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存北的凝視引起蕭亦衡的不悅,人雖然尚在座位上,但聲音已然透著極強的占有欲:“我大梁何時需要靠賣皇后的墨寶為生了?”
曲存北臉上的笑容放大:“陛下不必介懷,在下是跟皇后娘娘開個玩笑?!?br/>
夢輕也不敢再多言,不是害怕蕭亦衡,而是對面那道赤紅的目光,剛才脖子上的那一劍可不是作假的。
她回到座位,十幾位倩麗的女子款款走來,這些都是各個大臣們的女兒,論身段和模樣,確實不如霓裳公主。
一直未露面的吳乾坤來到皇帝面前:“皇上,是兩兩比試,還是一同比試?”
“不必那么麻煩,就一起吧?!?br/>
皇上一聲令下,張張桌案擺開,在清風朗日下欣賞著這些如花的美人提筆作詩,當真是美不勝收。
皇帝的選秀夢輕尚未有機會看呢,倒是先目睹了安寧王的選妃宴,這陣勢當真是不小。
目光不經意落在吳乾坤身上,恰好他也向自己這里看來,面容溫和的拱了拱手。
夢輕心里對這個人抱了十分的警惕,嫻妃已經被關入冷宮這么多天,他都沒有找自己的麻煩,的確奇怪。
朝中兩大勢力,武有安寧王,文有吳國舅,而男人們縱橫朝野沒有人不會在后宮安插勢力,怎么可能看著嫻妃落魄而不做補救呢?
思索間,忽然聽到耳旁傳來一句:“惠妃的庶妹何事招惹你了?”
緩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孟家小門小戶,高攀不起嚴家門第,所以找個理由把人送回去?!?br/>
幽幽的嘆氣聲傳來,那只修長的手掌摘了兩粒樹莓遞過來:“是怪朕沒有恢復侯府的爵位?待你……”
夢輕向后靠去,躲開他遞樹莓的手,她不喜歡讓男子這樣接觸,除非是自己的愛人。
蕭亦衡的手在空中尷尬的停了片刻,轉而放進自己口中,“不夠甜,難怪你不喜歡吃。”
“看來皇上喜歡吃酸的,那您多吃些?!眽糨p將果盤到他跟前,語氣較之前緩和了很多:“若是此次臣妾勝出,可否請求皇上一個賞賜?”
蕭亦衡覺得自己就跟中邪了似的,前一刻還被她氣的怒火焚身,下一秒這輕微的示弱就能把所有的火都熄滅。
“說說看。”恢復侯府爵位的事還是先留著給她一個驚喜,連帶著入口的樹莓都甜了不少。
“臣妾想為父親求一隅封地。”
剛吃下去的一口樹莓險些沒嗆出來:“你知道你再說什么?朕能恢復侯府爵位已然是最大的賞賜,我朝歷代無封地制度。”
夢輕好似十分詫異,睜著雙無辜的眼睛道:“臣妾真的不知,還以為為父親求個南翼的鎮(zhèn)子作為養(yǎng)老之地,看來是臣妾妄圖了?!?br/>
“你說什么?只要個鎮(zhèn)子?”蕭亦衡仔仔細細的打量這個女人,他已經說了可以恢復侯府的爵位,何必多此一舉,何況,讓忠勇侯遠赴一個偏遠小鎮(zhèn)又與發(fā)配有何區(qū)別。
她執(zhí)起酒壺乖巧的為他斟了一杯:“不然呢?聽聞南翼氣候溫和風景宜人,最適合養(yǎng)老氣息,父親縱橫殺場一生,與其讓他在盛都遭受白眼,倒不如臣妾為父請求個安歇之地以度余生?!?br/>
端起酒杯,見他不接,垂著眸子唇角劃過一絲苦澀:“看來臣妾是真的不得皇上的心,連這點小小請求都不能應允?!?br/>
蕭亦衡抬手捋過她耳邊的發(fā)絲:“亂說什么,朕若是讓忠勇侯去了那偏僻小鎮(zhèn)才是對你的刻薄。”
南翼在大梁西南部,雖臨南??傻靥幐呱剑却虿涣唆~也囤不了兵,還有一片濕林,所以皇后的提議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皇上不是臣妾,又怎知臣妾所愿,父親所愿?”
