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回到塢堡，立即去見王士誠。

    “看到咱們送去那么多東西，楊寧那廝是不是分外得意？”

    不等張春開口，王士誠立即出聲詢問，作為這群泰山賊的首領，他最在乎的當然是地位與他對等的興復軍主將，“他有沒有露出什么狐貍尾巴？”

    張春照實講述：“看到禮單，張明成喜形于色，楊寧雖然沒有特別大的反應，但眼神明顯亮了不少，顯然也是十分滿意的。”

    壯漢統(tǒng)領孫貴眉頭一挑，頓時高興起來：

    “這么說他們相信我們是要買路回山了？面對這么多錢財，是個人都會心動，肯定想不到世上居然會有人用它們打幌子！”

    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只是為了讓楊寧誤判形勢，不要急著準備進攻他們，孫貴不僅十分肉疼，而且不是很能理解，奈何這件事他做不了主，現(xiàn)在只能期望楊寧是個腦子正常的家伙。

    張春搖了搖頭：“楊寧應該是心動了，但他并沒有滿足?！?br/>
    這下輪到王士誠大感詫異：“一個縣的收獲他還不滿意？”

    張春頷首道：“他要我們拿出半數(shù)收獲，才肯撤軍讓開道路。

    “我跟他糾纏許久，甚至說出了四萬人殊死一搏這樣的威脅，他都沒有完全松口，最后還是張明成遞了臺階，他才勉強同意糧食可以少要一些。”

    聞聽此言，堂中先是一片沉寂，隨即眾統(tǒng)領紛紛聒噪不休，脾氣小的指責楊寧獅子大張口，脾氣大的直接罵他不當人子。

    王士誠反倒是松了口氣，楊寧愿意跟張春認真掰扯這件事，就說明對方是的確動心了，短時間內(nèi)不會想其它的。

    泰山義士趁機偷襲郡城，興復軍疏于準備，肯定反應不過來，就算倉促出兵，必然也無法突破他們的陷阱與伏擊。

    王士誠不在乎楊寧的獅子大開口，反正他們不會再拿出一粒糧食、一顆銅子給對方。

    接下來，王士誠詢問了不少張春跟楊寧談判的細節(jié)，確認了對方把心思都用在了索取更多錢財上。

    臨了，他問了一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就你在興復軍的見聞，你覺得興復軍戰(zhàn)力究竟如何？”

    張春不假思索地說了八個字：“紀律嚴明，殺氣凜然?！?br/>
    進出一趟軍營，張春當然看到了一些東西，雖然了解無法深入，但見微知著并不難。

    張春接著道：“崗哨齊備，士卒十分警惕，即便是最沒有危險的地方，都沒有任何人掉以輕心。

    “軍營秩序井然，營帳布置得很有章法，沒有人吵鬧，更沒有人三五成群隨意到處走動。

    “就我看到的興復軍士卒與軍官，身上大多有肅殺之氣，披甲者不少，看我的眼神跟狼看羊沒有區(qū)別，仿佛下一刻就會撲上來把我們都咬死，且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相信他們有這個實力！

    “......”

    隨著張春講述的深入，包括孫貴在內(nèi)，眾統(tǒng)領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一個個細節(jié)呈現(xiàn)在眼前，無不昭示著那是一支不弱于精銳正規(guī)軍的存在，至少看起來是那樣，跟他們這群賊寇有本質(zhì)區(qū)別。

    等到張春說完，王士誠已經(jīng)感覺背后涼颼颼的。

    他感慨萬千地道：“怪不得他們會那么快擊潰我們在祝阿縣、著縣的兄弟，還好我們沒有選擇跟他們硬碰硬，否則死傷必定慘重！”

    不僅是他，此刻眾統(tǒng)領都有慶幸之感。

    眾人說到這里，風塵仆仆的柳統(tǒng)領從外面進來，向王士誠稟報了一個讓大家振奮的消息：他已經(jīng)聯(lián)絡好城中游俠，跟對方約定了今晚舉事的時間，到時候他們會幫著搶占城門。

    此時早已入夜，郡城守備難免出現(xiàn)空檔，柳統(tǒng)領這才能找到機會與城里的人取得聯(lián)系。

    事情到了這一步，王士誠沒什么好猶豫的，他當即做出安排，讓各位統(tǒng)領暗中調(diào)集骨干力量，準備夜晚偷襲郡城，并讓孫貴等人依照計劃設伏，防止興復軍在戰(zhàn)事激烈的時候背后偷襲他們。

