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起改變了陳世明人生的殺人案發(fā)生之后,逃之夭夭的陳世明,沒有一日不是活在痛苦之中。
他殺了害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兇手,哪有如何呢?
屬于他的幸福,再也沒有了。
他也只能背負著殺人犯的罪名活著。
不能有自己的名字,不能有自己的身份,一切都按照自己所計劃的來,他要讓世人知道,他已經(jīng)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是,這樣的隱姓埋名的生活,實在太過黑暗,他怎么能忍受得了。
而即便不能忍受,也必須忍受。
因為他要想活著,就必須懂得如何對抗孤獨這個可怕的敵人。
當然,他不止一個敵人。
痛苦,悲傷,恐懼,迷茫,回憶,……
只有他一個人去面對,只能有他一個人去迎面對抗這些敵人。
活下去,他需要比常人更多的勇氣,更多的耐力,更多的磨礪。
他不得不讓自己成為一個斗士。
生活的地方,他換了又換,連他也不知道換了究竟有多少處。
總之,只要在一處呆的時間久了,身邊認識他的人多了,他就必須換住處。
他要在別人的世界里成為過路的陌生人。
——他的世界只能有自己一個熟人。
——如是不然,他就是故意在向別人暴露身份。
而這樣的人際關(guān)系和處世方式,自然讓他越來越孤獨,越來越不合群,也越來越痛苦。
可是,他憑著自己的毅力,挺了過去。
“真不敢去回首那一段痛苦的日子,現(xiàn)在想來,依然覺得那是一場噩夢?!?br/>
陳世明在講述自己的經(jīng)歷的時候,對Melinda如是說。
Melinda也能看得出來,他確實很不想再回憶那一段難忘卻不敢直接面對的過去。
他那畏怯的表情流露出的他內(nèi)心的痛苦和恐懼。
……
……
遇見葉俏的那天,是在一個深夜里。
——姑且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叫成“葉俏”吧,雖然現(xiàn)在誰都知道,這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如以往一樣,他在一家讓人的意志消沉、讓人的靈魂墮落的酒吧喝過酒之后,踉踉蹌蹌地騎上了電動車,趕往自己的住處。
當時,他不住在薛家莊,而是這個城市的另一個地方。
那里以臟和亂出名,是蒼蠅和老鼠自由生存和瘋狂繁殖的天堂。
卻是人間的一處污穢不堪的畫像。
他騎著電動車,即將到自己的住處的時候,路過了一條臭氣熏天的小巷。
酒精的刺激和身處環(huán)境的惡劣,導致他胃部有了很大的反應。
他吐了。
停下電動車后,蹲在一處垃圾堆旁,大吐特吐了起來。
當他把肚子里的東西以吐的方式清理得差不多的時候,他站起來,多少感受到好受了一些。
而這時,他聽到了一個人的慘叫。
是一個人恐懼到了極點之后,發(fā)出的歇斯底里的聲音。
那是將死之人的聲音。
盡管頭腦依然有些疼痛,但他立即清醒了。
——附近發(fā)生了殺人案。
他的第一反應,是趕緊逃走。
他本是一個并不存在的人,他不能因為這件事,讓自己暴露身份。
于是,他跨上電動車,向著巷子的出口以最快的速度開著。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巷子的出口就是殺人的現(xiàn)場。
——不知是酒精依然沒有讓他恢復判斷的意識,還是什么別的原因,他在騎上電動車之前,沒有去想慘叫發(fā)生的地點在哪里。
他正發(fā)了勁兒地朝著出口開著,有一個人卻忽然出現(xiàn)在出口處。
那人是直接走到了出口,然后躲也不躲地站在那里。
似乎是有意要讓他撞上去。
他嚇了一跳。
為了避開那人,他不得不急轉(zhuǎn)方向,并且緊急剎車。
巷子就那么大,伸開雙臂幾乎能碰到兩面的墻壁,不管怎么轉(zhuǎn)方向,他都得撞上那人。
雖然緊急剎了車,但制動距離太短,他已然控制不住。
為了避免對對方有什么傷害,他在電動車歪斜倒地之時,縱身跳了下來,然后撲向站在自己前方的那人。
抱住那人,向著巷子的墻角倒去。
電動車沖向了另一邊,他和那人摔倒的地方,是比較安全的。
兩個人都沒有受什么傷。
但與地面撞擊的力度委實太大,他的胸部有隱隱的疼痛。
抱住那人時,他在空中是翻轉(zhuǎn)了身的,讓那人壓倒在了他的身上。
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寧可讓自己受傷,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而抱住了那人之后,他發(fā)覺,自己還有一個理由。
——那人是一個女人,他不能把一個女人壓在身下。
由于巷子處的光線太暗,他沒有看清近在咫尺的她的面容。
只感覺她的身體很柔軟。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碰過女人。
現(xiàn)在懷抱著一個嬌柔之軀,他自然有些舍不得放開。
內(nèi)心潛藏著的火焰,立即燃燒了起來。
他很想趁此機會,將火引燃到女人的身上。
但是,他并沒有這么做。
因為他明白自己的處境,知道不是時候。
——剛才的那聲慘叫,還回蕩在他的耳畔,讓他依然感到很是驚懼。
他翻轉(zhuǎn)過身,放開了她,然后趕緊站起了身。
“你……沒有事吧?”
沒有回答。
“對不起,剛才差點兒傷了你?!?br/>
依然沒有回答。
“下次走路要小心些,不然,很有可能發(fā)生什么意外,盡管是在那么深的夜里,看起來不可能有什么危險?!?br/>
沉默。
“如果你沒有事,我就先走了……”
依然是沉默。
他走到倒地的電動車旁,扶起了電動車。
車子沒有多大損壞,似乎還能騎。
他要趕緊離開現(xiàn)場,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剛才在對她說那番話時,他是故意撇開自己與那聲慘叫之間的關(guān)系的。
他故作不知道,故作鎮(zhèn)定,故作對她的關(guān)心,也是基于此。
也許,她就是殺人的兇手。
遠離了她,從這里逃走,他就可以安然無恙。
他是這么想的。
發(fā)動電動車后,他就想著趕緊逃走了。
而當他跨上電動車,她卻忽然問了一句:“你有沒有看清我?”
“沒有?!彼s緊回答。
“你知道我是一個女人?”
“但我并不認識你?!?br/>
“我也不認識你。”
“是啊,我們是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br/>
“也許,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就不是了?!?br/>
“……”
“現(xiàn)在,我認識了你,你也認識了我,我們不再是陌生人?!?br/>
“不,我們依然是陌生人,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我,我甚至連你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盡管我們在這里有了交集,但也只是生命的這一個點而已,從此以后,我們依然不會再相見,我們依然是陌生人?!?br/>
說罷這些,他趕緊騎上電動車,倉促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