看著她如此急切的樣,蕭亦衡這些天受的委屈頓時煙消云散,“看你說的,朕依了你便是?!?br/>
夢輕一聽,趕緊讓以沫取了張紙筆放到他面前:“雖說君無戲言,可臣妾更信白紙黑字。”
這任性的小模樣,逗得蕭亦衡竟哈哈大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小鼻尖,揮筆寫下,還不忘蓋了自己的印信,看孟老回頭不哭著鼻子來求他收回成命不可。
夢輕在那印章落下時一顆不安的心終于落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像得到了無上的珍寶般趕緊疊起來讓以沫收好。
以沫收的不情不愿,雖然不滿意皇后娘娘的做法,但又舉得她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只耽擱了這么一會兒,那些閨秀們筆下的詩作已然完成,眾人從里面選出了較為滿意的六位進入第二場比試。
還沒等蕭亦衡開口,霓裳公主便主動請纓,不知她合適換的衣裳,一身色彩斑斕的舞衣上綴滿了鈴鐺,走起路來叮叮當當清脆好聽,頭上的朱釵飾物也全都卸掉,只一頭黑如墨的長發(fā)披散到膝蓋,腳上踩了雙銀絲鉤制的襪子,在腳踝處也綴了一圈鈴鐺。
行動間,光踝的小腿隱約可見,頓時引起下面的一派嘩然。
“如此開闊衣著不堪入目?!?br/>
“實在不雅,實在不雅?!?br/>
“這等媚俗女子怎能嫁給安寧王為妃?”
一群文臣個個別目躲閃,好似自己清白的跟從來沒逛過樓子,睡些個女人似的。
曲霓裳對那些低語聲絲毫不在意,她只關心那個正襟危坐的男子,雖然那些人這樣說,但哪個目光也沒少在她身上停留,對自己的魅力更是信心倍增。
可只有那個男子,那個令世人聞風喪膽的安寧王,竟然連半片目光都沒落在自己身上。
一絲落寞劃過曲霓裳的心底,但她又豈是服輸之人,這個男人,將是她畢生的追求,若是有一天得不到,她寧可與他共赴黃泉。
“唰——”一聲,一條金色的鞭子從腰間抽出,在空中打了個回旋帶著股勁風甩向地面,鞭起一聲跳空的絕響。
曲霓裳沒用鼓樂伴奏,她身上的鈴鐺和那鞭子落地的聲音就是最好的鼓點。
彩色的衣裙翩飛,加上滿身“颯颯”作響的鈴鐺,晃得人一陣眩暈。
“快閉上眼睛!”