    實事求是地說，王士誠不認為興復軍會來壞事，至少不會晚上來。

    黑燈瞎火的，誰知道泰山賊這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攻城是攻城了，但誰能保證那不是引誘興復軍出戰(zhàn)，好伏擊他們擊敗他們的騙局？

    對于軍隊來說，夜晚展開行動是很受忌諱的，各種不確定的因素太多，風險太大。

    正常而言，夜晚無論遇到什么變故，敵人聒噪也好營地被襲也罷，最重要的都是穩(wěn)住，防守應變即可，不能輕易出營。

    除非敵軍營中有己方細作，對方傳回了確定情報，且己方主將對這個細作非常信任。

    “此戰(zhàn)關鍵在于一個快字，興復軍不知道我們的打算，縱然派出斥候，夜幕下也難以查清我們的虛實，所以各部都不要顧惜傷亡，有多大勁使多大勁，立功者重重有賞，折損的部曲戰(zhàn)后我給你們補充！”

    王士誠站起身環(huán)視眾統(tǒng)領，“天亮之前，必須進占郡城！

    “要是拖到天亮了還沒結(jié)束戰(zhàn)事，興復軍一弄清楚場中情況，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咱們腹背受敵必死無疑！

    “爾等可知曉利害了？”

    眾統(tǒng)領紛紛應是，態(tài)度都很端正。

    唯獨孫貴頗為煩悶，作為王士誠麾下有數(shù)的猛士，以往時候他經(jīng)常打頭陣做先鋒，但如今卻被安排防備興復軍，成了個閑人，沒法第一時間進城搶奪戰(zhàn)利品，心里很是不痛快。

    ......

    濟南郡，于陵縣西，于亭城。

    此處距離東平陵只有不到五十里路程，說遠不遠，大軍若是急行，一天就能趕到，但說近也不近，至少尋常軍隊駐扎在東平陵的時候，斥候不會放出來四五十里。

    作為曹嶷麾下驍將，徐朗所領的五千步騎是正經(jīng)精銳，他是今天黃昏時分趕到于亭的，因為有城池可以駐扎，大軍不用安營扎寨，無疑省了很多功夫。

    省得不僅是扎營的功夫，還有拔營的時間，所以明天天一亮，徐朗就能領軍直接向西，作為曹嶷的先鋒抵達東平陵。

    從青州出發(fā)到于亭，一連幾天的急行軍，對將士體力是一種巨大消耗，全軍難免疲憊，對戰(zhàn)力有不可忽視的影響，但好處顯而易見：

    能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時間已經(jīng)不早，徐朗卻沒有著急休息，他在等，等斥候帶回最新探報。

    快要二更的時候，徐朗終于接到斥候回報，事實證明等待是值得的，他得到了一個至關緊要的消息：興復軍出現(xiàn)在東平陵，且擋在流寇與泰山之間！

    “這群突然冒出來的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敲詐泰山賊，勒索買路財，還是真打算與對方開戰(zhàn)，大義凜然地為地方剿賊？”

    徐朗很希望答案是后者，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進入東平陵后就能撿便宜，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天上掉餡餅這種事最好不要期待。

    徐朗沒把泰山賊放在眼里，一群烏合之眾罷了，縱然他只有一個營，也有十足把握正面擊敗對方。

    作為軍中宿將，徐朗很清楚人數(shù)優(yōu)勢只有在雙方戰(zhàn)力差距不大的時候才有用，如果兩軍戰(zhàn)力有根本區(qū)別，一方能夠輕易擊破另一方的軍陣，那戰(zhàn)斗場面不過是破陣之后，一方全軍潰逃一方全面追殺罷了。

    徐朗同樣沒把興復軍看在眼中。

    此行他雖然只是先鋒，主力還在后面，但如果讓他跟興復軍碰上，在可能的情況下，他肯定會把對方一舉殲滅。

    信心是十足的信心，但徐朗有著一位宿將該有的周全，他決定緩急并舉：

    明日一早出發(fā)，爭取早些趕到東平陵，但不能急著靠近泰山賊與興復軍，得在一個恰當?shù)木嚯x上停下來先探明更多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