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倉那三個(gè)響頭，似是聲聲扣在胡圖的心中至柔之處，令他心中一痛，竟流下淚來。他與師父相逢于危難之際，卻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出奇之處，值得讓這個(gè)已經(jīng)蒼老頹敗的老魔獸向別人低頭。

    胡圖哪里明白這魂湖重建的重要？他所受的族學(xué)教育僅限于強(qiáng)身健體，自五六歲時(shí)，族學(xué)先生便認(rèn)定他的天賦不適合修行。自那以后，他便遠(yuǎn)離修課了。關(guān)于修煉，他所懂得的與玄天城的大多數(shù)凡人所知無異，又哪里真正明白師父的苦衷？

    胡圖以為，師父是魔獸之王，開辟魂湖，自然輕而易舉；暴倉以為，胡圖魂湖太過虛幻，要想把握十足，非仙術(shù)不可。若是親手施為可以助其辟魂湖，暴倉又怎會一拖再拖？連云靈都不能做到的事，他怎么敢輕易嘗試？他能夠做到的，也許只是曲下膝來，這才是他身為師父能夠做到的力所能及之事。

    青鸞看不下去，兩步上前，伸手一招，便將暴倉拉了起來。她心道，在時(shí)光彼岸，神境強(qiáng)者之于人間，那是大能。到了此岸，不能因?yàn)闀r(shí)光之始所賦予的力量，就忘了本。雖說，她不在意兩個(gè)孩子胡鬧，但也未料到他們竟鬧到這等地步。

    青鸞看了明白一眼，明白向胡圖伸出一根手指，問道：“這是？”

    胡圖見師父起來，便止住淚水，看著那根指頭，搖頭表示不解。又不甘心的嘗試道：“一根……手指?！?br/>
    明白搖頭道：“不可以一觀之?！?br/>
    胡圖思索道：“一？”

    明白搖頭道：“不可以觀之以一?！?br/>
    胡圖疑惑道：“一切？所有？”

    明白搖頭道：“不可一以觀之?！?br/>
    胡圖仰頭望向空中的虛無之處，那里隱隱有空間波動將那陰風(fēng)煞氣擋在了外面。笑道：“我看到了！一無所有，一片虛無！”

    明白搖頭道：“不可以之一觀。”

    胡圖皺了皺眉，又漸漸舒展，再次望向那手指，平靜道：“古卷上說，一者，一也。一還是那個(gè)一，是我思慮太多?！?br/>
    明白淡笑道：“我說不可以一觀之，你的思緒便已偏離；我說不可以一觀之，你卻忘掉了手指本身，回到你所認(rèn)為的一；我說不可以觀之以一，你便開始疑惑，你在思考一為萬物，萬物歸一的道理；我說不可一以觀之，你竟然無視了這手指的存在；我說不可以之一觀，你的思緒便立即回歸至起始之處。所不同的是，所謂一者，已非一也。對這世間無極道法而言，思慮自然無用。但不加思慮，又如何解那真正的無極之道，以扣其門而入？”

    胡圖恍然大悟，深深一禮。暴倉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胡圖順勢雙膝跪倒在地，拜了下去。這一拜，便認(rèn)定明白為如師，如師的身份在人族之中盛行。如師，有一言之師、授義之師等等。為弟子者，視其為師，但為師者卻并不擔(dān)負(fù)授業(yè)之責(zé)。故有，如師為師外之師的說法。

    明白長聲道：“一為始，亦無始，若無始，一又何來？我若為始，我又從何而來？若有來處，我又去向何處？若我所望處為道之極，那一，本就是道之極。我不過是時(shí)光之中的匆匆過客，眾生便如風(fēng)景。眾生在，我便在；眾生不在，我，又在何處？眾生渡我，我即眾生；我渡眾生，眾生便如我……”說著，明白掌印如影，覆向胡圖頭頂，那碩大的掌印直沖入胡圖的天靈蓋。

    胡圖頓覺自己置身于一個(gè)完全陌生的大世界。那個(gè)世界里什么都沒有，除了稀薄的霧氣，腳下如同沼澤。舉首向空中望去一片漆黑之色，明白懸在虛空之中，正在對這未開之天地施加印記。

    胡圖驚奇道：“這――就是我的魂湖？”

    明白手中掌印不停，淡淡道：“正是?！?br/>
    胡圖疑惑道：“那，湖呢？”

    明白道：“在你腳下?！?br/>
    胡圖不解道：“這，哪里有湖的樣子？這明明就是沼澤嘛！”

    明白道：“這便是你與常人的不同之處?！?br/>
    胡圖又道：“可是――不正常？”

    明白道：“是非常。”

    胡圖嘆氣道：“就知道，我是非常不正常！”

    明白道：“你本非常人，便是這魂湖也要經(jīng)過千百次劫難。若這咒穹勢強(qiáng)，你這魂湖便會成為一片荒漠。因?yàn)槟钦訚缮钐庪[一黑龍，時(shí)刻在消耗你的魂力。若不能借天地之力及時(shí)補(bǔ)足，如此下去，沼澤也會干枯。”

    胡圖聽得魂體震顫，道：“這黑龍，哪兒來的？”

    明白低下向他看了一眼，道：“是你的另一面?！?br/>
    “什么意思？”胡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人性本有善惡之分，你為良善，那黑龍自然是你的陰暗面。你此生都將在與黑龍的爭斗之中度過。便是說，你有兩具魂身，你將活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br/>
    “那怎么成？”胡圖急道：“如師，還是幫我將他殺死吧。我可不想活的那么累?！?br/>
    “世道險(xiǎn)惡，你又怎知，你的另一面毫無用處？待到危急之時(shí)，你會發(fā)現(xiàn)，那黑龍可能會救你一命?！?br/>
    “你不是說，他會和我爭斗一生的嗎？”

    “世間生靈無數(shù)，哪個(gè)不是在善惡之間自我爭斗？你的另一面能夠獨(dú)立存在，便是你最好的機(jī)緣。你要學(xué)會度化于他，而非殺死他。他和你本無不同，也是生靈。萬物有靈，存在必有其道理。你要做的，便是如何讓這種存在更和諧，而非一味打殺。這個(gè)道理，于人于己，皆是如此。”

    “謝如師教誨！”胡圖眨眨眼，又故作疑惑道：“那，我該如何度化他呢？”

    “強(qiáng)大你自身，以力量壓制；或是有一天你可以擊敗他?！?br/>
    “那要到何時(shí)才能擊敗他？”

    明白面色復(fù)雜，道：“他現(xiàn)在是天仙境，便是我也不能一擊建功?！?br/>
    胡圖面色一苦，道：“早知道，何必要重建魂湖？這不是找罪受嗎？”

    “你該換個(gè)角度想想，若有一天，你走出咒穹，那黑龍真正醒來之時(shí)，豈非百族之劫難？”

    “若是我一直沒他強(qiáng)大，難道我就在這咒穹之下，龜縮不出？”

    “擊敗一個(gè)敵人，有時(shí)可以不用任何武力，面對自我，有時(shí)也不必太過殘忍。渡化是需要你走到他的內(nèi)心，引其向善雖然是條漫漫長路，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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