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想越覺疑團(tuán)重重,段竟珉至死仍握著這塊卿陵璧不放,難道僅僅是對我的懷戀,他會不會是想要告知我什么訊息……
我原就對段竟珉自盡一事感到難以置信,畢竟這樣自絕生路之事并不似他所為,再者,他若心存死志,必會提前打點(diǎn)好涼寧的一切,也定會給我留下只言片語,而如今,他卻猝然服毒,舍下身后的爛攤子以及寡妻稚兒,這當(dāng)真不似段竟珉作為。
我正重新梳理著段竟珉自盡的疑點(diǎn),身后卻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問津,時辰不早,該封棺了!”是褚云深。
我緩緩回首看他,只覺眼前這人是如此陌生,又是如此難以捉摸,我忽然想起前日我從重陽殿中勸降出來,前往議事殿去尋連覺時,曾在殿外聽見了褚云深的一句話。
“你們與他皆是至親,這個惡人,還是由我來做吧!日后他若是知曉了真相,也是恨我,與旁人無關(guān)……”
原來并非“他”,而是“她”,原來褚云深要做這個惡人,原來如此……
蕭逢譽(yù)、褚云深、連瀛、連覺……我腦中一一閃過他們的面容,難以想象這些時日,九熙與奉清的君王權(quán)臣,都背著我達(dá)成了什么共識。
難怪連覺只是草草派人前來查驗(yàn)了段竟珉的尸身,難怪他會如此大度地厚葬段竟珉,難怪他會應(yīng)允我扶靈回涼寧,難怪他會放過胤侯與程贊……
原來這一切都是做戲,都是權(quán)勢與計(jì)謀,是沾了鮮血的手段。
段竟珉說得對,即便他降了,九熙與奉清也不會輕易放他回涼寧,放虎歸山,后患無窮,除非放回去的是一個死人。
唯有死人,才不足為患。
涼寧國內(nèi)原就宗親凋零,嫡出的血脈如今唯剩下胤侯與天役兩脈,胤侯年事已高,又無野心,膝下子孫也不足為懼;天役年紀(jì)尚幼,羽翼未豐,更沒有強(qiáng)大的外戚和母族支持……
只要段竟珉一死,涼寧數(shù)十年之內(nèi),絕不可能再成大氣候,更何況天役的母親還是漪水,是忠心耿耿的應(yīng)人,天役身負(fù)應(yīng)國血脈,想來只要褚云深在世,天役絕不會對奉清再起兵戈。
這當(dāng)真是一步好棋,只一瓶毒藥,便可解了九州后顧之憂,單憑連覺一人,絕不可能下此毒手,必是有人在他身后為他出招,慫恿他如此,至少他也是得了旁人默許。
而慫恿連覺的人是誰,已不難猜測。
陰謀、欺瞞……在這九州的王宮之內(nèi),還有什么不會發(fā)生,即便是生性慈柔的人,也會被步步逼成一個冷血儈子手。
我終是失聲大笑起來,笑中帶淚地指著陵棺內(nèi)段竟珉的尸身,想要去質(zhì)問褚云深,然卻又怕坐實(shí)了心中的猜測,怕知道了那個真實(shí)的、無情的結(jié)果。
閔仲成,原諒我,原諒我的膽怯,我再也不能承受那些殘酷的事實(shí)了。
我一邊狂笑一邊拭去面上的淚水,手中還緊緊捏著那塊被精心修補(bǔ)過的卿陵璧,我狠狠盯著褚云深,高聲喚道:“來人,封棺!”
我不知褚云深是否知曉我已猜到了真相,他只是淡淡地看著我,目中不辨喜憂,我將卿陵璧像從前那般掛在脖頸之上,又將段竟琮死前交還于我的成心鎖取出,系在段竟珉腰間,而后便命人蓋上了陵棺。
自始自終,褚云深都未發(fā)一言,直到我走出靈堂,他才忽然在我身后問道:“恨我嗎?”
他這算是承認(rèn)了嗎?承認(rèn)了他的所作所為,我低眉想了一瞬,其實(shí)心中是恨的,也不能諒解,可這個“恨”字到了嘴邊,我卻怎么也說不出口,我紅著雙眼最后看了褚云深一眼,只淡淡道:“恭喜你,報(bào)了仇!”
……
再次踏入議事殿,我已心中冰冷,我曾經(jīng)承諾過段竟珉的事,沒有做到,他被迫服毒,我也未能替他報(bào)仇,如今,唯有扶靈回恒京,遠(yuǎn)離九州紛爭,以表哀痛悔恨。
今日這一身白衣,是一套舊裝,二十歲那年,我被廢離開涼寧時,便是穿著這一身衣服前來奉清游歷,當(dāng)時是為了悼念楚璃,寄托哀思;如今一晃五年多光景過去了,仍是這一套衣裝,我卻要從奉清返回涼寧,只不過悼念的對象,已換作了段竟珉。
從前死去的人還活著,從前活著的人卻死了,五年前我從涼寧來奉清,死的人是楚璃,為我送行之人是段竟珉,五年后我欲從奉清返涼寧,一切恰好反了過來。
除卻感慨天意弄人,我已無話可說。
不出我所料,今日議事殿之上,連覺、蕭逢譽(yù)皆是一身凝重素裝,我上前與他二人拜別,道:“問津自此扶靈回涼,為吾王入葬,奉清數(shù)載,承蒙國主與王孫殿下照應(yīng),問津感激不盡,今日就此拜別!”言罷我屈膝彎腰,對著丹墀之上的舅甥兩人深深行了一禮。
想是我的面色太過嚴(yán)肅,言語太過凝重,蕭逢譽(yù)的雙眸已立時蹙了起來,臉上也漸漸劃過失望的神色,反倒連覺并未察覺我的語氣有何不妥,淡淡出口問道:“你這一去,何時才能回來,半年,還是一年!”
半年嗎?還是一年,原來他還想著我能回來,我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對連覺回道:“且看涼寧的局勢再定吧!”
大約是我這句話太過敷衍,連覺也意識到了我態(tài)度的變化,忽然正色道:“涼寧國內(nèi)局勢不妙,我原是不想讓你回去的,可你與段王到底是這層關(guān)系,你執(zhí)意扶靈回國,我也不好阻攔,你在涼寧已無近親,真實(shí)身份又諱莫如深,若在涼寧久住恐怕不便,不若等段王入陵,局勢平定,你便回來吧!父親也希望你能留下,你畢竟是瑞晟王的義妹,是譽(yù)滿奉清、肯舍身殉城的言問津!”
聽聞此言,我自嘲的笑意更深:“聽國主所言,好像我已無家可歸,唯憑奉清收留!”
“怎會!”連覺終于也蹙起了眉,他轉(zhuǎn)首看了看身旁的蕭逢譽(yù),又看了看殿上與我同進(jìn)的褚云深,沉吟半晌才道:“父親生前不止一次提及,要為你置辦嫁妝,與……蕭王孫成婚……這是他的遺愿,我……”
“多謝國主美意!”我打斷連覺的話語,沉聲道:“問津接連遭逢巨變,此生已無意于婚嫁之事,還望國主見諒!”說這一番話時,我不敢去看蕭逢譽(yù),我想他會理解的,如今這種情況,他敗了我的國家,間接謀害了段竟珉,已注定我與他會漸漸陌路。
不恨,亦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