八卦生,嗯,想不到我也挺有取綽號的天分么?!?br/>
慕容彧這次可學乖了,決不能再讓他這么忽悠過去,板正了臉面,嚴肅地不敢叫人斜視。
“莫筱空,你若真以此名喚我,休怪我就此撂挑子不干了!”
莫筱空沒想到這書呆子竟然認真了,干咳幾聲,想著就給他個臺階下吧。
“不喚就不喚,大不了換一個唄。”后面半句說得極其小聲。
慕容彧皺起眉頭,“你要換什么?”
莫筱空舉起兩手,仰天打了個哈欠,把慕容彧推出門外。
“我困了,先睡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br/>
慕容彧仍不放過,“你到底喚什么?”
“誒呀,反正不是八卦生就行了是吧,好走,不送?!?br/>
“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大門,將人拒之門外。
半晌之后,慕容彧無奈嘆了一口氣,只得轉(zhuǎn)身回房。
莫筱空靠在門背上,聽他遠去的腳步聲,捂嘴偷笑,又“誒呀”地叫了出來。
“我還沒問他另外兩個神醫(yī)的消息呢!唉,算了,反正時間有的是,明兒再問也不遲。”
打了個哈欠后,只覺得越來越困,朦朧的眼睛掃向床上。
卻是先一眼,瞥見了夏紙衣純白如紙的衣衫。
夏紙衣跟著他也好些天了,大部分時間里,她都只是默默跟著,如同莫筱空的白色影子。
她也不會主動說一句話,除非莫筱空有問題問她,她才面無任何表情地淡淡回答,有時候安靜得會讓莫筱空以為她不在自己身邊。
就在剛才,這種錯覺又產(chǎn)生了,莫筱空幾乎要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紙衣師叔就在自己眼前,我怎么能當她不存在呢?
可她總是那么安靜……是不是因為我不跟她說話,她也就不愿和我說話呢?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呀!
房間里就只剩下兩人,誰也不說話,太過的靜謐反倒讓莫筱空局促起來。
他越想找話說,就越是想不好、說不出,心也就越急,只能干瞪眼看著夏紙衣。
可沒料到的是,夏紙衣竟然也在看他。
夏紙衣的眼里什么也沒有,沒有焦慮彷徨,沒有局促不安,也沒有熱情,沒有冷傲。
那就是一雙眼睛,純粹的眼睛。
莫筱空覺得頭腦一陣恍惚,就想這么靜靜地看著她,什么都不想地看著她。
如此空空蕩蕩地看著,屋里的擺設(shè)仿佛都沒了,是晝是夜也都不重要了。
他這般呆呆地凝視,像是個癡情種,卻也有幾分真像個白癡。
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好像可以永遠看下去的感覺,直到夏紙衣清清淡淡的聲音驀地響起。
“你為何抓我的手?”
莫筱空猛然回過神,“咦”了一聲,愣愣地低頭一看,嚇了一跳。
——我怎么會抓著紙衣師叔的手?
手指搓捻之間,這只手不冷不熱,與自己的體溫差不了幾許。
莫筱空再一次回過神,忙把手放下,仍在懷疑自己剛才怎么會做出如此失常的舉動。
——難不成這屋里有鬼?
腦袋朝房間四壁望去。
“你在找什么?”夏紙衣看他東張西望的樣子,還真以為他是在找什么東西。
“沒有沒有沒有……!”莫筱空尷尬地兩手連擺,只想趕緊找個話題把剛才的舉動搪塞過去。
“我……我……我是看看附近有沒有壞人,免得一會兒打擾我睡覺?!蹦憧丈降谝淮斡X得自己造謊的技術(shù)真爛。
夏紙衣環(huán)顧了一圈,道:“此屋內(nèi)外,并無第三人。”
莫筱空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所以……呃……我……我現(xiàn)在就要睡覺了?!?br/>
說完“呼”地蹦到了床上,衣服也不脫,直接撩起被子蒙上頭,把自己這顆紅到發(fā)燙的腦袋捂得嚴嚴實實。
沒過多久,他就聽見了門開又關(guān)上的聲音,該是夏紙衣回自己的房間了。
莫筱空慢慢地掀下被子,露出腦袋,看屋里確實已無人,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回想剛才那一幕,卻是好笑的。
——我究竟是在耍什么寶???
又想到夏紙衣的手,夏紙衣的眼……
——今天一晚上,我先是捂了她的眼,再是抓了她的手,她會不會真把我當成登徒子???
擔心之余,又頓感這一夜真是漫長,困意終于徹底席卷了全身,抱著被子沉沉睡去。
莫筱空差不多睡到次日正午,才跌跌撞撞地從床上滾起來。
而昨夜臨睡前的那一幕,好像也隨著他的夢中囈語睡了過去,不復(fù)記憶。
他打開屋門,正要找點吃的去,墨如世拿著一份帖子,滿是焦急地朝他走來。
“莫堂主,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莫筱空伸了個懶腰,兩眼各睜一半地瞅著他。
莫筱空的這種眼神墨如世已看了一個多月,是讓他安靜、閉嘴、拿飯去的意思。
墨如世知道這位堂主不吃飽飯不干活,所以繞是有天塌下來的事,也只得住了嘴,先給他找吃的去。
墨如世把兩菜一湯一飯放到莫筱空面前,又立刻急叫了起來。
“莫堂主,真的出大事了,大事……”
莫筱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擺手示意他閉嘴,把菜嚼爛咽下去之后,再單挑眉毛瞥向墨如世。
“你今兒是被老八附身了是吧,廢話這么多,說重點?!?br/>
墨如世住了口,想問那“老八”是誰,可又不能多廢話,只好按下不問,說重點。
“大總管昨夜被殺手行刺了?!?br/>
莫筱空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扒了兩口飯再問,“那他死了沒?”
他問得太直接,墨如世反倒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呃……這……沒死?!?br/>
莫筱空再“哦”了一聲,心里嘀咕:人都沒死,算是哪門子大事啊,要是真死了才好,一了百了。
“大總管雖然沒事,可是昨夜和大總管商議要事的臘月堂葉堂主卻是死于非命啊?!?br/>
莫筱空聽了這句,倒是沉下了眉頭。
梅落塵曾與他說過,要除靖孤涼,臘月堂堂主葉秉燭也是非死不可,并且她亦言,已有人專門去對付他了,用不著自己擔心。
葉秉燭這般死了,會是梅落塵派人下的手嗎?
“知道刺客是誰嗎?”莫筱空問。
“不知道,刺客逃走了,不過誰都猜得到,除了摘星樓的殺手,誰還有那個本事在大總管面前殺人?。俊蹦缡览硭斎坏卣f道。
莫筱空點了點頭,心想梅落塵雇用殺手行刺也不是不可能,低頭繼續(xù)吃飯。
墨如世又支吾了半天,十分猶豫地說道:“可是,他們……有人謠言說,說是堂主暗中買的兇手?!?br/>
莫筱空一愣,笑了笑,“這又怎么說?”
墨如世舔了舔唇,喃喃道:“有人說……莫堂主在入天疆之前,就是摘星樓的殺手,是摘星樓派到天疆的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