頭頂上嫩嫩的聲音響起,夢輕迅速閉上眼睛,那種眩暈感隨即消失,夢輕恍然,原來她的舞蹈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
蕭亦衡看了眼趴在她頭上只有雞蛋那么一小團的金色小獸眼底劃過一抹詫異,但也隨即閉上眼睛。
不過那些不明原因的人就沒那么幸運了,有的已然趴在桌子前嘔吐了起來,有的捂著疼痛的腦袋來回搖晃。
安寧王倒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可那雙眸子里卻空無一物,更別提霓裳公主的片縷衣衫了,好似不論她做什么都不能撼動他平靜的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霓裳公主的舞蹈快要熬過去時,卻忽然聽到“啪——啪——”兩聲如冰炸般的鞭響,頓時覺得有無數(shù)把冰刀從她的鞭子里飛出,鋒利無比。
“糟糕!”又是一聲稚嫩的提醒,輕輕急的小爪子直揪夢輕的頭發(fā)。
小家伙的聲音才落,夢輕頓覺心頭一震鋒利的疼痛,好像被人生生劃開了一道口子,一口鮮血涌了上來。
“怎么辦?”她問。
青青急的小爪子亂抓:“我我……我也不知道?!?br/>
蕭亦衡自己也沒好哪去,運氣功力強行將那口濁血壓下,回頭吩咐道:“快請御醫(yī)!”但舞不能停,停了舞就弱了大梁朝的氣勢。
可身后,潘榮喜和以沫那些毫無內力的宮人全都被那鞭聲傷的口吐鮮血趴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在夢輕快要撐不住時,一只大掌忽然落在自己的肩上,有股源源不斷的暖流從那只大掌滲透進來,在她的全身周游過后全都匯聚在了丹田之處,心頭的鈍痛和憋悶感赫然消失。
凜冽的鞭聲又響了幾次后便停了下來,那股暖流也隨之停止。
夢輕本以為剛才的人是蕭亦橫,可睜開眼一看,面對的竟然是那張冰冷駭人的面具,他赤紅的雙眸此刻正盯著自己。
他隨即收手,不知是不是夢輕的錯覺,竟從他那目空一切的眼睛里看出抹疑惑。
但更加令她不解的是,剛才還想要殺她的男人這會兒竟會救她,真是太令人難以捉摸了。
曲存北遞了個眼神讓曲霓裳去更衣,對著蕭亦衡拱手道:“實在抱歉,舍妹這套鞭舞名為‘娑羅誅’,適才只是用了三分力道,若是用上十分,可殺人于無形。”
說著從自己的袖籠里掏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了一些黑色的藥丸:“只要付下這粒回元丹不消半個時辰便可復原?!?br/>
那些快要暈厥過去的大臣們一聽紛紛要了他手里的藥丸,蕭亦衡跟安寧王卻沒有服用。
夢輕心里冷笑,果真是好手段,這樣一場鞭舞下來,還讓那些女子們較量個什么,不過她目光倒是被唯一一位完好站立在那里的女子吸引住。
是她?
一身黑色的輕紗,長發(fā)全都盤在腦上,只兩側插了一對魚尾屏扇,可那張冰冷的臉怎么看都沒有半絲女人味。
曲霓裳更衣回來,見到她竟完好的站在那里很是詫異:“還要比嗎?”
藺伐的話同她的人一樣冰冷:“自然要比?!?br/>
曲霓裳側目,在她男人般的身上掃過:“不知這位……‘姑娘’想要表演些什么?”她可以咬狠了那連個字,真不知道這樣的女人哪來的自信敢打安寧王的主意。
藺伐不計較她的鄙夷,直接跪在皇帝面前:“小女,舞劍。”
“不可,圣上面前,豈可帶兵器?!眳乔ぷ柚沟溃樕€沒有因曲霓裳的鞭舞緩過來。
“小女自知圣上面前不可舞劍,遂以樹枝代替。”
蕭亦衡點點頭,準了她的訴求。
女子孑然起身,從探進亭子的枝椏上折了根樹枝,內里貫穿全身,帶著股勁風,腳尖的身手看的人心沸騰。
夢輕覺得,即便是一根樹枝,在她的手中同樣可以當做利器來用,只不過她的利器沒有曲霓裳的那般陰毒罷了。
不過經歷剛才那一番,夢輕還是心有余悸,捅了捅頭頂上的小家伙:“唉,這回我還用不用閉眼?!?br/>
“當然不用了?!?br/>
嫩嫩的小聲音讓蕭亦衡再次看了過去:“它為何會變小?”
想到那小家伙幫自己舐傷口時的小樣子,臉上露出抹得意:“保密。”
蕭亦衡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藺伐的舞劍出招狠厲手勢兇猛,讓習武多年的蕭亦衡都挑不出任何差錯,只是任她武功再高強,在安寧王的面前都顯得那么無力。
迅猛的舞劍結束,所有人都看向上首的皇后娘娘,夢輕毫不避諱的起身,從寬大的袖籠里掏出一個造型精美上帶小孔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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